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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点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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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一声就被关掉。
林星圯醒来时头痛欲裂,明明自己没喝多却好像宿醉一样。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看到暖洋洋的日光透过帐篷顶瀑布般倾泻下来,再一转头看到时嘉恒近在咫尺的五官,浓眉高鼻,嘴唇红得异常。
零碎的记忆一瞬间泄洪似的全都涌进脑海。
林星圯揉了把脸,碰到下唇时针扎似的疼。时嘉恒还手腿并用地缠在他身上,手臂横在他的胸口,腿也塞过来。
他慢吞吞地抽身,昨晚两人连睡袋都没拿,穿着衣服局促地睡了一晚。好在只有衬衫皱皱的,外套他提前挂好,现在穿在身上,谁都看不出昨晚发生过什么。
早晨七点半,时嘉恒被徐知乐从帐篷外叫醒。
另外两人等了半天时嘉恒才出来,徐知乐问,“穿个衣服这么久?”
时嘉恒几乎跟他同时开口:“林星圯呢?”
“班长要和大巴车司机对接,先下山了。他还给我发微信让我七点半叫你,说你没定闹钟。”
徐知乐帮他拆下帐篷支架:“快收拾吧,等会儿集合了,就你起得最晚。”
时嘉恒还有点懵,头又晕又沉,脑袋像是一团浆糊。还有一种心脏悬空的感觉,整个人都慌慌的。他云里雾里地跟着徐知乐把帐篷收好,背上登山包,想要快点下山去找林星圯,又后知后觉的有点抗拒。
“你嘴怎么肿了,还这么红,”方悬瞧了他一眼,“你也过敏了?要口罩吗,还剩一个。”
时嘉恒像做亏心事似的往后退了退,“还有谁过敏?”
“班长呗,早上起来用衣领遮着脸过来问我借口罩,说有点过敏。你们那顶帐篷是有什么花,还是进了什么虫子?”
时嘉恒目光躲避,“可能是吧……”
方悬递来一只黑色口罩,时嘉恒握住后在掌心里攥了攥,不想戴,跟着一行人心情忐忑地下了山。
还在台阶上就看见了林星圯。
前方的人潮摩西分红海般地分开,视线中只能看到一个直挺端正的侧影。林星圯还像来时那样站在大巴车前清点名单,鼻梁撑起清透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时嘉恒混在同学中跟着一起上了车,他想要望向林星圯又想要回避,好像亡命天涯的逃犯路过故乡,终于在走到车门时忍不住抬起头。
林星圯也在看着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黑白分明,睫毛飞快地垂下来,又转开目光。
时嘉恒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他们没有坐在一起。
秋末冬初,连着下了几场小雨,地面总是湿漉漉。
晚上十点半,林星圯从图书馆回寝室。
他洗衣服时戴着蓝牙耳机,习惯听一个播客栏目。主持人会读一些听众私信,像是解忧杂货店的存在。
发来的私信大多是倾诉心事或烦恼,像是有一个秘密不知道该和谁说,遇到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怎么选择,和父母的矛盾,朋友的矛盾,恋人的矛盾。很多故事都大同小异,并且听多了就会觉得播客主持人的开导也都只是浮于表面,且很多不同的问题都用重复的回答搪塞。可林星圯闲时还是会听,反反复复听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罪恶地感到一点平静。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听访这类节目,很卑鄙地从别人的痛苦中找到平衡。他知道这样不好。
但是听到别人也有烦恼,听到别人也会不开心,听到一声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会有像是跟同类在一起般的安全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衣服都清洗干净,林星圯一手端着盆一手拿着衣架,到阳台晾衣服。整个阳台都是洗衣粉淡淡的茉莉花香,傍晚又下了场小雨,微微潮湿的风漏进窗户。
他路过镜子时看到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还没愈合,凝固的深红色血痂狰狞地扒在下唇,他这些天都只能和同学解释磕到了门框。
时嘉恒真的很像狗。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你问我和谁都不想谈恋爱吗,不是的,我想和你谈恋爱。”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但我觉得就是喜欢你了。”
“在我知道喜欢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过的事总是在眼前循环。咖啡馆里他递了口蛋糕说“我也要喂你”,医院里他捂着头喊疼说自己英雄救美,在他家补课,在房间一起打游戏,军训时翻墙带着一瓶可乐,带他到医务室涂药,运动会两个人第一张合影,在操场围观别人表白,给外婆唱生日快乐歌。
各种混乱的感情几何倍数地膨胀,好像跳闸般的,眼前循环往复出现白天黑夜,有时嘉恒的白天黑夜。
过往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手揉皱压缩进放映机里,一片肃穆的黑暗中投出昏黄的光束,在视网膜一幕幕放映,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燥热的亲吻。
林星圯没办法说他一刻都没有清醒地沉沦过。
谢衡山在校篮球队训练,带着一身汗回来,洗澡后浑身清爽到阳台透透气,一推开门发现林星圯已经在倚着栏杆吹风了。
“心情不好?”他一眼看出林星圯情绪低落,问得直白。
林星圯抿了下嘴唇,“有一点。”
谢衡山在阳台有个纸箱,烟盒,打火机,烟灰缸一应俱全,他晃出一根烟递给林星圯。
“来一根吗。”
林星圯接过来:“谢谢。”
他讨厌烟味。但是有时候会想要堕落一点。
林星圯想起高二那年,他在学校荒草丛生的后楼,看见时嘉恒被烟雾缭绕地围在很多人中间。
那天他心情不好。他做班长要管理纪律,高二那会儿又正是班上男生很叛逆不服管教的时候,赵广豪逃课被教导主任记下名字,他也被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一顿,说不能只顾自己不关心同学。数学和化学竞赛占用了他很多时间,晚上还要帮外婆出摊,偶尔应付上门讨债的亲戚,写作业和复习到深夜,次日在学校却没有课间让他休息。他要维持秩序,还有各种日常琐碎的事需要处理。
