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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显现 特殊的传承 ...

  •   在罗汉岩山门外一家简陋但干净的农家菜馆,两人就着一盘镬气十足的农家小炒肉、一碟油亮咸香的烟笋炒腊肉,吃完了简单的午餐。
      陈青松额角还沾着一点山间带来的细汗,胃口却出奇地好。

      “下午怎么安排?”他放下碗,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神飘向窗外,“去那个什么……文化馆?”

      华解争正把最后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闻言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行程上说要体验非遗,象湖里文化创意街区。真正的非遗传承人,很多就在那里的铺子里守着老手艺,比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有意思多了。”

      陈青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算是默许。只是华解争夹过来的那块腊肉,他顿了顿,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下午一点半,车子驶回瑞金市区,拐进一片由老城巷陌改造而成的区域。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
      两旁的建筑是修旧如旧的客家风貌,白墙黛瓦,木格窗棂,挂着古朴的店招灯笼,既整洁又保留着旧时光的肌理。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墨香和不知名的草木气息。

      街区不算特别喧闹,三三两两的游客或闲逛,或坐在茶馆外。
      华解争显然做过功课,带着陈青松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相对集中的铺面区,入口处有个不起眼的木牌,写着“七铺”。

      “就是这儿了。”华解争说着,目光却先落在陈青松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脖颈后侧,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只抬手替他轻轻拂掉了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极小落叶。
      “有叶子。”

      陈青松微微偏了下头,没躲开,也没说什么,目光已被最近处一个铺子吸引。

      那是间竹编铺。
      一位老师傅坐在铺子门口的光影里,正将一根青竹用特制的刀具破开。
      他的动作不快,却极稳极准,手腕轻抖,薄而均匀的竹篾便如丝带般从刀口流淌出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铺子里,从实用的竹篮、竹筐、竹席,到精巧的竹灯罩、竹编画、小首饰盒,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新香气。

      华解争拿起一个造型别致、带盖的小圆竹盒,递到陈青松眼前:“看这个,猜猜是什么?”
      陈青松接过,入手温凉轻巧,编织得密实又讲究。“装零钱的?”
      “这叫‘饭甑’,迷你版的。”华解争笑了,手指虚点着小盒的构造,“以前客家女子出嫁,娘家会精心准备一对这样的饭甑作为嫁妆,大的用来蒸饭,小的可能就装些珍贵细软。寓意着娘家希望女儿到了夫家,衣食丰足,生活美满。”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柔和地落在陈青松摆弄竹盒的手指上。

      编竹的老师傅这时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呵呵地接口:“后生仔懂行啊。现在很少人知道这个喽。”
      老师傅看着满屋的竹器,语气里有满足也有一丝怅然,“年轻人觉得这个土,赚不到钱,都去学别的了。我就每天来,坐在这里,劈劈竹,编编东西,心里就踏实。老祖宗的手艺,不能在我这儿彻底断了线。”

      陈青松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更仔细地摩挲着那只小饭甑光滑的边沿。
      华解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觉得比任何竹编作品都精妙。

      隔壁是间剪纸坊。
      与竹编铺的“拙”不同,这里满目鲜红,透着喜庆。
      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正伏在案前,手中一把小剪刀如同有了生命,在叠好的红纸上游走、旋转,纸屑簌簌落下。
      不过片刻,当她将剪纸轻轻抖开、展开时,一幅栩栩如生的“鲤鱼跃龙门”便跃然眼前,线条流畅,细节繁复,让旁观者忍不住惊叹。

      陈青松看得有些入神。
      阿姨注意到他,抬头和善地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细伢子,喜欢啊?”
      “嗯……很厉害。”陈青松难得直接表达了赞叹。
      “喜欢就试试嘛!”阿姨很是热情,抽出一张正方形的普通红纸,对折几下,又递过一把备用的小剪刀,“来,阿姨教你剪个最简单的‘双喜’。我们客家人,结婚办喜事,屋里门窗上都要贴这个,讨个喜气,热热闹闹。”

      陈青松有点犹豫,回头看了华解争一眼。
      华解争立刻凑近一步,几乎挨着他肩膀,小声鼓励:“试试看,我还没见过你剪纸呢。”语气里满是期待,眼神亮得让陈青松有点不自在。

      陈青松抿了抿唇,接过剪刀,在阿姨的指点下,笨拙地开始剪。
      他做事向来力求精准,可这柔软的纸和细微的线条显然不是他的强项。
      剪刀不太听使唤,该圆的地方剪出了棱角,该连接的线条差点被他剪断。
      他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华解争在旁边看着,忍住笑,目光几乎胶着在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和懊恼的侧脸上。
      当陈青松终于把那个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透光的“喜”字展开时,自己先撇了撇嘴:“什么啊,丑死了。”

