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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丑(一) 随云舒看见 ...

  •   随云舒看见这条热搜是在晚上十点左右,已经错过吃瓜群众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夜深了,月亮披了件厚重的披风,躲在云中不出来,天空黑魆魆的,好像一口铁锅倒着扣在了上面,他坐在桌前,手举着筷子僵在半空,室内开着一盏灯,灯光昏黄,扑在他身上,但那光似乎是太重了,竟压得他哆哆嗦嗦的,浑身抖起来,筷子连带着面条一起摔回了碗中,砸出幽幽怨怨的,铛地一声响。
      昨天他录完节目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在医院折腾的太久,回来后又兴奋的睡不着觉,爬起来看了两部电影,直到早上七八点,吃过早饭后才昏昏沉沉的有了睡意,结果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多,梦里有个不知名小人委屈巴巴的叫饿才把他唤醒。日夜颠倒又睡了太久,他的头像是得了重感冒一样天旋地转的,躺在床上缓了半个点,硬撑着身子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才好一些,头不疼了,饿意就开始叫嚣,他忙忙乱乱的煮了一碗面,刚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口,打开手机就看到这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噩耗。
      刚吃下的东西开始在胃里造反,火烧火燎的,灼得他在寒凉的天气里出了一头的汗,他点开热搜滑了没几下就赶忙退了出来。他害怕。
      磅礴的惧意宛如一座高山,把站在山脚下、身影小小的他吞噬的干干净净。虽然信没落款,但他怕别人会认出那是他的笔迹;虽然信的内容只表示了感谢,但他怕别人曲解;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被路苍烟彻底的抛弃。
      他蜷缩在沙发上,拢着双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但这似乎不够,恐惧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袭来,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裸奔在摩肩擦踵的街头,他快要受不了了。忽然,他喘着粗气,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到床上,裹着被子,把自己扔进了黑黑的,小小的监狱中。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呼吸和心跳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他终于觉得自己安全了,过了良久,那种恐惧才窸窸窣窣的褪去,他慢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在对面大楼星点般的灯光中,他慢慢放下紧搂着的双臂,一点一点地,从被子中挪了出来,又一步一步地腾挪回客厅,捡起被他像甩垃圾一样甩掉的手机。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重新点开热搜,彼时热度已经退去,话题从第一位落到了第三位,各种营销号下场,夸奖讽刺参半,他快速的往下滑动着,浏览粉丝和路人发的真实内容,万幸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跳出来质疑这封信到底是不是路苍烟的手笔。他终于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连带着身体一起松懈,他像是瘫烂泥一样仰在沙发上,天花板吊着一盏复古灯,如半明半昧平原上的一棵树,正和他凄苦的对望着。他闭上眼,截断了那一种同享寂寞的默契,而后支起脖颈,调整姿势,正襟危坐的点开了和路苍烟的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在凌晨。
      是他刚从医院出来,迫不及待给他报平安的信息:“我没事,医生说了,都是皮外伤,养一养就成,万幸没伤到骨头。”
      路苍烟没回。
      十分钟后,他又给他发了一堆评分较高的美食店铺,并且说:“这几家我看都挺好的,你对哪家感兴趣?还是咱按照原计划,去吃火锅?你挑一挑,我时间比较充裕,都听你的,你定好时间告诉我。”
      路苍烟依然没回。
      这场景莫名熟悉,随云舒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是一个轮回。
      随后,他又自欺欺人的把对话框往下拉了几遍,确定不是软件问题后才开始担忧,第一想法不是别的,而是怕路苍烟出事。
      他转头又回到社交媒体上,搜索路苍烟的名字,先跳出来的是他今天出席某品牌活动,春风满面,意气风发的路拍视频。没有半点安全隐患。
      随云舒疑惑了,昨天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几个小时不到,他又变卦了。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把他送的礼物轻易送人。路苍烟再阴晴不定,也至少是涵养得体的,不至于做出这样下作的事儿。他用手机拍打着掌心,起身走到窗前,缓缓踱着步子,月亮从层云中探出一角,鬼里鬼气地张望着他,他不敢说对路苍烟十分了解,但至少可以肯定,路苍烟那个人,就是一副被宠坏的小男孩脾气,讲义气,心胸宽,有原则,同时又很轴,轻易不能撼动他的想法,所以对于信件一事,他相信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打定了主意后,随云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窗子。
      风凉,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没做犹豫的,直接拨通了路苍烟的电话。
      嗡——嗡——嗡——嗡——
      “路苍烟,你电话响了!”
