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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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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临近新年,庄雨眠开始忙起来。
她辞去了酒吧的工作,白天做壶,晚上直播。
很多人过年送礼想送手工壶,庄雨眠又通过直播给工作室做了一波宣传,接单量就比平时多一些。
郑小鱼反而闲了,隔三差五来工作室蹭空调。
临近年关,郑秀荣女士流连于各种聚会派对,郑小鱼觉得那些地方不自在,还是窝在庄雨眠的小工作室里舒坦。
郑小鱼每次来都看到,庄雨眠工作室的工作台上插着几枝花。前天是栀子,昨天是洋桔梗,今天是一束蓝紫色的风铃花。
甭管是不是应季,花瓣都开得鲜艳饱满。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估计是算好了时间,早上工作室一开门,花店小哥就把花送来了。
倒是浪漫。
工作室窗玻璃前放着一个陶罐,深褐色的底子上有窑火烧出的斑驳痕迹,里面放了水和稀释之后的84消毒液,花枝松散插在陶罐里,没有刻意摆弄的匠气。最长的一枝斜斜伸出罐口,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到了中午,有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花和罐的轮廓都投照到工作台上,影影绰绰。
“秦师姐没事儿吧?你不会偷偷养蛊,给秦师姐施什么法术了吧?”此刻,郑小鱼坐在高椅子上,观赏着陶罐里的风铃花。
薄如蝉翼的瓣片,鲜绿的茎秆,若有若无、清澈的露水和泥土香味儿。
一捧蓝紫色的喁喁细语。
庄雨眠对花没什么研究,觉得都好看。但她现在格外喜欢风铃花,因为秦筝身上总摇曳着风铃花香。
“干嘛?非得我给她下蛊,她才能喜欢我啊?”
郑小鱼想了想,居然点点头:“嗯。”
庄雨眠笑了,抬手打她一下:“你嗯什么?我就这么不值得被喜欢啊?”
“那倒不是。”郑小鱼咂摸道,“只是秦师姐哎!我感觉她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没长情根,别说她喜欢你我会惊讶,她喜欢上谁我都会惊讶,觉得不可能。”
这个庄雨眠确实深有体会。
不过……庄雨眠眼神游离,咧开嘴一笑。
她想到某一天的晚上,秦筝家的卧室里。
秦筝嘴上叼着车厘子,故意露出一截,想让自己上前去咬。
她眼睛里含着水润润的光,发丝散在脖颈之间。
庄雨眠怀疑秦筝还在房间里喷了类似催丨情丨香的香水,让人闻了欲罢不能。
她清清楚楚在秦筝眼睛里看到了情丨欲,看到了另一个鲜活的秦筝。
庄雨眠口吻里带上虚荣和炫耀:“那现在天神下凡了,凡间的秦筝依旧照人。”
郑小鱼笑了笑,她心里既为庄雨眠的幸福开心,又觉得这幸福真是太易碎。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她发出一声喟叹,作为好朋友,提醒庄雨眠:“但她再也不能通天了。”
凡人的地界,是看不到通天的神的。
庄雨眠把脸上的笑容收回去了。
这几天她太得意,都快忘了,她之前拒绝秦筝,就是怕有一天,让秦筝成为众矢之的。
这个社会,毕竟是蠢人的狂欢,不能接受别人的不一样。
“哎,中午吃什么,炸鸡?”郑小鱼一点即过,换了话题。
庄雨眠看一眼工作台前的风铃花,阳光照下来,开得这样恣意。
“嗯,炸□□,要大杯的可乐,加冰。”
大冬天喝冰可乐,郑小鱼也没拒绝,只是又默默在点餐选项里加了两杯奶珍。
吃饭时候,郑小鱼本来还在跟庄雨眠聊直播的细节,庄雨眠收到秦筝的消息,就顾不上郑小鱼了。
郑小鱼恶狠狠啃着手里的炸鸡,等庄雨眠终于从手机里出来,问她:“给你发的啥啊,饭都不吃了你。”
“哦。”庄雨眠看郑小鱼一眼,淡淡地笑,“她说她下午过来。”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好不容易抽出的空。”
“你下午有事吗?”庄雨眠又回看向郑小鱼。
“……”郑小鱼瞥她一眼,“你觉得我有事吗?咋的?秦筝来了,我就得走呗。”
“不是。”庄雨眠嘿嘿笑,有点心虚,“我就问问,你不是不想当电灯泡吗?”