      “哪有,挺好的!”华解争立刻接口,小心翼翼地从他指尖接过那片薄薄的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对着光仔细看,“第一次剪成这样很厉害了!看,这边对称的地方剪得特别好。”
      他指着一处确实还算齐整的笔画,夸得真心实意。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青松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

      阿姨也笑着说:“第一次嘛,意思到了就好!喜庆的东西,有点手作的痕迹才更显心意嘞!”她拿起那个“丑喜字”,找了张衬纸贴好,递给陈青松,“留着,是个纪念。”

      陈青松脸上有点热,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快速地把那张纸折了几下,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包里。
      华解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觉得那比满屋的红纸都鲜艳。他借着转身看其他剪纸的动作,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陈青松的,换来对方一个没什么力道的瞪视。

      体验完手工,两人信步往街区深处走,拐进了更窄的廖屋坪巷。
      这里烟火气更浓,接地气的古玩摊、卖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杂货铺、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吃摊、还有新潮的茶饮店混在一起,游客和本地人交织,嘈杂而鲜活。

      在一个卖文房四宝、尤其摆着几锭黑色墨锭的铺子前,陈青松停下了。
      那墨锭形制古朴,表面有细致的金色花纹,看着颇为不俗。

      店主是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先生,见状便温和地介绍:“这是‘瑞墨’,我们瑞金本地古法制的。别看黑,磨出来墨色乌亮有光泽,带着点天然的松烟清香,不滞笔,不臭。”
      他拿起一锭,让陈青松细看上面的纹路和款识。

      “写字作画是风雅,”老先生缓缓道,“可制墨、磨墨,却是实打实的功夫。选料、和胶、捶打、定型、描金、荫干……每一道都急不得,快了慢了,干了湿了,都不成。就像做人做事,心浮气躁,出不了好东西。”他的话平淡,却自有分量。

      陈青松听着,若有所思。
      华解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他被巷子里摇曳灯笼光映亮的半边脸上。
      这一刻,喧嚣仿佛退去,只有老先生平和的话语,和眼前人沉静的眉眼。
      华解争的心像是被那墨锭的沉静光泽熨帖过一样,柔软而安稳。
      他忽然很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陈青松在非遗匠人店铺前这份少有的、专注而平和的神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里一直拿着的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贴了一下陈青松因为专注而微微握起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陈青松一怔,偏头看他。

      “喝点水。”华解争把瓶子递过去,眼神清澈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青松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华解争的,他没立刻喝,只是握住了那带着对方体温的瓶身。
      巷子里的风穿过,带着各种食物和古老木头混合的气息,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笑语和某处茶摊招揽生意的客家话。

      这个下午,没有险峻的山峰,却有指尖流转的竹丝与红纸。
      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却有匠人平淡言语里的一生坚守。
      而在这些细碎的光影、触感和对话的间隙里,某些更细微、更温润的东西,如同那无声漫开的墨韵,或那悄悄折叠起的红纸,也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了时光的缝隙里。

      坐在车上,陈青松翻看着手机里这几天为照片写的随记,随口问道:“我们前两天才去过廖屋坪那条巷子,今天怎么又来了?别告诉我你每次逛都一样。”
      “行程上就这么写的,我严格按照上面安排的地点走。”
      华解争觉得自己真冤枉,无辜地小声辩解,“真没乱改。你别生气。”

      “好好,我没想骂你。”陈青松挑起眉,语气带着点挑衅,“我看起来是那么暴力的人吗?”
      华解争不敢接话,抿着嘴看向窗外。
      陈青松却不依不饶,伸手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拉近了些:“说话。”
      “呃……可是你最近打得确实越来越重了,真的有点疼。”华解争老实巴交地说出感受,眼神里透着点委屈。

      陈青松愣了一下,松开手:“很重吗?”他半信半疑地抬手,轻轻打了自己胳膊一下,没什么特别感觉。
      “别那么矫情好不好?一点都不痛,我那就是朋友间的……正常互动。”
      “啊?”华解争这回是真不懂了,朋友间是这样互动的吗?
      陈青松看他那懵懂样,忽然来了兴致,把胳膊伸过去:“那你打我一下试试,用你刚才觉得疼的力道,让我看看痛不痛。”
      华解争迟疑了一下,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陈青松毫无感觉,立刻得意地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吧,根本不痛,就是你太娇气。”
      “这……这不合理啊,我们俩力气本来就不一样大。”华解争试图讲道理。
      “你还说我冤枉你?”陈青松眼睛一瞪,“来来来,那你用大点的力气试试。”
      华解争这次加了点劲,不轻不重地拍过去。

      陈青松“嘶”了一声,反手就还了一下,力道没收住:“你干嘛那么用力?公报私仇?讨厌我就直说。”
      “什么啊,不是你让我力气大一点的吗?”华解争急了,脸都涨红了些,看起来是真委屈。

