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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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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光绪二十九年的地契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黄,像浸泡过时间的茶水。诗衔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抚过纸面,触感粗糙而脆弱,能感觉到纤维在岁月里变得疏松如老人的皮肤。
“纸的酸化程度很严重。”她轻声说,像怕声音大了会震碎这一百二十年的时光,“需要立刻做脱酸处理,否则再过几年就会彻底脆化成粉末。”
拾绛雪已经打开了她那个看似普通的工具包——林疏现在已经默认那是个四次元口袋,什么都能掏出来。这次她取出的是一个小型光谱仪,对着地契扫描。
“纸张纤维主要是桑皮和稻草,混合比例大概七比三。”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墨料是松烟墨,含胶量不高,所以褪色得厉害。这里——”
她的指尖虚虚点在地契边缘一处颜色稍深的地方:“有水渍痕迹。不是近期,是纸张制造时就有的,可能是手工抄纸时浆液不均匀。”
诗衔岫凑近看。确实,在“陆云生”签名旁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像一片边缘模糊的叶子。
“这水渍……”她忽然想起什么,“铁盒子里那些信纸,有些也有类似的水渍痕。位置很像,都在签名旁边。”
林疏正在记录的手停住了:“等等,诗小姐你是说……这些纸可能是同一批造的?”
“可能性很大。”拾绛雪把光谱仪切换到比对模式,调出之前拍的信纸照片,“看纤维分布模式、杂质颗粒的类型和密度……相似度达到89%。这基本可以确定,1903年写地契的纸,和1937年写信的纸,来自同一个纸坊,甚至是同一批原料。”
晨光在书店里又移动了一寸,照在那卷展开的油纸上。三个人的影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三株生长在这个清晨的植物。
“所以白家,”诗衔岫慢慢梳理着线索,“1903年还住在这里,有祖传的纸坊或者至少稳定的纸张来源。他们卖出宅子给陆家,但要求保留银杏树。然后三十四年后,白家的小姐又回到这里开了书店,用的还是祖辈留下的纸……”
“而陆家的孙子,”拾绛雪接上,“会‘偶然’路过这家书店,用的信纸和他爷爷买地契用的纸是同一批。”她顿了顿,“这不是巧合,是……记忆的物质载体。”
林疏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赶紧捡起来,小声说:“对不起……但这也太……”
“太像命运?”诗衔岫轻声问。
“太像好剧本。”林疏老实说,“我们戏剧社要是有这种素材,能排一出连演三个月的大戏。”
拾绛雪看了他一眼:“但这不是戏,是真实发生过的生活。而且——”她把地契小心地翻到背面,“这里还有东西。”
地契背面,在纸张较厚的位置,贴着一小片极薄的绢布。因为年代久远,绢布已经和纸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就像一片污渍。但绢布上有刺绣——用褪成浅褐色的丝线绣着两行小字:
“树在,缘在。白陆两家,以此树为证,世代交好。”
字迹很娟秀,是女子的手笔。刺绣的针脚细密工整,能想象出一百多年前,某个午后,白静婉坐在银杏树下,一针一线绣下这句约定。
“所以不只是一桩买卖。”诗衔岫感觉喉咙发紧,“是两家人的约定。用一棵树做见证的约定。”
拾绛雪用放大镜仔细看那片绢布:“刺绣用的是蚕丝线,染色用的是植物染料——可能是银杏叶提取的,颜色才会褪成这种褐黄。”
她抬起头,看向后院方向:“那棵银杏树,不是普通的树。它是一个活着的契约。”
晨光里,这个发现沉甸甸地落下来。林疏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那……那陆青野和白小姐知道这个约定吗?知道他们的祖辈有过这样的……”
“可能不知道。”诗衔岫说,“这种家族旧事,往往随着时间被遗忘。但他们潜意识里被这棵树牵引着——一个在这里开了书店,一个不断‘路过’这里。”
“就像银杏树的根,”拾绛雪轻声说,“在地下一百二十年,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影响着地面上的一切。”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施工声似乎也小了,像是怕打扰这一百二十年的寂静。诗衔岫看着地契背面的刺绣,那些细密的针脚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银杏叶在秋天最后的颜色。
“这也要做进展览吗?”林疏小声问,“感觉……太私人了。像在展示一个家族的心脏。”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不直接展示原件。”她说,“可以做成投影——把刺绣的纹路扫描下来,做成光与影的装置。观众伸手去碰,光影会像水波一样荡开,然后浮现出那两行字。”
“那地契呢?”
“只展示签名部分。”诗衔岫接话,“白静婉,陆云生。两个名字,一个约定。剩下的让观众自己想象。”
她说完,看向拾绛雪:“你觉得呢?”
拾绛雪点头:“同意。有时候,少即是多。留下空白,让记忆在空白里生长。”
林疏认真记下这些话。他觉得今天的晨光特别亮,亮得能照见一百二十年前的针脚,亮得能看清八十年不敢开口的心跳,亮得能看见此刻站在尘埃里的两个人,她们之间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对了,”诗衔岫忽然想起什么,“银杏树现在怎么样了?改造不会伤到它的根吧?”
“不会。”拾绛雪调出施工图纸,“改造方案特意避开了树根范围,而且给树留了更大的生长空间。另外——”
她顿了顿,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我让工人在树下埋了一个时间胶囊。放的是今天早晨发现的所有东西的复制品,还有我们三人的字条。约定……一百二十年后再打开。”
林疏“啊”了一声:“一百二十年后……我们都……”
“都不在了。”拾绛雪说得很平静,“但树还在。记忆还在。”
诗衔岫看着她晨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拾绛雪,像那棵银杏树——用数据做根,用理性做干,但在最深处,藏着最柔软的、关于记忆和约定的理解。
晨光又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地契上“白静婉”那个签名上。墨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刚刚写下一样。
一百二十年,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清晨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