“冬天天冷,我乐意发光发热不行?”郑小鱼气没劲了,啃炸鸡的力气都小了。
“哦……”庄雨眠大眼睛一眨一眨,故意拿上眼睑看郑小鱼。
郑小鱼白回去:“行,我吃完就走行吧,不耽误你好事。”
庄雨眠放下手里的炸鸡,摘了一次性手套,去柜子里请出一把笑樱壶。
壶身饱满莹润,正红泥,恰如窈窕淑女,豆蔻怀春。正适合小女生的一把壶。
“送给你。”庄雨眠把它包在锦盒里。
“小恩小惠就打发我。”郑小鱼哼一声,接过锦盒去看。
她本以为这是庄雨眠自己做的,但拿过来一瞧,应该是行家的手笔。
纹路很细腻,用的是上等泥料。是郑小鱼会专门拍一期视频介绍的程度。
“哪儿得的?”郑小鱼可不记得最近有什么拍卖会。
况且这么好的壶,流到谁家,业内也会关注。
“秦筝做的。”庄雨眠很得意。
“哇。”郑小鱼拿在手里细细地看,“这手法,夸一句大师壶也不为过吧。”
“哈哈。”庄雨眠见礼物送到了郑小鱼心坎上,笑了,“秦筝要知道你这么夸她,肯定也高兴。”
“她可不缺我这么一句夸。”郑小鱼小心翼翼把壶请回锦盒里,“唉,要不人家厉害呢,这个年纪就已经有这么稳重的发挥了。”
“你家秦筝做给你的,你舍得送我?”
“是秦筝专门做给你的。”庄雨眠道。
郑小鱼惊讶:“可以啊,我也是跟着你过上好日子了,能得秦师姐一把壶。”
“秦筝说笑樱壶衬你气质。”
“行,可以。”郑小鱼连连点头,“这把我要专门出期视频,到时候你帮我艾特秦筝。你有她抖音号吧?”
庄雨眠摇摇头:“还真没有。”
郑小鱼觉得理所当然:“也是,秦师姐估计不玩这些。”
“我问问她吧。”庄雨眠边说,边把桌子上的外卖袋、餐巾纸收了。
“唉,行,拿人手短,我给你们腾地儿。”郑小鱼心甘情愿走了。
庄雨眠笑笑,目送着郑小鱼离开,又用吸尘器重新打扫了一下店里,上调了屋子里的湿度。
下午两点,正是阳光最灿的时候,风铃花照在阳光里,花瓣变得透亮。
秦筝开着她的新车,停在工作室门口。
这车实在搭不上秦筝的气质,庄雨眠瞪了白色别克一眼。
秦筝从车上下来,风从黑色风衣摆尾里灌进去。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木门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响起,脆生生银亮亮的声音在不大的工作室里漾开。
“筝筝。”庄雨眠抑住自己要跳出来的心脏。
风吹得秦筝眼眶发涩,好像有眼泪要流出来。
木门在她身后弹回去,把冷空气和疾风关在外面。
在室内站定,秦筝脱去大衣:“太冷了外面。”
“嗯,风大。”庄雨眠看一眼外面,又看工作台前的风铃花。
安安稳稳立在陶罐里,风吹不着雨打不落。
庄雨眠给秦筝倒了杯热水,让她抱在手里暖。
“我把你给小鱼做的壶给她了,她很喜欢。”两个人坐下来。
庄雨眠继续道:“她说要专门录一期视频,你有抖音吗,我到时候艾特你。”
秦筝看她一眼,杯子里的热汽腾出来,她不动声色:“再说吧。”
“哦,好。”庄雨眠不明所以,但也没多纠结,觉得秦筝这种人,大概率没有抖音号,得现注册。
秦筝把一个大黑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
庄雨眠一眼就看到这摞文件中还夹着一个红色的房本。
她猜到了什么,又觉得不至于。
才恋爱几天,而且还是在竞选会长的紧要关头,任何经济上的变动,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你不会给我买了套房吧?”庄雨眠目瞪口呆。
秦筝浅笑,把红色的房本抽出来:“恋爱是我先提的,保障也要我来给。”
庄雨眠动作迟缓,不可置信地翻开房本,上面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附近有商超和医院,有一定的升值空间,你要是不想搬过去住,可以先把它租出去。”
秦筝翻开那一摞文件:“这些是保险。寿险和重疾险还需要被保人签字。”
她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把笔摘了笔帽递过去。
“你……”庄雨眠不想再花秦筝的钱,“你已经给我还助学贷款了,不用再给我这些。”
“不给我不踏实。”秦筝如实道。
“嘶。”庄雨眠瞪她。上赶着给人花钱,这是什么毛病。
她接过秦筝递过来的笔,逐份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给我这么多,我能给你什么呢?”庄雨眠看着纸张上黑笔的名字,喃喃道。
秦筝笑了笑,把文件重新装回文件袋:“你给我的值千金,我还怕我无以能还。”
庄雨眠心里一动。真心,两个人都有了。这就够了。
她走过去环抱住秦筝。
秦筝坐着,她站着,她把自己的脑袋搁置在秦筝的脑袋上。
太肉麻的话她也说不出,只能恳切道谢:“筝筝,谢谢你。”
秦筝面容松了松,一湾很浅的笑意藏在眼睛里。
从她的视角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工作台前的风铃花。
“送你的花,都喜欢吗?”她问。
“嗯,喜欢。”庄雨眠趴在秦筝的脑袋上,觉得自己像在孵小鸡。
“花店小哥都认识我了。有一次还说,男朋友真浪漫,每天都送花。”
“我说,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秦筝脑子里有了画面,庄雨眠确实会这么直爽。
“那他怎么回的,是不是很惊讶?”
