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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照都往事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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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新年。
照都没有雪,四季也并不分明,雪飘在天空就化掉了,总落不到地面上来。
照都的百姓在过年时也放着鞭炮,百业闭户,皆和家人团聚。
公冶无咎握着金丝折扇坐在小楼的轩窗旁,看着青石行宫里的众人忙着张挂灯笼,女侍官们写字贴福,众人脸上都是对新年的喜悦,下值的男卫们手捧着瓜子、糖块一边聊照都趣事,一边吃着。
他忽然想起,在晴都皇宫的日子里,新年时,他和檀喆一起剪纸贴窗,宫中的御园堆砌了砖火,小小的檀珺在砖火旁边绕着弯儿,手里还拿着乳娘给编的风车,他抱着才一岁的女儿檀璎,小檀珺蹒跚着过来,拿风车在妹妹脸前晃,直逗得檀璎发笑也不再咬着手指头。
女帝檀喆从勤政殿归来,一身红狐裘,圆髻宝冠,明艳动人,梁大监跟在女帝身后手里握着油纸伞,今日雪停,自然无需用伞。
女帝一步步走到公冶无咎身边,轻碰他的手,“多穿些,手冷了。”
公冶无咎嘴角微弯,将女儿交给卜公公,为女帝系紧些裘衣,“陛下也是,过来烤烤手罢。”
女帝走近前去,公冶无咎从身后轻抱女帝的腰肢,女帝明显受政事疲惫,自然头一歪倒在公冶无咎胸口,两人凑得极近相互依偎。
远远看去,小孩子、男女、内监,雪地砖火,满园雪覆枝的景象一派其乐融融,恬静和睦。
公冶无咎的思绪回到当下,再没有一样的景和人了。
“爹爹——”
十岁的檀璎跑过来,拽拽公冶无咎的袖口,“过年了,我们该包翡翠虾仁饺子吃——”
檀璎喜欢吃翡翠虾仁饺子,爹爹每年就着她的口味和女官男官们一起包饺子。
公冶无咎轻笑,拉起檀璎的手,“小馋猫——”
父女两人一起去了膳房,陈少茗已经在包饺子,他专多包玉猪肉米这样的,檀璎过去调侃他,“薛姑姑爱吃猪肉玉米的,我爱吃的是翡翠虾仁的!”
陈少茗脸颊通红,“殿下说的是,我这便多包一些殿下爱吃的。”
“陈尚膳,我有爹爹给我包——”
绛珠儿早躺膳房院子里老树的树枝上抱着剑鞘睡大觉,她不会包,但会吃,索性等着开饭。
绛莲将军和家君说知道行宫里饺子不差,便放心让女儿自个儿在宫里过年,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为了方便两人自己过二人世界。
爹爹让男官朱尚宫系好襻膊,露出白皙有力的手臂,碾皮包馅儿一气呵成,檀璎走过去,也有模有样地包起饺子来。
文鸳木着脸在包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文鸳一向板着脸,她三十岁还没娶夫,脾气不大好,遇见绛珠儿后更是做人做事凝滞了一般,平静的外表下总感觉有火焰要喷出来。
绛珠儿却完全理解不到,所以该吃吃该喝喝。
爹爹握着檀璎拿擀杖的手,教给她怎么打薄面皮儿,又怎么包好看的形状。
檀璎的师父阿鸾进来看着众人忙来忙去,便坐在一处打坐,她很少吃东西,一头白发,一袭白纱裙,背着一把银剑,浑身透着一种隔离人群的冷意。
众人os:一会儿阿鸾师父估计也不会多吃,就是绛家那个小丫头嘴馋人懒——
树上的绛珠儿身子滚了滚伸长细腿,又继续安睡。
众人:……
夜深了,众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师父阿鸾慢腾腾地坐过来,绛珠儿紧紧挨着檀璎,檀璎身旁是爹爹公冶无咎,陈少茗和薛雅……中间隔了文鸳,朱尚宫坐在两个小姑娘旁边为绛珠儿、檀璎夹饺子吃。
暖帘掀开,绛珠儿的爹娘也过来了,绛珠儿一扭头满脸惊喜。
“臣、臣夫拜见主君、殿下——”
爹爹浅笑道:“今夜无君臣之分,快来用膳罢——”
绛珠儿的爹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只酱闷大猪头,摆在饺子盘中间,“我家铺子里最肥的一头猪,带过来摆饭桌上才有喜色嘛。”
爹爹看着这大猪头被震得神色一晃,随即赞许道:“还是绛将军的夫君想得周到。”
绛珠儿的爹笑得分外开怀。
绛莲将军连忙一扯他进入座上,手肘敲敲他胳膊,珠儿爹终于正色起来。
大人觥筹交错,谈论着照都城发生的奇异之事,比如秦家生出个孩子来张口吐字,刘家院子里一年四季都长着梅花,江家郎君许了四门亲事儿结果女方家临娶都生了怪病云云。
檀璎嗅嗅酒水的味道,倒入喉咙,被呛得难受,爹爹的手落在她头顶摸了摸,“喝酒这样的事,多喝几回就好了——”
朱尚宫略有惊异,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主君本就是个性格随和的人,唯有对陛下执念了一些,但他对檀璎多是放养,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她,却不对她要求许多。
绛珠儿见状也要喝几口,他爹眼见着立即过来拍她的脑门儿,“臭丫头,才多大就喝酒?”
