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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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很轻的嗡鸣。拾绛雪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装手帕的木盒，指尖在盒盖边缘无意识地摩挲。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诗衔岫脚边。
“你刚才说，”拾绛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修复也是了解的过程。”
诗衔岫点点头：“嗯。每件文物都有自己的故事，修复时需要理解那些故事，才能决定如何下手——是完整复原，还是保留痕迹。”
“像母亲说的‘痕迹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对。”诗衔岫走到办公桌旁，看着那盆绿萝，“其实人和物件很像。都有历史，都有伤痕，都需要被理解才能被妥善对待。”
拾绛雪转过身，把手帕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光看那个焦痕。“七岁那年，我刚开始对科学产生兴趣。母亲送了我一个儿童显微镜，我整天用它观察各种东西——树叶的脉络，花瓣的结构，还有自己的头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取很久远的记忆数据。
“那天我在书房观察手帕的纤维，想看看真丝的编织方式。显微镜的照明灯是个老式卤素灯，很烫。我太专注了，没注意手帕离灯太近……”拾绛雪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焦痕边缘，“等闻到焦味时，已经晚了。”
诗衔岫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拾绛雪在母亲的书房里，专注地盯着显微镜，不小心烫坏了母亲珍爱的手帕。那该是多慌张。
“母亲进来时，我正拿着手帕发呆。”拾绛雪继续说，“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至少会失望。但她只是看了看，然后说‘正好，我一直嫌这手帕太素净，现在有个特别的图案了’。”
“她这么说的？”
“嗯。她还拿起笔，在焦痕周围画了几笔，说‘你看，像不像一片银杏叶被阳光照透的样子？’然后她真的绣了银杏叶图案，围绕着这个焦痕。”拾绛雪把手帕递过来，“仔细看，刺绣的走向是顺着焦痕边缘的，像在拥抱它。”
诗衔岫接过手帕仔细端详。确实，那些金线绣成的银杏叶纹路，不是规整的图案，而是依着焦痕的不规则形状展开的。不是掩盖，是转化——把伤痕变成装饰的一部分。
“你母亲很智慧。”她轻声说。
“她总是这样。”拾绛雪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柔软，“能把缺陷看成特点，把意外看成机会。我当时不理解，现在……好像开始懂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诗衔岫小心地把手帕叠好放回木盒：“那我修复的时候，也会保留这个原则——加固脆化的丝线，但不完全覆盖焦痕。让痕迹继续存在，只是被保护得更好。”
“好。”拾绛雪点头，“就像我们现在的系统。”
诗衔岫抬眼：“系统？”
“我们之间的协作系统。”拾绛雪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平板调出一个图表，“你看，这是过去三个月的数据。蓝色线代表冲突频率，红色线代表协作效率，绿色线是……我暂称为‘情感舒适度’的指标。”
图表上，蓝色线明显下降，红色线稳步上升，绿色线虽然波动但总体向上。诗衔岫看着那些曲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真的把他们的关系做成了数据分析。
“所以呢？”她问。
“所以这个系统里也有‘焦痕’。”拾绛雪认真地说，“比如我的社交障碍，你的家族压力，还有匹配系统带来的外部期待。这些不是需要消除的缺陷，而是系统的特征参数。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消除它们，而是建立机制——让系统能在这些参数存在的情况下，依然高效运行。”
诗衔岫看着那双冷静分析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人啊，连表达“我们可以接受彼此的不完美”都要用系统分析的语言。
“那你建议建立什么机制？”她顺着问。
“几个层面。”拾绛雪切换页面，“第一，沟通协议。当一方感到压力时，可以直接使用预设信号，比如你说‘需要挡箭牌’，我就知道该介入。第二，缓冲策略。面对家族压力时，我们可以统一应对方案，避免单独承受。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
“第三是什么？”诗衔岫走近些。
“第三是情感维度的数据收集。”拾绛雪抬起头，耳朵又微微泛红，“我发现自己对‘情感舒适度’的测量还不够精确。目前的指标主要是基于可观察行为——笑容频率，肢体语言松弛度，对话流畅性。但可能遗漏了更细微的东西。”
诗衔岫忍住笑：“比如？”
