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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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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京大录取电话那个时候，他还在家里，刚结束了十二年全力冲刺的学习过程，黎粟连看书都带着迷茫。头一回按照喜好读书而非学业，要看什么书，谁的书，能学到什么，黎粟都得在图书馆查询一下才能看下去。
记得有一天，母亲在卧室睡午觉，她突然急吼吼地推开门冲他说：“粟儿！是京大，是京大的电话，那边老师问你什么时候能去报道！等着你呢！”活了这么久，黎粟还是第一次见母亲的情绪这么高昂，简直可以用开心得找不着北来形容，连出门报喜都忘了换鞋，提溜着拖鞋就出了门。
至于京大的通知对他而言，拼搏了十二年就为了这么个目标，好不容易目标达成，按道理来说要开心的，可他心中的掀起的那道涟漪，似乎是看见她快乐，由此而产生的情绪。那波澜甚至还不如外面那阵风吹过，树叶子在舞动带给自己的快乐要大。
达成了——然后呢？要去上大学了。
母亲和父亲那几个月天天饭局不断，甚至有的家长想单独请母亲去开补习班，连宣传语都想好了，就叫如何培养京大学子之小学、初中、高中。还好因上头大力打击补习班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黎粟这个本该是台风中心眼的人无所事事，父母亲二人代替他应酬不断，笑容就像是镶嵌在脸上，连睡觉也摘不下来。
后来家里人特意为黎粟在市中心的大酒楼包了场举办宴席，将认识的不管是亲戚还是点头之交都邀请来，连学校里的各科老师都前来祝贺，好不风光。“这孩子性格稳重，一看就聪明成熟，我就说他肯定大有可为，恭喜你啊，你有这么个儿子真是你的福气。”不知哪路亲戚来贺喜，总是重复说着一样的话语。
他举着酒杯随着父母亲在各桌穿梭，杯盏交错间黎粟站在人群中，却觉得身边变得好安静，像有一层罩子隔离了这群熟悉的人与自己。旁人脸上的笑容，饭桌上的可口食物，父母亲交际的模样，和自己相处许久的老师，那些不熟悉的同学——正是这群人，黎粟过去与这群人日夜相处，他们的身型五官一举一动都深深印在自己脑子里。
可黎粟举着酒杯，仿若进了个陌生的世界，这群人好像熟悉，又隔着千里。世界如同泛黄的旧照片，怎么看都不真切。
“小粟开心吗？打算之后读什么专业呀？”高中语文老师过来找他，笑眼盈盈。
黎粟还没说什么，母亲挤过来说：“哎哟我们跟京大老师说好啦，他们经济学院最厉害，打算让粟儿去读经济学。”
“诶？小粟对数学这么感兴趣吗？”语文老师有些惊讶，她印象中黎粟的数学不算他所有科目里的高分层，倒是作文一直显露了他出色的表达能力。
“感兴趣没用，还是毕业后好找工作实在。”母亲说。
语文老师笑了笑，瞧了眼一旁不作声的黎粟，没说其他，饭席结束后她要走了，叫住黎粟劝说：“大学专业决定了之后的就业方向，你再好好想想吧，要是不感兴趣，学着难受。”
黎粟感谢她的好意，但不理解难受的意思。他觉得学什么都是学，大学和以往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这个专业是好就业的，那不如就顺家里的意。
后来理解了，但脱不了身，只得熬下去。
因为这座城市里的人对他寄予的期待如同泰山压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像母亲自己所说，那个学院是京大数一数二的学院，里面的人也都是人中龙凤。问题就在于黎粟发现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勤奋的小鸡，插点毛当鸡中老大。
他那点本事在栎城拿得出手，等到了京大，就只能吃别人家的尾气。京大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经济学又是个金融相关的，意味着家中有企业和商业资本的学生占据六成，他们自小拥有最好的学习资源，广阔的世界眼界，多维度的思考方式，前沿的学习方式。这些都是黎粟无法拥有的东西。
黎粟即便是晚上和周末休息日都用来学习也不过是刚好稳定在中流水平。从小就是第一的他有傲气，随着认识到无论多努力也无法游到前沿这个事实，这股傲气在大二那年就成了强烈的自我厌恶。
因为成绩不算好，所以没有奖学金，自然也没有任何活动邀请，同时黎粟每个学期都修满了学分，为了稳定过好几门专业课和其余课程的期中和期末，时间再怎么掰扯也来不及去参加社团。至于朋友这个角色，因为自小就没有，所以大学也不需要。四年时光，他就像个透明人在学校里独身游荡。
压力如影随形，黎粟也从一开始的无感，到尽力，再到后来的颓废。
助教将他叫去办公室，说：“你一开始入学的时候成绩很好，怎么大二就开始下降这么多？是跟不上课吗？还是什么原因？”