      “谁啊?”
      “随云舒。”
      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坐在电视机前的路苍烟把手柄一扔,直接跨过沙发,三两步跑到桌前拿起手机,磨磨蹭蹭看了半晌,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没动一下。他身旁的男生撞了下他的肩膀,道:“大哥,你被点穴了吗?还是手机上有电流把你脑子电糊了?”
      “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路苍烟心不在焉的回骂道,同时后退两步抵到了墙上,他垂下头,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另外两人,见二人已经自顾自玩起来,便举起手机挡住自己的脸,点开了和随云舒的对话框。
      消息还是昨晚的,随云舒没再发别的。路苍烟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点开了他发来的店铺推荐,尽管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怎么也看不够。
      那家店铺其实并不值得去,是业内一位工作人员开的,好评和各种花式推荐大多是找博主做出来的虚假数据,但他并不打算和随云舒说,他觉得尽管这些店铺烂,但随云舒也是用心看了测评的,他不舍得泼他的冷水。
      他像是中邪了一样,往上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说是两人,其实大多是随云舒在自说自话,好像他是他的备忘录,什么酸甜苦辣,柴米油盐,大到国际大事,小到蚂蚁搬家,都得巨细靡遗的跟他报备。
      看着看着,他的心就像盛满了阳春三月的水一样,暖暖活活的,要溢出来了。
      “看什么呢!”突然,他的肩膀遭到了一肘击,“笑得这么□□。”
      路苍烟受惯性往后一捎,冰凉的墙壁一下就贴到了他温热的后脖颈上,使他昏昏然的脑子瞬间清醒。他关掉手机,推了庄逍遥一把,道:“看工作安排。”
      “什么工作啊能让你笑得春心荡漾的?”庄逍遥揽住他的肩膀,猴一样半挂在他身上,笑嘻嘻地探头观察他的脸色。
      “我看啊,某人可能在欣赏热搜。”柯一梦说道。
      “不是,我在你们心中这么不堪吗!”路苍烟气急,扳过庄逍遥的胳膊,直接把他甩到了沙发上。
      “不是不堪,”庄逍遥从柯一梦手里拿过手机,“你不是找骂吗?昨天那么多粉丝,就一个人得到了感谢信,怎么,你差别对待啊?你怎么不直接放张彩票呢?”
      “你懂什么!”路苍烟脖子一梗,嘴硬道,“粉丝就是喜欢我真挚的情感。”
      “呦呦呦还真挚的情感,那是你写得吗大哥,粉丝不瞎装瞎,但我们可装不了啊,真看不懂你公司到底是怎么规划你的未来的。”
      “对啊,”柯一梦跟着附和道,“对待粉丝不一碗水端平也就算了,这要是被别人扒出来,那怎么办?不得被人骂死啊,这年头还走黑红也是红的路线是不是有点太过时了?”
      “哎呀你们都别说了!”路苍烟烦躁地直薅自己头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信是别人给我的,被误送出去了。”
      “哈?”庄逍遥和柯一梦异口同声的叫道。
      路苍烟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他自己也晕乎乎的,只记得到了停车场后把礼物顺手放在了座椅上,然后开始回各路亲朋好友发来的消息,车开出停车场时,他还打开车窗和粉丝互动来着,一路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助理是有可能把礼物误送出去的。
      “不是,那你就没问问助理?乔姐怎么说的啊?”
      “乔姐就说事情交给她处理,其余的没说。”路苍烟悻悻然道。
      至于问不问助理的,他觉得没必要,一来随云舒是偷摸送给他礼物的,二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必要再给随云舒添麻烦了。
      “哎呀这事可真不好办,给你写信的人得难过死。”庄逍遥撑起身子,靠在沙发背上,路苍烟坐在地上,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在他脚跟前,他没忍住,轻轻踹了他一脚,但没成想,路苍烟半点反应都没有。庄逍遥和柯一梦惊异的对望一眼,末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信谁给你写得啊?你跟人家解释了吗?”
      “没有。”路苍烟斩钉截铁的回道,不等俩人再继续问点什么,他腾地一下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他没开灯,把自己抛进了一片黑暗中。
      卫生间静谧极了,像是把所有声音都打包扔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他贴着冰凉的瓷砖一路滑到地上,宛如一堆被扔掉的旧衣服似的堆在角落,外部的声音消失了,内部的声音却打得火热:
      有念头说要赶快联系随云舒,别让他误会:
      有念头说太晚了,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解释也没用了:
      有念头说你就是故意的,你个胆小鬼:
      有念头说只要解释了就一点也不晚,别再磨蹭了:
      有念头说还是听乔姐的吧,你不想要自己的前途了吗······
      乔姐······乔姐······
      好像有一阵秋风吹过似的,路苍烟像枝丫上的枯叶一样猛地一抖,他回忆起昨晚和乔姐的对话。
      节目结束后他们先是回了公司,一番休整后乔姐竟然破天荒的送他回家,车刚发动,乔姐就直白的问道:“随云舒是不是喜欢你?”
