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第二天,弗朗西斯毫无悬念地睡过了头,直到莱托克忍无可忍地敲开他的房门为止。

      “你得快点儿振作起来,弗兰。”莱托克将他从床上拽起来的动作距离温柔相去甚远,简直活像是在拖一口毫无知觉的粗布水泥袋。“我请了好几天的假期过来,可不是为了跟你到这么个破岛上参观酒店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作家半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认命地慢慢走进盥洗室里洗漱。因为昨晚和男孩一直胡闹到凌晨,他只来得及草草洗了个澡就匆匆睡下,没来得及吹干的头发经过枕头的一夜蹂躏,眼下已经凌乱得自成一派。作家将前额和两侧的碎发草草拢在脑后绑了个结,又把酒店赠送的牙膏挤在自带的软毛电动牙刷上——大多数情况下他不介意用酒店的东西,只有牙刷和洗护用品除外。

      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被整齐地排成一列,显然,不是作家一贯的行事风格:他是那种把所有手头用得到的东西都摆在眼前、几天也不见得能想起来收拾一次的懒惰享乐主义人士。道尔顿就曾经评价他说,如果弗朗西斯不是富有到能请得起那么多佣人,那么不出半天,他就会把整个家里糟蹋得像经历过第三次世界大战……总之,这不会是他的手笔。那么就只能是不久前还待在这里的另一个人干的,那个自称为卡尔的男孩。

      每样东西都被摆放得很整齐,甚至包括那些不属于他的——弗朗西斯记得早上曾经隐约听见浴室传来水声,淋浴房的玻璃墙面上也有雾气蒸发后留下的水印痕迹,可是,每一样洗浴用品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残余在瓶壁外侧的沐浴液或者洗发水,也没有清洗过后留下的水渍,每个小瓶都像士兵一样紧密地站立着,就像他刚来到这间酒店的第一天。

      到底什么人会在一ye情对象的酒店套房里做这种事?男孩将自己前夜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一空,熟练得简直像个tou情的惯犯,或者什么急于隐藏秘密的特工……弗朗西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莱托克依旧在喋喋不休抱怨自己上午打给他的几通未接来电:“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不接我的电话。”

      “……前提是我醒着。”

      弗朗西斯含糊着吐掉漱口水。“而且我从不觉得一个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体重七十一公斤的男人独自待在宾馆的房间里有什么可让人担心的。”

      “谁知道呢?保不齐你正被某个男孩儿迷昏了头,第二天醒来稀里糊涂地发现被卖掉什么器官也不一定。”

      “拜托,我上次听到这么离谱的都市传说还是在中学里。”弗朗西斯嗤笑一声,开始在衣橱里为接下来的行程挑选合适的衣服。莱托克看他慢条斯理地脱掉浴袍,先是穿上长裤,然后是上衣——就好像丝毫不觉得在自己取向同样为男的好友面前换衣服有什么问题。尽管那确实算得上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莱托克依旧不免为作家对自己轻慢的态度而感到难过。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弗朗西斯的“玩伴”:在他需要的时候陪他去各式各样的地方找乐子,再在他和某个人看对眼之后很快地被丢下。最可怕的是,弗朗西斯甚至根本不是出于恶意才这样做的——他只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而已。

      莱托克很难评价这种性格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弗朗西斯从来不从别人的口中了解一个人,他只会相信自己接触到的,并且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影响而改变观点。莱托克有时候觉得这样过于残忍,就像昨夜,弗兰竟然毫无芥蒂地和拒绝过自己好友的男孩调情;但有时候,他又很敬佩这种泾渭分明的个性:作家甚至不愿意去怨恨自己初恋情人的妻子,哪怕就事实来说,她才是插足那段感情的第三者。

      “说说你吧,昨晚有没有认识新的人?”弗朗西斯一边系着上衣纽扣一边问。

      好吧,至少他也没有完全忘记自己的事。莱托克想。

      “别提了,我昨晚领了个西班牙男孩回去——老实说,长得不算好看,不过我还挺喜欢他脸上的小雀斑的,看上去有种青涩的可爱……我们去了酒店,一路上氛围都很好,也算是有话可聊,直到他tuo了裤子为止。”

      “真的,一点儿不夸张地说,只有这么大……”莱托克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小得可怜的长度:“我见过的男人里一百个里面恐怕才有一个这样的尺寸,气得我当场让他滚了。你说,男人的那个要是像女人的xiong围似的,一眼就看得见大小该多好。”