绛珠儿撇撇嘴,又是羡慕檀她爹的一天。
檀璎尝过这酒的辛辣味并没觉得多好喝,所以并不打算继续喝,而是径直去夹被剩的不多的翡翠虾仁饺子。
年夜饭后,各回各处。
爹爹抱起檀璎往寝殿去,给她盖好小被子,拿出一个话本讲故事。
今夜绛珠儿爹娘过来就是要将珠儿接回府中住几日,文鸳、薛雅都放了假,自然是公冶无咎陪着女儿。
檀璎盖着被子,闻着爹爹身上的桃花薰香,攥着爹爹乌黑滑顺的头发,静静听故事。
她爹从来不是那种怕孩子跌了摔了的父亲,而是那种给你讲所有人间百态,让你看世事真相的人,所以他从不顾忌给她讲痴心蛇妖被柔弱男子捅刀的负心故事,也会讲举子功名取得反而疯癫失智的故事。
总之,他不在乎她听不听得懂。
后来就连她也感觉到众人口中她的娘亲对他们父女太过冷漠,爹爹却依旧想让她觉得娘亲不是坏人,她爱她。
她早在侍卫的口中听说过,她娘是晴照女帝,女帝的后宫有很多男子,而且她娘从当淄川王时就独宠一个姓权的男子,还和他生下好几个孩子。
她有预感,也许爹爹等不到女帝的回心转意。
那颗桃花树,年复一年的河灯,每日的小轩窗静坐……他足够爱她,可她的爱缥缈如烟。
君王之爱,夫妻之爱,君王的世界太大,爹爹的世界永远小。
翌日,檀璎早起坐在妆台,爹爹看着菱花镜里的女儿一怔,拿梳篦的手顿住,“璎儿长大了……一转眼就成大姑娘了。”
“爹爹一直忙,没时间多陪陪你,你可怨爹爹?”
檀璎想了想,摇摇头,“如果你给我换个发型,我想我会高兴一点。”
檀璎直直看着镜子里的她还是被亲爹梳成头上两侧各一个大啾啾的模样,怎么说呢……怎么说呢……像是宫外大街上一个天生痴傻常当街脱鞋给路边行人嘴巴子的姐姐梳的发式。
檀璎打了个激灵,爹爹惭愧一笑,解开头发,左鼓捣右摆弄,终于整出了一个直发尾部绑胭色发带的头型。
檀璎笑得很开心,甚至有点僵——
这个发型,是发型吗?
算了,原谅她爹爹吧,他自己不也只是戴冠或是披发么,当然这样手艺上不精通是很难找到倾心他的女子的。
兴许,那位权郎君,就比他会梳头多了,这样想着,檀璎愈发觉得不能让自家爹爹伤心,便违心道:“女儿很满意,爹爹梳得真好。”
公冶无咎自然心中很是感慰,女儿到底是长大了。
——三年后
公冶主君生了场疫病,向晴都求药,晴都城有颗解毒丹,可压制时疫药性。
过了两个月也等不来晴都的快马加鞭。
檀璎脸颊带着白巾跪在爹爹床榻边,看着他脸色苍白,他闭着眼,似是喃喃道:“以贞,我……”
檀璎凑近了听,却听不大清楚。
爹爹去了一趟云州考察,时值暑热,当地瘴气颇多,蚊虫滋生,回来后便病倒了。
晴都的药还没到,医官已经尽力救治。
檀璎拿起一旁的长剑站起身,不能再等了。
檀璎带着绛珠儿纵马去凉、云二州毗邻的蒺藜山寻药,传说蒺藜山上有神女果,只要吃一颗,就能解百毒。
她们俩克服一路险阻进了蒺藜山,寻了七天七夜也没找见书上说的蒺藜果。
檀璎擦擦汗,继续拿着树枝翻找,绛珠儿忽然出声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檀璎扭头,绛珠儿走到一团黑乎乎盖着草被的长条东西上。
绛珠儿拿长棍戳戳,还有肉的弹性,“喂——”
那黑东西猛地睁开黑白瞳仁,是个人啊——
但又不能说是个人,眼神麻木,仿佛没有灵魂,眼睛一动不动,完全不会眨眼。
“殿下,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檀璎打量几眼,“他是人,也许心智有些问题。”
“那怎么办?继续让他在这里呆着?他看着要和山长在一起了。”
“带他走,若是我晴照子民,能救则救。”
“好嘞,殿下。”
绛珠儿抬起那个黑乎乎的人,腰带尾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黑东西的瞳仁缩了缩。
绛珠儿把他背在背上,“殿下,那药怎么办?”
檀璎一怔,仰首望天,“我想我该回去见爹爹最后一面了——”
翠绿的青山下马蹄急促跑出了一米色衣衫一朱色衣摆,朱衣少女背上还背了个奇怪东西。
檀璎命人将这个奇怪的人带进宫好好清洗,洗净之后,众人才发现他是个浑身长毛的少年,不能说也不能动弹。
负责救治主君的女医官为他诊脉,一看惊了,对檀璎道:“殿下,主君的病有救了,他是凉州里有苗一族养成的蛊人,他的血是治百病的良药。”
檀璎大喜过望,心中万分感谢救了这少年,“快救爹爹。”
“下官立刻施救。”
“等等,这少年可能恢复正常么?我希望他救了我爹爹,他也能好好活着。”
“殿下放心,不会有事。有苗祭司养这种蛊人这是为了炼制生来百毒不侵的极品药人,长期以操控心智的药损毁意志,殿下既然救了他,便让他断了继续损毁的可能,加之调理,自然能正常,区区取血,怕是不及祭司万一。”
主君服药后,身体好转,但由于病得太久,身体变差很多,总是冬天便咳夏天便体乏。
从前他在晴都有一个‘潇潇仙骨’的雅称,如今再难潇洒起来,原来舞剑喝酒他会,品茶论书他能,打仗批折子他行,现在却总是力不从心,一脸病态苍白。
后来众人只知,主君病好,檀璎身边多了个伺候的端方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