      “啊?”路苍烟震惊地大张着嘴巴,好像蟒蛇似的能吞下一整头牛。
      乔姐翻了个白眼:“接下来所有的问题,我都不会再问第二遍,所以你最好赶紧把你耳朵里塞的鸡毛给我清空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随云舒是不是喜欢你?”
      路苍烟吞了口口水:“我怎么知道,这你得去问他啊,问我干什么?”
      乔姐瞟了他一眼,半是怜爱半是嘲讽的笑了下:“二傻子。”
      接着,她话锋一转,声色俱厉道:“我不管你俩有什么想法,都给我打住。”
      “我俩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想法?你可真能幻想。”他好像很热,边说边调整着坐姿,还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给我关上!”乔姐在一片呼呼声中怒吼道,“没什么想法你心虚什么!”
      “我热不行吗!”
      乔姐没说话,却猛地一脚踩住了刹车,路苍烟的上半身因为惯性向前晃去,但被安全带拦下,红灯灯光打在他青白色的脸上,恍惚一张红灯笼下的死人脸。
      这时候,乔姐的指头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俩两情相悦,就是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呢对吧。”
      路苍烟刚想反驳,交通灯变绿了,乔姐又一脚油门窜了出去,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不用不承认,就你俩今天那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节目组明着捧诘飞,你处处跟人家作对,你别说你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我还没瞎呢。”
      “所以呢,”路苍烟嘴里涌上一股浓浓的苦涩,灼得喉咙被砂纸打磨一样的疼,“你要棒打鸳鸯?”
      乔姐失声笑道:“鸳鸯?俩公的算什么鸳鸯?再说了,你俩还没在一起呢,不配用这种虐恋情深的词儿。”
      路苍烟把胳膊撑在车门上,死死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只留给乔姐一个倔强的后脑勺,乔姐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我也不想说我都是为你好,我知道你肯定不乐意听,而且你都这么大的人了,道理什么的都懂,所以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着急回答,先想。”
      路苍烟放下胳膊,坐正了身子,头却依然扭着望向车外。
      乔姐问道:“首先,你确定你对随云舒的感觉,是你路苍烟自然而然生发的感情,而不是残留在你体内金野的余毒?”
      “其次,现在社会确实开放了,圈内同性群体一抓一大把,同性题材的影视作品也确实是一部接一部的拍,一部接一部的上,但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被拍到的恋情从来都是异性恋而不是同性的?”
      “最后,老生常谈的话,你是上升期艺人,恋爱和事业不可兼得,你想选哪个?”
      乔姐每问一句,他就把头扭回来一点,但像犯错的小孩似的,始终低垂着。连绵的路灯打在他搁在膝盖的手上,他摊开手,企图握住这束光,但那光刚刚亮起,转瞬就暗下了,如此试了几次,最后索性放弃了,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乔姐说得句句在理,胡搅蛮缠就没意思了,正如她所说,他其实什么道理都懂。
      “最后的最后,”乔姐补充道,“退一万步讲,公司同意你俩在一起了,你确定你们真的能扛过娱乐圈的种种诱惑以及大风大浪?确定能承受的住因为恋情而导致人气流失,资源减少,事业下滑的后果?”
      路苍烟双眼赤红,有如血色夕阳,他咧着嘴强颜欢笑道:“为什么不能是俩人一起变好呢?”
      乔姐握住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到几乎使她打颤的手:“我并不否认这种可能,但你自己算算看,在圈内这样的例子常见吗?大多数的下场都是什么?”