      弗朗西斯没忍住笑出声来。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在有关女性的问题上有什么发言权,也知道这绝不是肉眼可见能够作数的事。同样地,要是哪个男孩儿太过在意这方面,选择在裤子里塞两张报纸,恐怕他也不会觉得太惊讶。

      “好了,为了弥补你昨晚所受的创伤……现在是时候去看看你期待的‘沙滩男孩’们了。”弗朗西斯终于将上衣的第二颗纽扣系好,又随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放到口袋里。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另一样东西:那条昨晚令他印象深刻的项链。

      不适度饮酒的直接恶果就是对记忆力造成了一点儿损伤:弗朗西斯根本不记得昨晚青年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摘下过它。随后他又想起上午青年离开时似乎曾和他说过些什么,多半是些一夜情后缓解尴尬的客套话,他当时困得厉害,只记得叮嘱年轻人将今天的早餐记在自己账上,至于其他的自己含混而过了些什么,竟然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而莱托克——无愧于时尚刊物主编的素养——几乎是在看见这东西的那刻随口就说出了某个品牌的名字:

      “怎么,你最近换了口味,喜欢这种风格?我倒是可以帮你和他们的总代理打个招呼……只要你愿意在社交场合多佩戴两次他家的饰品,我想他们一定非常乐意为你的年度购物计划买单。”

      “是昨晚那个男孩留下的。”弗朗西斯回答。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他并未将项链转交到前台等人来领,反而随手放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半小时后,再一次身体力行地感受到这座岛究竟有多热的弗朗西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来海滩的决定是否明智——海滩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只是大多是一家三口或是四口,而弗朗西斯的道德底线还不足以令他用欣赏同xing的视角去审视那些已为人父的异性恋男人;更何况,至少在这座岛上,你能一目了然地看见男人们在结婚之后究竟有多懈怠于保持身材。

      所以,当那几个年轻人一面高声交谈一面经过这个方向时,弗朗西斯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们。

      ……或者更准确一点儿地说,是他。

      “那是昨晚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儿吗?”莱托克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是他。金发的青年赤裸着上身,浅麦色的皮肤泛出被海水打湿后特有的光泽,而那头阳光般色泽温暖的短发则被它的主人草草拢向脑后,只剩下几缕不怎么听话的碎发搭在前额。

      卡尔的体型绝对称不上娇小:应该说正好相反。青年有着对同龄人而言称得上是宽阔的肩膀,自然流畅而又线条优美的肌肉(毫无疑问应该在运动方面相当擅长),脊柱和肩胛凸显出鲜明的轮廓以及深刻的阴影。他离他最近的时候,弗朗西斯甚至能看见那些凝结在他肩背上的水滴是如何沿着青年的脊线滑落到腰间险恶的收束,又接着淌进更深的地方。

      即使是站在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孩儿之间,青年依旧显得出挑得过分了:沙滩上年轻女孩儿们的目光几乎在他身上凝成实质,可他却没对其中的任何一位报以青眼——他一定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所以才显得如此地置若罔闻。

      弗朗西斯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在一个木板搭建的简易饮品摊位前停了下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喝些什么。站在卡尔身边的女孩儿看上去有些眼熟,作家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她应该就是昨晚在酒吧和青年搭话的两个女孩儿中的一个……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样在小半天的时间里就变得如此熟稔了。

      女孩儿凑近卡尔,几乎将小半个身体都压在他一侧的手臂上,示爱得直接又大胆。两人距离近得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接吻,简直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浪漫场景。然而几乎就在那一刻,弗朗西斯猝不及防地突然撞进那双浅黄绿色的眼睛:

      他在看自己。宁静地,汹涌地,直白地,压抑地。

      这场对视了大概有一个世纪、又或者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作家看到青年对他微笑了一下——不像是他之前在年轻人脸上见过的任何一种笑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更像是一位志得意满的表演者在自己为之自豪的演出开始前才会出现的神情。

      “看好了。”青年用口型这样说。

      紧接着,卡尔亲吻了身旁的那个女孩儿。青年一只手揽着女孩儿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探进她的发丝间纠缠;弗朗西斯不禁想起前夜和青年在一起时,自己也曾经那样抚摸过他,感受那头灿金色短发干燥而柔软的触感。

      一旁的几个年轻人开始吹起口哨。当然,也有显得不那么高兴的——不过那看起来似乎是另一段情感纠葛了。一吻结束之后,女孩儿带着笑意将脸埋在青年肩膀上,就这样错过了对方脸上一闪即逝的、漫不经心得近乎倨傲的神情。她也没机会知道,身边的男孩儿其实根本不在乎和他接吻的到底是谁:那甚至可以是出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配合他演完这出好戏。

      ……那他呢?卡尔在乎他吗?