“没有啊。他大概是见怪不怪了,或者是很会表情管理,反正我看他很平常的反应,还祝我们百年好合。”
秦筝就笑了,没想到她们的爱情迎来的第一句祝福,是来自一位陌生人。
也许,这条路,没有她们想的这么难呢。
秦筝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看材质,应该是放紫砂壶的。
一打开,果然里面躺着一件容器。不过不是紫砂壶,是紫砂杯。
这杯子庄雨眠还见过。
很多年前,她还是学生的时候,去看一个很小众的展。
那天还下雨,离场的时候她碰到了秦方好。
当时秦方好一手撑伞,一手拄拐,站在这件展品前驻足。
此情此景,任谁都会好奇,得是什么样的作品,能让腿脚不便的导师孤身冒雨前来,在这里看了这么久。
庄雨眠就把这件紫砂杯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它其实算不上多出彩,很朴素,甚至杯沿还有一个豁口。
在雨天里,它被玻璃罩罩着,放在露天高台上。
现在,它又被置在锦盒里。
盒子并不大,打开时,木质搭扣会发出“嗒”一声的轻响,盒面覆着暗赭色的锦缎,锦缎上游走着云水般的暗纹,丝绒的纤维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这是一件生动的器物,因着那一个豁口,它又总像在恸哭。
“你做的?”庄雨眠把脑袋从秦筝头上拿下来,坐回到椅子上。
她拿起紫砂杯来看,杯子底部果然有秦筝的小章。
跟她现在惯用的那枚章还不一样。这枚章更秀气,印文是阳刻,字是“秦筝制”。
感觉是秦筝很早期很早期的作品,跟现在学院派严谨秩序的风格很不一样。
大概拿这件杯子放到业内去卖,都要有人出来打假,秦筝怎么会有这么粗糙的作品,一看就是仿品,底部的小章都不一样。
“我高一时候的作品,对我……意义深重。”秦筝看着庄雨眠道。
“送给你。”
庄雨眠把杯子仔细装回去:“既然对你很重要,放在我这里,万一不慎打破了,那我怎么赔?”
秦筝就笑:“你看上面那个豁口,就是我摔的,也不在乎再多几个。”
“这杯子也不值钱,工艺毫无章法,拿到菜市场卖,人家都要嫌弃有个豁口,得攒不少细菌,不肯买回去。”
“要是你高兴摔,那它也算有一点价值了。”
“我可舍不得摔。”庄雨眠赶紧道。
她捧着锦盒,像捧宝贝一样,看着秦筝:“所以这个杯子,有什么故事啊?”