反观同桌同样担任班干部又搞竞赛,却没怎么受到影响,参加NOIP轻轻松松拿了省一等奖。冷门科目竞争压力小,用于训练的时间也少,如果可以他也想选择这个。但信息竞赛的门槛高,选手都是小学初中就在学习编程,是他根本没办法踏上的赛道。
很多烦恼很多痛苦都是因为没办法踏上另一条道路。
和很多同学都是不同世界的人。
那段时间林星圯心情压抑找不到出口,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漫无目的走到学校后楼。他很少来这里,知道是乌烟瘴气的地方,但也是能暂时躲避人生的地方。
然后他遇到了时嘉恒,明明被不良少年围在中间,却蓦然让他觉得意气风发自由肆意。
时嘉恒看到他小腿的刮伤,问他要帮忙吗。
缭绕的烟雾后似乎出现了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带着笑意。过往和现实重叠,林星圯手腕一抖,烟灰掉下来烫到了手心。
他匆匆摁灭了烟头。
时嘉恒在寝室像七魂六魄全散了。
他想要跟林星圯说话,聊天记录一往上滑都是可爱表情包。他为了跟林星圯聊天,从沈俞那儿要了不少小猫小狗的表情。可是现在情况很严肃,他觉得不能发这样的表情作为开场。
时嘉恒重复着逃避,鼓起勇气,回避,赌一把,放弃,最认真那晚彻夜没睡,很严肃地打了半宿的字。他又觉得冷冰冰的,还是要当面说。
不管怎么都当面说清楚。
他想要约一个时间,又组织不好语言不知道怎么给林星圯发消息,还隔一会儿点开一次朋友圈看自己有没有被拉黑。
时嘉恒沉不住气,思来想去只能去图书馆楼下等着了。这些天阴雨绵绵,路面湿滑,冷气像蛇一样缠着小腿。他揣着口袋在门口踱步,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紧张。
等到十点钟才看到林星圯出来。
林星圯远远看见他,神情平静地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怎么了。”
好像无事发生的语气。这些天都像是无事发生,时嘉恒不主动找他,他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时嘉恒盯着他嘴唇尚未愈合的痕迹,“野营那晚发生的事情。我想……”
林星圯打断他:“道歉吗?我接受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是酒后冲动,忘掉就好。”
“不是。”时嘉恒原本满心愧疚的想要道歉,可是真的听到这句话却感觉更像是被激怒,“…我对你是认真的。”
林星圯眼神平静,声音很稳,以少有的耐心告诉他:“你只是喝醉了,说的醉话。”
“不是醉话,是真话。”
两人正站在树底下,这儿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夜晚的校园没人走动,风都很轻。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喜欢你。”
固执地重复了很多句。
林星圯咬了下嘴唇,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时嘉恒突然抬起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忽然凑近的温热的呼吸,湿润冰凉的嘴唇,蚂蚁爬行般的试探着他的反应,从脸颊一点一点地贴过来,停留在嘴角,手指在他下颚轻轻点了点。
时嘉恒小心翼翼地,吻从唇边一点点挪到他的嘴唇,看他没有拒绝才张嘴亲了过去。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翻墙过来,就在这附近撞到一对情侣接吻,那时还想着提醒林星圯不要走这里。
林星圯的手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却根本没有用力。
时嘉恒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手指从他的下颌抚摸到脸颊,两人温热的的鼻息在清冷的夜晚温柔交融。
林星圯睫毛颤了颤,松开牙关,让他柔软有力的舌头伸到口腔,忽然抬起手按住了时嘉恒的后脑。
细碎,缠绵,呼吸都似乎融化在了雨后潮湿的空气。
路边开过一辆车,远光灯落在树叶,金黄欲滴,像是刹那间淋漓尽致地开满一树桂花。
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无比清醒。
林星圯抬起手背蹭了蹭嘴唇,“快到门禁了,我得回寝室。”
“我送你到楼下。”时嘉恒的理智燃烧殆尽了,现在有些头晕。他没谈过恋爱,学着徐知乐对方悬做的事,“等你进去了我再走。”
林星圯垂着眼睛没看他,密匝匝的睫毛把眼神挡得严严实实:“你早点回去。”
时嘉恒在男人的责任和担当与不要吵架之间犹豫片刻,林星圯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在那一道平静的目光下脚步很沉地转过身。
时嘉恒很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但是他又如鲠在喉。有碍于面子的原因,还有如果不问就不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他不管在哪从来都是呼风唤雨,却第一次有患得患失的感觉。
时嘉恒推掉了所有和其他人的聚会,下课了就去找林星圯。最是精力旺盛又没有约束的时候,只要两个人独处,不管是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一件事。
他们在树林深处,在灯光黯淡的小路,在空荡走廊接吻。林星圯被时嘉恒压得整个人都贴在冷冰冰的墙面,膝盖发软,攀着时嘉恒的脖颈才勉强站直身体。
在学校的小广场的角落,两人偷偷亲在一起,时刻警惕着有没有脚步声,听到有响动时嘉恒会急匆匆地把林星圯按进怀里遮住,心惊肉跳,有偷情般的禁忌。
但也仅此而已,时嘉恒错过了可以发问的时间,之后就怎么也没办法再说出口。林星圯却好像自暴自弃,更是从来没有过问题。
除了接吻,其他时候像是和从前没有区别,时嘉恒风雨无阻地每天过来,林星圯在图书馆和自习室看书,他就自己带漫画坐在对面看。偶尔林星圯也会给他讲题,还会帮他写作业,只算平时分都足够他期末及格。可还是和从前没有区别,时嘉恒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