“比如你现在虽然笑着，但眼睛里有一种……我暂时无法量化的情绪。”拾绛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可能是温暖，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觉得我太书呆子的无奈。我需要学习区分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学习？”
“观察。记录。分析。”拾绛雪顿了顿，“还有……直接询问。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此刻的情绪成分，我可以建立更准确的模型。”
诗衔岫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要做“情感数据分析”的人，忽然很想抱抱她。但她只是轻声说：“我现在觉得温暖，还有一点……被珍惜的感觉。因为你这么认真地，想理解我。”
拾绛雪迅速在平板上记录：“温暖，被珍惜感。需要细分吗？温暖是物理上的温暖类比，还是心理上的安全感？”
“心理上的。”诗衔岫笑了，“就像冬天里喝到热茶的那种感觉，但不是在胃里，是在心里。”
“明白了。”拾绛雪继续记录，“那么被珍惜感呢？是源于我的行为，还是你对这些行为的解读？”
诗衔岫想了想：“都有。你帮我应对家族压力，你保留母亲的焦痕记忆，你现在努力分析我的情绪——这些行为本身让我觉得被重视，而你做这些事时那种认真的态度，让我觉得你在乎。”
拾绛雪的手指停在平板上。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难得一见的困惑：“我确实在乎。但我不确定……我的表达方式是否有效。数据上，我的情感表达效率可能低于平均水平。”
“效率不重要。”诗衔岫轻声说，“重要的是真诚。而你……非常真诚。哪怕是用数据图表来表达。”
拾绛雪看了她很久，然后很轻地点点头：“我会把这个变量加入模型——表达方式与接收效果的非线性关系。”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一个年轻研究员探头进来：“拾总，三点的会议材料……”
“推迟到三点二十。”拾绛雪头也不回地说，“我需要先完成系统更新。”
研究员愣了一下：“系统……更新？”
“私人系统。”拾绛雪平静地说，“优先级更高。”
门轻轻关上了。诗衔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样会让员工误会的。”
“我说的是事实。”拾绛雪放下平板，“我们的协作系统确实需要更新。基于刚才收集的新数据，我建议增加第四条机制。”
“嗯？”
“定期校准。”拾绛雪看着她，“不是每周三的固定晚餐那种，是更随机的、非任务导向的相处时间。比如你今天这样，突然来找我。或者我某天下午，突然去书店。数据表明，非计划性互动对情感维度有显著正面影响。”
诗衔岫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是说……想多见面？”
“我想收集更多维度的数据。”拾绛雪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平板屏幕，“但客观上，那意味着多见面。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现在直接照在办公桌上，把那盆绿萝照得透亮。叶片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
诗衔岫看着那些光点，轻声说：“我不反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每次都带着数据分析的目的。”诗衔岫微笑，“有时候可以只是……见面。像普通人那样。”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我尽量。但分析是我的默认模式，可能需要时间调整。”
“那就慢慢来。”诗衔岫拿起木盒，“就像修复手帕——一针一线，不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修复需要两三天。这期间如果你想起更多关于这手帕的故事，随时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修复的方式。”
“好。”拾绛雪点头，“我会整理母亲关于银杏的笔记。晚上发给你。”
“晚上见。”
“晚上见。”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归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平板电脑待机的微弱光亮。
拾绛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她拿起平板，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系统更新记录-第1次”。
内容只有一行字：“增加变量：非计划性互动的情感价值。实验启动。”
她保存文档，关掉平板。
窗外的阳光正好。
而那条需要修复的手帕，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木盒里，等待着被小心对待，被理解，被赋予新的生命。
就像她们之间，这个正在更新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