黎粟没说话，他满脑子都是经济学那些数学公式，过几天还要考试，自己还没能搞懂许多理论知识，成绩下降已经不算什么，如何能保住自己不要挂科成为了最大的压力来源。
“听说你一直泡图书馆，大学毕竟不是高中那么严格，你不用那么紧张，学校公告栏有很多活动，你可以多去参加，多交点朋友，快乐最重要。”助教见他神情严肃，也发现已然瘦了许多的身形，不由自主放软了语气，担心他压力过大。
黎粟仍然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把成绩提高，他就快乐。
“还有就是，大二我们是可以转系的。我看了你高考成绩，数学不是你的强项，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看看要不要换个喜欢的专业，学校是很支持同学多尝试尝试的。”
助教的重点在于黎粟应该要选个合适的、擅长的专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领域。可在黎粟耳里听着，助教是在说他能力不足以留在这个系里。
他即便是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可前十几年都是第一名，他习惯了别人对自己的夸奖，因此在被否定时忍不住放大这个否定，不甘心，不承认，不想放弃成为当下最主要的情绪，黎粟要留下来证明给别人看，可证明给谁看呢，他自己也说不准，只知道要留下来，不能走。
母亲每周都要打电话来问问，他一面听母亲说家里哪个孩子又来问怎么考京大，谁家亲戚又来夸他多聪明，一面暗暗下定决心，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才会这样。
可是他无论多努力，成绩依然还是中下，教授也不会对他格外高看一眼。
黎粟苦苦支撑着自己留在经济学，在大四那年毕业考时曾因害怕过不了致使留级，每天5点惊醒后就拿着书开始复习，最严重的时候，因为压力过大进了医院调理肠胃。医生让他多吃饭多休息放宽心，黎粟望着医院白色天花板，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对他说，多休息一秒，他的成绩就后退一步。
学校之外，他是天子骄子，学校之内，他是再平凡不过的芸芸众生。
再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京大的耻辱，不愿告知任何人自己的毕业母校。
林于这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时，黎粟刚刚毕业，结束大学那段噩梦时期。
当初银行的校招生有六名，他们六个人在刚开始轮岗时拉了个群，黎粟从来不发言也不爱聚餐，林于爱聊天，他坐在黎粟旁边，得不到回复也爱找他聊，一来二去得知黎粟来自京大，逐渐对他产生了一股仰望学霸的敬意。
而黎粟讨厌的就是别人因为京大而对他高看一眼，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可怜。
开始他们的关系不算好，可许多工作上的事很难避免一起，林于也是奇了怪了非要粘着黎粟，黎粟越冷他越黏糊，这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让自小没有知心朋友的黎粟对他逐渐产生了别样的情感。
原来身旁有个能说话的朋友是这样的体验。许多次黎粟都在想，如果大学与这样的人认识，他是否还会陷入提高成绩的怪圈里出不来。
随着关系逐渐变好，林于了解他在京大的事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大哥，行行好啊，拜托那可是京大经济学院，能进去的人在我们学校都算top，你对你自己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林于本人毕业当地一所知名大学，不是985211却堪比重点大学。
“没有，是我自己能力不行。”
“这么牛逼就别谦虚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认清楚你身边那些人都是国内智商金字塔尖尖的那波。”林于塞了口饭进嘴里，说：“不像我，我当时高考踩了狗屎超常发挥，考了个有史以来最高的分，考之前觉得有大学上就要笑死，结果一上就上了个这么牛的，那段时间我跟我妈恨不得天天拿大喇叭到处说。实不相瞒啊，大学一开学我就原形毕露了，门门考试垫底，我朋友都问我是不是高考作弊进去的，当时跟我妈他们想着反正不耽误毕业就行，毕业找个高薪的班上上，存点钱结婚，我该做的也就差不多了。说到底大学那几年算啥啊，如果一直想着，那我下半辈子可咋过，我可是要活到八十岁的人。”
——那几年的时光在人生这条漫长的长河中算不得什么，所有的苦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这是林于告诉黎粟最重要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