      弗朗西斯想,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唯一清楚的是,当那个无耻地、肆意玩弄别人心意的小混蛋唇角沾着还没来得及擦拭的鲜红色唇彩,毫无掩饰而又不知羞耻地再次看向他的时候——

      自己竟然可耻地感到躁热。

      ***

      弗朗西斯在律师委托书上签下了最后一笔之后,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感终于像潮水一般慢慢涌上来。

      “道尔顿,替我送送他吧。”作家站起身,无意再去关注律师那边的动静:“我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看起来,那个男孩的背叛似乎给他造成了很大打击。”等作家的背影渐渐从视线里消失后,克里斯意味不明地说。

      “弗兰就是那样,小孩子似的,开心和不开心都挂在脸上。”道尔顿解释道。他说这话的内容虽然听上去像在抱怨,神情却像是一个发愁怎么向邻居炫耀自家小孩才好的无药可救的家长。

      毫无疑问,弗朗西斯如今的品行正是由眼前的男人一手铸成的:道尔顿从来不让作家接触出版社的负责人、导演或者以逐利为生的投资家,哪怕是受邀采访,记者的每一则问题都必须先由他亲自过目;他一力替作家承担下所有需要讨好和应酬的环节,不管外界是否恶意揣测他是为了保住饭碗才故意让弗朗西斯与世隔绝。

      “你看过他写的东西就该知道,只有心从来没有被外物磨损的人,才能写那样的作品。我见过数不清的出版商和电影投资人,通通都是一个模样:觉得手里捏着几个钱,就想着随意对别人的作品颐指气使……弗兰的心力不应该被用在这个上面。他不是那种能真正自我到无视别人想法的人……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才最好。”

      “可我觉得,有时候过度的保护其实也是一种傲慢……因为你根本不相信他有能力应付这些事,所以才一味教他躲避。”克里斯蒂安毫不客气地道。

      “我也同样不信任你,律师。”道尔顿绷紧了嘴唇,看起来像是想要发怒,却又极力克制住了自己: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吧:这世间没有一对父母,会不想给孩子自己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弗兰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我来说,他就和我真正的家人没什么分别。你不如去新生儿的产科病房里,去问问那些刚为人父母的家伙们:他们是愿意自己的孩子经历无数困苦、成为自立自强的人,还是愿意他一辈子无病无灾、就这么简单的快快乐乐终此一生?但凡有点儿人性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我也一样,只要弗兰还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不会勉强他改变自己去适应其他人的想法……我甚至可以说,这么多年以来,只要是弗兰交给我的稿子,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让他修改过。”

      这的确是项了不起的成就。很多人都会觉得对作品享有最高解释权力的是作者本人,但事实上,一部作品从它真正完结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往往不在作者自己手中了:编辑,出版商,甚至是演员,导演,投资人……任何人都可以对这部作品指手画脚;在资本面前,原作本身只是个任它揉平搓圆的戏子而已——至少对很多希望作品顺利出版或者开拍的作者来说都是如此。即使是那些曾经获得过世界文学奖项的文豪,在年轻时也多少遭遇过为了顺利赚取稿费而不得不修改故事走向的窘境。联想到弗朗西斯惊人的作品销量以及翻拍成电影的次数,能够在那么多想分一杯羹的合作者手中保留作品相当高比例的版权……道尔顿一定在里面付出了相当多的心血。

      “所以我才说,让弗兰站上被告席是毁了他……他是那种没有爱和支持就活不下去的人。现在的舆论压力已经够让他消沉了,如果真的直面那些恶毒的攻击,我恐怕他的精神会先一步的崩溃——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就像我们事先说好的那样,我在弗兰面前掩盖你父亲的身份,说服他和你签约;你则要用你自己的手段,别管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想尽办法阻止这起案件开庭。”

      “当然,我一向信守承诺……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弗朗西斯受到伤害。”律师将委托书对折收好,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如果弗朗西斯还在现场,他一定会称呼那为【毒蛇吐信般的阴险神情】。

      “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找到所有能被我们利用的东西……即使真的没有,等到了正式诉讼的那天,我发誓,绝不会让那个男孩有机会出现在原告席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