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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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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被人压在墙上。
当整个身体被迫贴在冰冷的瓷砖上时,他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上将要发生什么——即使在他最离谱的幻想中,也从没有过这么疯狂的事。
他试着扭了一下脖颈,又很快意识到绝不可能以这个角度看清楚男人的脸。于是他将前额贴在瓷砖墙面上,闭上眼。
视线被剥夺之后,余下的感官就开始变得格外敏锐:无论是男人略长的发尾扫过肩膀时带来的些微痒意、对方在他耳边留下的灼热吐息,还是身后衣料摩擦传出的西西索索的声音。男人做这事时不太喜欢发出声音,从背后按住自己的力道不算粗鲁,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卡尔听见隔间外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和交谈声,公共浴室统一派发的塑料拖鞋走在地砖上,就会发出清脆地咔哒咔哒的响声——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有人打开这扇门,发现他们做的好事。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自己为这个男人、为他们之间的情感所做出的巨大牺牲,即使明知男人已经事先反锁好浴室门,卡尔依旧不免为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灾难性后果所带来的、悲怆的浪漫感而战栗。
他甚至因此生出了一些恨意:为这个男人上一次见到自己时的轻慢态度(他甚至在男朋友面前假装不认识自己),也为对方不合时宜的熟稔——男人一定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事了。卡尔的牙根因为这份突然滋生的小小恨意而酸胀,麻和痒意一起顺着后脊蹿上来。
“放轻松点儿,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还不错,对吧?”男人说。他还以为卡尔是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感到紧张。
卡尔感觉自己正在被男人一块块儿拆碎,重组,黏合,然后是又一次拆碎。他被剖成两半,一半醉心于□□的欢愉,另一半则为自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而痛苦:他曾经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是如何为了一个介入自己婚姻的第三者而饱受折磨,而现在又轮到他自己来做那个插足别人关系的人。但这份痛苦所带来的强烈的熟悉感又是如此地令他安心——卡尔在之前的人生中曾经无数次地品味过它,那种缓慢而稳定的痛苦和爱一样持久,构成了他对于“家”的全部印象。他离开了家,却又在男人给予的痛苦中找到新的归宿,就好像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子宫,一切都回归到它本来的面目。
他们应该组成一个家庭——青年突然这样想到。
他们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次tou情,所有的过程都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别人,没有意外,两个人都比上一次更加熟悉彼此。可是卡尔依旧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偏离了他的预期——他想抓住它,但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空无一人的放映厅里看完了一整场电影:你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看过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却依旧希望还能有点儿别的什么。于是你在黑暗中等待着,直到整个演职人员名单都播放过一轮,工作人员不得不进来劝你离开。
你注视着重新亮起来的影院和一片漆黑的屏幕想:就这样结束了吗?
——是的,就这样结束了。
身体的疲惫和隐约的痛感在身体的快乐消失后被变得格外令人难以忍受,与之一起涌现的还有一种试图击溃他的强烈的空虚感。他发现墙壁上有一小块裂痕,凹下去的部分裸露出肮脏的黑色,如果有显微镜的话,一定能看见数以万计的微生物们正密密挨挨地耸动。瓷砖呈现出一种劣质打发奶油过期后的淡黄色,有些地方的颜色则更深一些,呈现一种饱受尼古丁摧残的焦黄褐色。卡尔有理由相信它们原本应该是相同的乳白色——而他直到半分钟前还不曾发现这些。
卡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并不真正地想要这些,或者说,只想要这个。他发誓自己第一天看见男人的时候,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跟这张漂亮的脸春风一度;可现在他们做了,不止一次,但内心破洞处吹来的呼呼风声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他还想要更多。他要事后的温存,两个人精疲力尽后倒在同一张床上在枕边呢喃的爱语,还想要被第一缕阳光唤醒时看见身旁人熟睡的面容。
当男人的拇指如同演奏什么名贵乐器一般慢慢捻过他后颈凸起的骨节,青年的喉结终于抑制不住地滚了一下。
“疼吗?”男人——弗朗西斯问道,看着青年后颈浅麦色的皮肤上那一小块儿醒目的嫣红,“可能是刚才在海边晒伤了。”
青年摇摇头。被晒伤的皮肤被触摸时泛起轻微的刺痛,但那和他内心所遭遇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受够了,他想。无论是这个粗糙肮脏得无可救药的浴室还是免费供应的廉价沐浴乳带来的刺鼻香味。他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姿势——意味着你别想从任何角度看清对方的脸或者是身材。每一个不得不应付自己早已失去魅力的配偶的家伙都应该感谢发明它的人,因为有了它,你甚至可以把和你做这件事的想象成任何一个你积攒一辈子好运也绝对得不到的对象,譬如明星之类的。
这个联想让卡尔觉得有些恶心。因为那代表弗朗西斯同样也可以把他想象成其他的什么人。男人一定见过很多像自己这样的男孩:年轻,英俊,对他抱有无限的热情。和自己在一起时,他有幻想过曾经和自己共度过夜晚的某一张脸吗?
他的同学们骗了他,那些衣着光鲜、总是热衷于打扮自己的男孩或是女孩们。他们总是热衷于纯粹的速食爱情,而且比起认识的人,更乐于去接触陌生人——因为那样看起来更“酷”,更像影视剧里常见的那些能把身体和爱分开的“真正成熟的人”。
至于作家呢?卡尔有多喜欢他,就有多恨他。青年清楚这股恨意来得根本毫无逻辑又不合道理,可它来势汹汹,像是枯草垛上那根最最不该出现的烟头,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他恨他让自己看起来比起人,更像是一件亟待抛售的物品:一只盛放过物品的塑料袋,一张被用来擦拭的餐巾纸,或是什么使用过后的一次性橡胶物。
卡尔从更早之前就已经习惯了和别人不一样:他一直都是同龄人中更聪明,更强壮,也更好看的那个。他因此而患上自命不凡的陋习,而且从不准备改变这一点。卡尔曾经不止一次听见自己那个身高一米九并且担任篮球队队长的室友兴致勃勃地提起和女友之间热辣又香艳的风流韵事,而他的女友——那个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连和陌生人打个招呼都不大自然的女孩儿,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桃色新闻已经被全校男生口耳相传,一定会羞愧得从教学楼顶直接跳下去。卡尔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自己以后的另一半敢把两人之间的私mi事拿出来做别人的谈资,他一定会把对方的脑袋塞进抽水马桶里。
可是现在他又在干什么?做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XX和XX?当自己被诱哄丢下同伴,欲盖弥彰地和男人隔开一段距离、又一先一后进入同一个隔间,迫不及待相拥在一起时,卡尔想象不出自己和他那个脑子里塞满了肌肉和各式各样下流想法的室友究竟有什么分别。
更可悲的是,对方甚至连真名都不愿意告诉自己——
恕他直言,“弗朗西斯”这个名字,可比“吉米”来得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