“没什么故事。”秦筝浅笑。
庄雨眠像个小孩子,心思纯明,让人总想剖开自己,以赤诚对待她。
“这是唯一一件得到秦恭廷认可的作品。他说太多人因为受了系统的教育,成为了学院派,做出来的东西别致规矩,但是没什么吸引力。我这件,乱七八糟的,倒是有几分生命力。”
秦筝说这番话时,做出了回忆的神情。
似乎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以前,意气风发的秦家,人人恭敬的秦家。
她看向锦盒里的杯子:“有一次跟秦方好吵架,她不想让我报央美,我觉得她没有权力干涉我。这杯子放在书桌上,就顺手拿起来摔了。幸好有桌子挡了一下,只是摔了个豁口。”
“这样啊。”庄雨眠若有所思。
她很避免谈起秦筝的家庭。
只是传闻里的那些就够狗血,够让人觉得难堪。要是当事人再说出其他,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过秦方好自己就是央美的教授,秦家又是陶瓷世家,秦方好居然不想让秦筝报央美。
“可能干一行恨一行吧。秦老师自己做这一行,知道辛苦,就想让你从事一个更轻松的行业。”她只能这样安慰。
秦筝苦笑,深吸口气,发出一声喟叹:“呵,是吗?”
“额。”庄雨眠又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有一次下雨,你让司机送我回学校那次?”
“秦老师站在雨里,盯着这杯子看了许久,我还看到她哭了。秦老师心里,很在意你吧。”
“哭了?”秦筝皱眉,这是她没想到的。
“嗯。就是在一个小展览上,我都没想到秦老师还能来看这样的展。当时你还拉过我去避雨,你说郊区不好打车,让司机送我回学校。我后来还纳闷,你当时是认识我吗,居然知道我是央美的,直接就跟司机报了地址。”
庄雨眠不确定地看着秦筝:“你还记得吗?”
秦筝点头:“记得。”
她当然记得庄雨眠。一个自以为自己很隐蔽,其实超级明显的暗恋者。
每次图书馆选座,总能精准选在自己旁边,眼神总是或直白或闪躲地盯着自己看。
这种情况,不是跟自己有仇,想伺机报复,就是有其他所图。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姑娘喜欢自己。
不过秦方好会看着这杯子掉泪?这是她想象不出来的。
晚上两个人一起手牵手去了商超。
秦筝推着购物车问庄雨眠:“你打算搬去新房子里吗,或者我联系中介帮你租出去?”
“先租出去吧。我现在这个公寓还没到期。”
秦筝了然,反正那个地段,房子是保值的,庄雨眠拿来做投资也可以。
“你晚上去我家吗?”庄雨眠不在意房子的事,更想知道秦筝晚上能不能睡好。
“嗯,要回家。”秦筝沉思道,她倒是想去庄雨眠家,“明天有政策研讨会,从我家那儿过去,更方便一点。”
“好吧。”庄雨眠点头,“那你要是睡不着,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哄你睡。”
“呵。”秦筝笑了,拿哄小孩的把戏哄自己。
“你晚上不是还要直播?”
“只要时长满足,不用天天播的。”
庄雨眠拿手拱一拱秦筝的腰:“你有没有看我直播啊,我那是助眠直播,你睡前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声音调小一点,闭上眼睛听,说不定就能睡着了。”
秦筝憋着笑,她当然看庄雨眠的直播,甚至是忠实粉丝。
“我知道啦,改天有空看一下。”
“哼。”庄雨眠嘟嘟囔囔的,很不满意,“那你睡不着都做什么事?”
“嗯……”秦筝胡诌道,“数鸡蛋啊。”
庄雨眠就又想起监控画面里,秦筝站在冰箱前,数格子里的鸡蛋。
“你怎么不数水饺。水饺跟睡觉是谐音,可以暗示大脑快点去睡觉。”
秦筝只是不想让庄雨眠知道自己其实天天看她直播,随口诌道自己喜欢数鸡蛋。
没想到还要为自己的胡诌做解释:“因为冰箱里只有鸡蛋,没有水饺。”
两个人就都笑。
庄雨眠看向身旁的货架:“挑个西瓜回去吧。”
秦筝闻言,听话地抱起一个大西瓜,准备放进购物车里。
“哎。”庄雨眠阻止她,“这个不好,我得挑挑。”
“你会挑?”秦筝倒是看过网上的人挑西瓜,用手拍拍西瓜,大概跟敲门询问一样,喂,你是好瓜吗?
“西瓜呢,要挑瓜纹清晰的,杆子新鲜打卷的,瓜脐眼小的,皮薄的,敲起来砰砰响的。”
庄雨眠搬出自己的经验,寻找到一颗好瓜:“你看这个,看着就新鲜。我敲一敲。”
声音也有劲。Hi,我是好瓜。
“这个季节西瓜都不应季,都是温室里长的,更得好好挑。”
庄雨眠抱了两个瓜放进购物车里:“你一个,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