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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约伯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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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来摆去,远光灯把整个摊位照得亮如白昼。
时嘉恒就那么推开车门走下来,高挺的身影遮住半边灯光,鼻梁直挺,被雨打湿的额发垂下来,带着一种狼狈又矜贵的好看。球鞋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林星圯被他握着手腕,“就剩这些了,我想等雨小一点会有人买。”
时嘉恒很霸道地说:“这些我自己就一口气全吃了。”
林星圯抿了抿嘴唇,弯着腰收折叠桌,雨水顺着伞檐往下淌,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时嘉恒在旁边帮他抬桌脚,两个人配合着把桌子折起来,又一起把遮雨的伞棚收进袋子。
林星圯余光瞥见他被雨水淋湿的半边肩膀。
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就很贵,衬得他肩宽腿长。时嘉恒就这么穿着淋雨收那些沾着油污的折叠桌。雨水顺着衣摆滴落,他却毫不在意,弯腰时露出半截白皙有力的手腕,腕骨突出,青筋隐现。
雨砸在路面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
“行了行了,剩下的我来。”时嘉恒把他往后推了推,“你去把那些装车上。”
他答应了一声,看着时嘉恒弯腰搬箱子的背影。明明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干起活来却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星圯坐上副驾驶,车门一关,雨声小了大半。时嘉恒从驾驶座翻出一条毛巾扔给他:“这是干净的,你先擦一擦。”
“谢谢。”
林星圯擦着头发,余光看见时嘉恒启动汽车,侧脸的线条被车内微光勾勒得格外清晰,浓眉下是一双乌黑明亮的眼,专注地看着前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恍然间好像又听到了他下车时说的那句。
“收摊,我全买了。”
语气像是电影里英雄救美的男主角,嘴角微微上扬时脸颊凹出深深的酒窝,把眉眼的桀骜不羁冲淡了几分,显出一点少年气的温柔。
林星圯看着车窗外浓稠的黑夜,心脏像是翻涌着黏腻的墨汁,他当时站在雨幕中看着款款而来的时嘉恒,心里上涨的零碎的情绪却不是感激,是卑鄙的嫉妒。
他一瞬间觉得有荒谬的割裂感,时嘉恒想买就买,想帮就帮,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而他却是弱小的需要被施舍怜悯的对象,为什么是这样。
林星圯越是努力回想当时的感受越是清醒地认识到那一些微妙的恶意,指甲自虐般深深地掐进手心,掐出深红的指痕,惩罚自己不知感恩不自量力。
出身不是自己能决定,这是他在很小的年纪就清楚且能接受的道理。可是现在却还是觉得眼睛发烫,鼻腔酸胀地堵着,连呼吸都有点乏累。
“我看看导航,”时嘉恒低头摆弄手机,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家那边走哪条路快?”
林星圯报了地址,时嘉恒输入之后,尴尬地沉默了几秒。
他刚能上路三个月,狂风暴雨的,要走那条崎岖泥泞坑坑洼洼的小路,还要过一座窄桥,桥下就是奔腾不息的河,现在水位肯定上涨到警戒线了。
他不敢开。
时嘉恒咽了咽口水,握紧方向盘,“我今天手感不好。”
……?
林星圯侧过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先带你回家行吗……等雨停了再给你送回去。”时嘉恒故作轻松地说。
林星圯垂眸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点紧,“嗯”了一声,时嘉恒松了口气,一脚油门踩到底,回家这条路他倒是很熟悉。
雨刷还在左右摆动。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轻微的震动。
林星圯靠着椅背,看窗外掠过的街景。雨夜里的城市有一种潮湿的温柔,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车子驶入高档别墅区,林荫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路灯是复古的欧式造型,光晕柔和。时嘉恒把车停进车库熄火。
“到了。”
林星圯跟着他下车,走进那栋三层小楼。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一进门就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空间。
韩如珍正从楼梯下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五官和时嘉恒有七分相似,眉眼温柔,气质端庄,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看见林星圯眼前一亮,顿时露出和善的笑容。
“星圯你来啦!好久没见阿姨都想你了……哎呀身上怎么是湿的,淋雨了?快点把衣服脱了,洗个热水澡。”
时嘉恒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搭在玄关:“妈,我也淋雨了,身上也湿了。”
“你去阳台站会儿就干了。”韩如珍看都没看自己儿子,拉着林星圯的手领他上楼,目光温柔地打量他,“阿姨去给你拿睡衣,你先洗澡,这么好的孩子感冒了可不行。”
林星圯在她怀里陀螺似的转了半圈就被带上楼,不好意思挣开手,红着脸低头道谢。时嘉恒在楼下气笑了,“韩女士,我感冒就行了吗?”