      陈青松盯着他快要急哭的表情,突然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严肃的神情瞬间瓦解:“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我真是第一次被人说力气大。”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但我信你。”
      “我不讨厌你,”华解争赶紧抓住机会表忠心,语气急切,“我是喜欢……”
      “行了行了,别说了。”陈青松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脸颊有点热,压低声音,“车上还有别人呢。”

      前排的司机师傅目视前方,仿佛与世隔绝,是个装聋的好手。

      “可是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怀疑我。”华解争被捂着嘴,声音闷闷的,眼神却格外认真。他宁愿天天挨打,也不想陈青松误会他的感情。
      陈青松松开手,心里那点因为被说“手重”而产生的微妙不爽,被他这副模样冲散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没控制好力道,暗自决定以后得收敛点。
      “知道了。你要是真让我怀疑了,那才没救呢。”他转开话题,“我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打算去买点纪念品。这一路收集了不少东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买。”
      他的行李箱里已经塞了不少“宝贝”。

      妈妈每晚都打视频来问东问西,吃住玩说了个遍,唯独没问起华解争。陈青松觉得,是时候主动交代了。

      回到酒店房间,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陈青松这次主动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他开门见山:“妈,我爱上一个男人。”

      屏幕那头的女士明显呆住了,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陈青松直接把手机摄像头一转,对准了旁边同样一脸紧张、手足无措的华解争。

      华解争对着镜头,下意识地、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妈……妈妈……?”
      “我的天……”陈青松妈妈回过神来,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幸好没被你爸听见,不然他不用等你飞回来,现在就能隔着网线把你打飞。”
      她语气复杂,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儿子,你得知道,你爸就你这一个宝贝儿子。虽然你还有个表弟,但……你懂的。”

      国芳是陈青松的母亲,祖籍江西,年轻时在广东遇见了陈青松的父亲陈息。
      一个祖籍广东,性格同样保守的男人。
      两人都是传统性子,却偏偏生了个“正正得负”、格外反骨的儿子。
      陈青松上头有个管着他的表姐,表姐结婚后,他便彻底“放飞”了。

      “妈!他人真的很好。”陈青松早就做好了回家攻坚的心理准备,大不了就是一哭二闹。
      国芳摇摇头,语气忧虑:“把你送出家门散心,你倒好,直接给我领回一个……还是个男孩子。这几天看你们一起,妈也知道这孩子品性不差,可他不是女孩子啊。”
      “是女孩子又怎样?”陈青松逻辑清奇,“要是女孩子,我能带她住一个酒店房间?要是女孩子,我这七天恐怕在酒店都得胖几斤。”
      “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你原本打算在酒店躺七天?”国芳声音拔高,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叫来了丈夫,“老陈!你快来!你儿子出大事了!”

      陈息被拉过来,听完妻子的转述,对着屏幕就骂:“臭小子!你等着你姐你弟来收拾你吧!长本事了啊?男的?你自己不是男的吗?你缺爱啊你?”
      “就是因为我没缺过爱,才知道他的爱有多可贵。”陈青松梗着脖子,语气坚定,“我会过好我自己的生活,你们放心。”他并没打算在电话里打持久战,反正回家也不至于真被打死。
      “你……你真有本事就把人带到北京来!让我看看,让全家都看看!”陈息在气头上,撂下狠话。
      陈青松犹豫了一瞬,反正假期还长,这倒也是个办法。
      “好啊。但你们得答应,不准打他,不准对他说任何难听的话,不准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你还真敢带?”陈息火气更大了,越发后悔当初没拦着儿子独自旅行,“你现在就把镜头对着那小子,让我看清楚!”
      陈青松无所谓地把手机塞到华解争手里。
      陈息找准角度,迅速截了张图,咬着牙说:“小子,你等着。”
      华解举着手机,紧张得声音发颤:“……爸?”
      “哎哟!你可别叫我爸。”陈息像是被烫到一样,气得直接挂断了视频。

      “总算挂了。”陈青松长舒一口气,拿回手机扔到床上,转身揽住华解争紧绷的肩膀,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安抚似的拍了拍,“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我会不会……像刚才被挂电话那样,被挂掉啊?”华解争心有余悸,慌张地问,“你真的要带我去北京吗?”

      “看把你吓的。”陈青松笑了,捏了捏他的肩,“开玩笑的,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对了,要是缺钱,你可以来北京找我,我给你介绍工作,绝对靠谱。”
      华解争摇摇头,眼神很认真:“我不要嗟来之食。”
      “嗟来之食不要?”陈青松凑近他,眼里带着戏谑的光,“那我喂你的呢?我亲自喂的,也不要?”

      华解争的脸“唰”地红透了,眼神飘忽,声音小了下去:“这个……这个还是要的……”
      “切,男人啊……”陈青松拉长了调子,带着得逞的笑意,转身开始慢悠悠地脱外套,准备去洗澡。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城市,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下,刚才那场家庭风暴的余波,似乎正被另一种悄然滋生的、并肩面对的勇气所慢慢抚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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