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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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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年后……我们都……不在了?”
林疏重复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双还相信未来无限可能的眼睛里,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一百二十年”这个时间尺度的重量。
“但树还在。”拾绛雪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记忆还在。这就是时间胶囊的意义——把此刻的我们,和一百二十年后的某个人连接起来。”
诗衔岫看着她走向后院。晨光把她的背影勾勒得很清晰,深色的外套,束起的头发,脚步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跟着走出去,林疏也赶紧跟上。
后院那棵银杏树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树干粗壮,树皮是深灰色的,有着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上岁月的痕迹。树冠已经很高了,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工人们已经按照拾绛雪的图纸挖好了一个浅坑,不大,大概一尺见方。坑边放着一个小型的密封金属罐——这就是时间胶囊。
“要放什么进去?”林疏问,“地契和信件的复制品我上午就能做好,但字条……”
诗衔岫看着那个金属罐。银灰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但很快就会被埋进温暖的土壤里,在银杏树的根须间沉睡一百二十年。
“我想放一片现在的银杏叶。”她说,“还有……今天早晨发现铁盒子时拍的第一张照片。”
拾绛雪点头:“可以。另外,地契背面刺绣的扫描图,蝴蝶铜片的3D模型数据,笔记本里那首诗的数字存档……这些都可以做成微缩胶片放进去。”
林疏飞快地记着:“那字条呢?我们要写什么?”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银杏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催促什么。诗衔岫看着树干上那些裂纹,想象着一百二十年后,这棵树会更高更大,裂纹会更深更密,但依然会在这里,看着又一个早晨的来临。
“写一句给未来发现者的话吧。”她轻声说,“不用很长,就……告诉他们今天早晨发生了什么。”
“还有为什么埋在这里。”拾绛雪补充,“因为这是一棵见证了一百二十年约定的树,我们希望它再见证一百二十年。”
林疏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写……‘你好,来自2025年早晨的陌生人。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银杏树还活着,而我们已经成了它年轮里的一圈。希望你喜欢我们留下的故事。’”
诗衔岫笑了:“这个很好。”
拾绛雪从工具包里取出纸笔——当然,又是那个四次元口袋。三张巴掌大的防水纸,三支极细的笔。她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摊开纸,晨光照在纸面上,白得晃眼。
林疏第一个写,字迹工整清秀,像他这个人。诗衔岫接过笔时犹豫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轻轻落下:
“给一百二十年后的你:今天早晨我们发现了1903年的约定,和1937年未说出口的爱。原来有些东西,时间也抹不去。愿你也能找到这样的痕迹。——诗衔岫,2025年秋晨”
她写完,把笔递给拾绛雪。拾绛雪接过笔,没有立刻写,而是抬头看着银杏树。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低下头,笔尖在纸上移动。诗衔岫站在她身侧,能看见她写的内容——比预期中长:
“数据记录:2025年10月23日,晨,晴。气温17.2℃,湿度68%,风速0.8m/s。发现光绪二十九年地契一张,1937年铁盒子一个,内含信件、日记、书签、蝴蝶铜片。分析结果:纸张同源,树为契约见证者。与诗衔岫、林疏共同埋此胶囊,预计开启时间2145年。届时数据可验证:1.银杏树存活状态;2.记忆传承效率;3.时间胶囊密封性能。另,主观备注:此刻晨光很好。——拾绛雪”
林疏凑过来看,看完眨了眨眼:“老板……你这个也太‘拾绛雪’了。”
“如实记录。”拾绛雪把字条小心地折好,“一百二十年后的人,可能想知道今天的客观条件。数据比感慨更有参考价值。”
诗衔岫看着她折字条时认真的侧脸,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这个人啊,连给一百二十年后的留言都要带着数据,但最后那句“此刻晨光很好”,又泄露了所有数据说不清的东西。
“那现在放进去?”林疏问。
三人把字条、刚刚采下的银杏叶、还有拾绛雪用便携打印机打出来的早晨第一张照片——那张铁盒子刚取出来时沾满灰尘的照片——一起放进金属罐。然后是微缩胶片,里面储存着所有扫描数据和3D模型。
罐子密封前,诗衔岫忽然说:“等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泰山石碎片的小玻璃瓶——就是凌晨拾绛雪从地毯上捡起来的0.3毫米碎片。“把这个也放进去吧。十亿年的石头,和一百二十年的约定……放在一起很合适。”
拾绛雪接过玻璃瓶,对着晨光看了看。里面的石屑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承载着十亿年前的某个浪涛。
“同意。”她把玻璃瓶放进罐子,“时间尺度对比,很有意义。”
罐子盖上了。拾绛雪检查了密封圈,林疏做了最后记录,诗衔岫看着工人们小心地把罐子放进浅坑,然后填土。泥土覆盖上去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很快,地面恢复原样,只留下一小块新翻的痕迹。但银杏树的影子正好落在那片痕迹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盖。
“好了。”拾绛雪说,“现在它属于未来了。”
晨光更亮了。远处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城市完全苏醒了。书店里的施工声又响起来,电钻声、敲击声、工人的交谈声。
但在这个后院,在银杏树下,时间好像还停留在罐子被封存的那一刻——2025年10月23日的早晨,三个人,一棵树,和一些跨越时间的约定。
林疏看了眼手机:“快八点了……老板,诗小姐,你们要不要吃早饭?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生煎特别好吃,这个点刚好第一锅出锅。”
诗衔岫看向拾绛雪。拾绛雪正在拍银杏树的照片——说是要记录“胶囊埋藏日的树木状态”。
“好。”拾绛雪收起手机,“但生煎的油脂含量需要控制。我建议搭配豆浆,不要甜度。”
林疏咧嘴笑:“得嘞!老板还是这么严谨!”
三人走出后院。诗衔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树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告别,又像在许诺。
一百二十年后,它还会在这里。
而她们留下的罐子,会在它的根须间,守护着这个早晨所有的光、所有的发现、所有还不敢说出口但已经破土而出的东西。
像另一颗等待春天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