      不常见。老死不相往来已经算是体面了,更有甚者会买黑料狠狠泼对方脏水。他在心里答道。
      其实他门清,只不过是不死心的问问罢了。
      “你也就算了,仗着自己脑子好,有天赋,干什么都能干得起来,还有家庭给你托底,但你想过随云舒没有?他家庭什么样我们不了解,但他对演戏的热爱可是有目共睹的,一旦,我是说一旦,他被搞得不能演戏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路苍烟觉得自己的胸膛填满了炸药,马上就要爆裂了,他头疼,眼疼,喉咙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他像被一根从脚底串入的铁签架在火上慢慢烤着,一张口就能喷出一团火热的血:“他是舞台剧演员,有没有影视资源都无所谓。”
      “我说,咱能别扣字眼了吗,有意思吗?”乔姐打开车窗,山呼海啸般的凉风顷刻涌入,朝着路苍烟的太阳穴猛扑而去,他像被人狠狠擂了一个耳光般脑子一下就懵了。
      乔姐慢慢开到路边,停车熄火一气呵成,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微末的火光像是行将就木的太阳,二人相顾无言,在寂静的车厢内,只有烟丝震耳欲聋的燃烧声,吵得路苍烟心烦意乱,想一头扎进结冰的河里。良久,乔姐才说道:“咱们啊,芸芸众生啊,都他妈是一只小到不能再小,能被人一脚踩死的蚂蚁,我们拿什么跟人家对抗?那一点不足为道的真爱?”
      “真爱在这个世界上值几个钱?保质期多久?值得你拿上升期的事业换?还是他随云舒能承担以后可能无法再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风险?”
      “路苍烟,你扪心自问,你的感情值几个钱?你的事业值几个钱?你能保证,随云舒一定会选你吗?”
      他不能保证。
      路苍烟动摇了,他自己的前途一文不值,但他不能拖随云舒下水,哪怕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那个阻碍是他自己,他都要将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苍烟,如果以上的后果你们都想清楚了,并且都能承担,那你今天就当无事发生,不然你就好好琢磨琢磨。”这是乔姐劝慰他的最后一句话,在随后的路途上,她缄口不语,如同车上的一只摆件。
      直到抵达路苍烟家,在他临下车前,她才再一次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朋友什么的也别做了,别自欺欺人,没意思。”
      路苍烟打了个寒颤,今天的风,比寒冬时节还刺骨,乔姐一脚油门走了,影踪全无,好似从未来过,路边是一颗颗的树和一根根的路灯,它们离得那么近,但却好像永远也碰不到对方,他抬起头,看见一轮弯月,尖角朝下,如欲哭未哭的嘴角,几颗疏星吊在穹顶,像是滚落的泪珠太重,凝在了原地。他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家的,他一夜未眠,脑子乱糟糟的,直到助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强行灌了两杯咖啡。活动现场人山人海,他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机械化的微笑,机械化的打招呼,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乔姐说得对,他是一个商品,商家怎么能容许商品有自主情感呢?轻则修理,重则抛弃。
      活动很快结束,他的反应早在乔姐预料内,因此行程做了更改,助理又把他送回了家,而家门口,正站着贴心的乔姐送给他的礼物——庄逍遥和柯一梦。
      庄逍遥是他发小,后来在他的带领下也进了圈,玩票一样拍了两部小成本电影和电视剧,结识了柯一梦,并把柯一梦介绍给了他,三人就这样认识了,现在庄逍遥处于半退圈状态,正在筹划自己的公司。
      庄逍遥被乔姐抓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以为就是为了庆祝他赢得《茧》的大奖,但见到路苍烟失魂落魄的模样,才知道大事不妙。他和路苍烟相识小二十年,除了小时候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裂开了□□嚎啕大哭外,他还没见过路苍烟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如此颓丧。
      俩人陪路苍烟打游戏,玩乐器,聊八卦,看电影,他都是一副随随便便,白开水一样的态度,直到随云舒打来电话。
      路苍烟才像一张黑白画开始上色了般活泛起来。
      庄逍遥眼睁睁看着他躲进卫生间后才小声问道:“他和随云舒发生了啥?随云舒不能把他甩了吧?”
      柯一梦道:“就他那狗脾气,能让人甩他?”
      “那要是他甩随云舒,他不能是这副模样啊。他俩不是合作这一部戏才认识的吗,难不成之前还有啥瓜葛?”
      “诶你别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柯一梦猛然想起路苍烟庆功宴喝多俩人在洗手间发生冲突的事情,便趁着他不在,大体跟庄逍遥讲了一遍。
      “我知道了,”庄逍遥起身抻了个懒腰,捡起被路苍烟甩在地上的手柄,“他没出戏,正难受呢,估计被乔姐教训了。”
      “那也不至于现在才来找我们帮他出戏吧?”