“你多喝热水。”
浴室里热气氤氲。
洗完出来,林星圯这才觉得是有点感冒,脑袋昏昏沉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穿着韩如珍找给他的一套深蓝色睡衣,衣服稍微大了一圈,更衬得他单薄瘦削,脖颈和胸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露在外面。
时嘉恒也在另一间浴室洗好了,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靠在沙发玩手机。看见他出来抬了下眼,目光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晚餐很丰盛,时嘉恒爸爸出差,家里只有他们三个,韩如珍做了几道清淡营养的家常菜。
时嘉恒还想着剩下的小笼包和卷饼,林星圯面红耳赤地拦着他让他扔掉,时嘉恒非要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皮薄馅大香气扑鼻,他吃到打嗝才停。
“星圯,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楼上有客房。”晚饭后,韩如珍自然地邀请林星圯留宿。
林星圯正想谢绝,时嘉恒却是比他更激动地抗议,“干嘛跟我分开睡啊,我的床又不是不够大。”
“不是说等雨停了……”林星圯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句,窗外正好劈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
时嘉恒无辜地抬起眼睛看他:“你的天气预报不准,这雨今晚都不会停了。”
韩如珍想了想,觉得那张床睡得下他们,对着时嘉恒说:“那你把房间收拾收拾,晚上别熬夜啊。”
时嘉恒连连保证,拽着林星圯进了房间。
“不行,外婆还在等我。”
房门都关上了林星圯还推着要出去,时嘉恒从身后抱住他给他压到沙发,“我给外婆打过电话了,真的,你看通话记录。等你回去外婆都睡着了。”
林星圯后背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抬手却找不到支撑的落点,只好抓着时嘉恒的衣服,“你怎么有我外婆电话。”
“干嘛,吃醋啊,连你外婆的醋都吃。”时嘉恒振振有词,“外婆想加男大学生微信,怎么啦,你有意见?一点儿都不孝顺。”
……
林星圯:“……你好烦。”
时嘉恒哈哈笑了两声:“外婆真的知道,就是她和我说今晚你在华北路的地铁口摆摊,下雨了不放心,说你肯定想等都卖光了再走,问我能不能去找你。”
原来是因为外婆。
还真以为有什么心灵感应的——林星圯又觉得好笑。但是对时嘉恒下雨天来接他这件事还是很感激。
他被时嘉恒压着手腕,连反抗都懒得,“那你睡床,我睡地上。”
“生气了?还是害羞,至于吗,”时嘉恒一只手掐着他的脸,把脸颊的软肉往中间挤,“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林星圯被他捏得好烦,撅起的嘴唇像金鱼似的动,“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懂吗?”
“懂!”时嘉恒答应得倒很痛快,但依旧油盐不进,“没事儿,感冒了我正好开假条不去上课,没准还不用期末考试了,等明年补考就行。”
林星圯气得有点头晕。
他们没再做什么,十点钟就关灯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地板上倾泻一小片清凉。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耳后的皮肤上。
林星圯整个人都绷紧了。
轻轻的吻像是试探,见他没有躲,时嘉恒又亲了一下,沿着耳垂,脸颊,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林星圯感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和腿一起发软。时嘉恒的手轻轻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时嘉恒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嘴唇,探进来,温柔地扫过他的齿列,然后缠上他的舌头。林星圯头昏脸热,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屋内轻微潮湿的吮吸声和两个人乱成一团的呼吸。
时嘉恒的额头抵着林星圯的额头,眼睛水润润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鼻息间都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
他的手突然伸进了林星圯的睡衣下面,燥热的掌心抚摸到柔软光滑的皮肤,只有一瞬间,林星圯迅速按住他的手腕向后一躲。
“…不行。”
时嘉恒缩回了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星圯也看着他,突然想到了外婆念过的圣经。他有些好笑,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莫名想起上帝对海洋说的一句话。
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