      庄逍遥打开游戏,自顾自玩起来,心不在焉的说道:“昨天那直播你看了吗?他那眼神恨不得把王诘和那女生吃了,可能旧情复燃了吧。”
      “你少来!”柯一梦踹了他一脚,从他手中抽出手柄,暂停游戏,“诶你说,那封信能不能是随云舒写给他的?算算这时间线,只有随云舒有这个可能啊。”
      “卧槽!”庄逍遥猛地拍了下大腿,开始四处翻找手机,“还真有可能,那封信呢,再看看,我还真没仔细研究过。”
      俩人把头凑在一块,卫生间里的路苍烟和他们动作同步,也再一次点开了那封引起轩然大波的信:
      其实我想了很久,也纠结了很久,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跟你表达感谢。口头太轻,网络又很冷漠,一顿饭,一件礼物,又似乎有些物质,最后决定写一封这样不伦不类的信,希望借一张轻薄却坚韧的纸,能让你知悉几分我厚重的谢意。
      我们相识之初就很愉快,但那时我觉得你······说得好听点是奇奇怪怪,说得难听点是有病······你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上心呢?买菜还得挑挑拣拣,货比三家呢,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符合你的心意?万一付出与收获不对等,那你岂不是得不偿失?我都替你捏一把汗,真的。
      所以现在我想问问你,我有没有让你失望?我还算符合你的心意吗?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老天爷抛弃的人,但直到遇到你,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不幸,而是老天爷在给我酝酿一份大礼。很多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止步于此,很多感情也会急转直下,但我们在漫长的相处中却越来越熟悉彼此,也越来越合拍,就好像两个卡得严丝合缝的齿轮一般,即使我们不见面,我也非常安心。
      但时间长了,齿轮也有损坏的一天,任何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打磨。对此我早有预料,只是想不通,为何它来得这么早。
      人的种种因缘际会,都在遥远的过去埋下了一颗离别的种子,所以我深知人有悲欢离合,人人都要过自己的生活,而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就能让我们永不相见,所以我做出种种努力,想要推迟离别的到来,但我太用力了,歇斯底里到疯魔的地步,所以忽略了你的感受,用了一些你不太喜欢的方法,造成了你的困扰,是我太心急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希望你永远能做自己。
      你可能会觉得我太卑微,但谁让我一开始就是输家呢,我丢盔弃甲,我用尽方法,我拼尽全力,为的不过是在离别之神手中抢下一两秒,至于其他的,可以先不考虑······
      对不起,我扯得有点远了,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下一秒地球就要爆炸,人类就要玩完,也许明天机器人就成了我们的主人,我怕一切都要来不及,所以我迫切的想要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的保护,谢谢那些无名时日里的陪伴。
      最后,祝你前程似锦,周道如砥。
      信没署名,甚至通篇没提任何名字,只用你来代替,所以现在有声音质疑这封信是粉丝在自导自演,也有人说这封信是路苍烟写给全体粉丝的,结果不小心送了出去。
      但看完信的庄逍遥和柯一梦确定,这是随云舒写给路苍烟的私人信件。
      俩人久久沉默不语,手机屏到了时间自动熄灭,黑漆漆的反着电视机上花花绿绿的画面,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响,伴随着窗外忽然呼啸而去的风,像一个人在短促却撕心裂肺的喊叫。路苍烟把手机扔进沙发里,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抱枕,一并送到沙发上,冷硬地说道:“太晚了,你俩该回家了。”
      庄逍遥怔忪地看着他关掉电视,关掉大灯,打开小夜灯,才强颜欢笑道:“太晚了,我俩回家不安全,在你这住一宿呗。”
      “俩大男人有什么安不安全的,又没喝酒,我这不方便,你俩走吧。”路苍烟盘腿坐回沙发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水泥墙。
      柯一梦欲言又止,双目在庄逍遥和路苍烟身上来回逡巡,空气好像很黏,把他粘在地上动弹不得,也把他的嘴粘得死死的,路苍烟打开手机,过亮的屏幕把他的脸照得青白,他幽幽说道:“你们别猜了,我自己处理,我现在就是想······一个人待会,清静清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俩人只好离开,关门前,透过狭窄的门缝,庄逍遥看见路苍烟的身体融进了黑暗中,那一盏小小的夜灯,根本无力对抗四面八方的夜气,只有他的脸被裹在莹白的光中,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一座孤岛。
      但当他关掉手机,那最后的孤岛,也被吞噬了。
      又有一阵冷风刮过,载着几声嚎啕远去,把悲伤洒向天地。
      路苍烟在卫生间最后一次,字字句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信,而后卸载了所有的社交媒体。他没回复随云舒,只是清空了聊天记录。他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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