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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晚风里的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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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的铁门被监考老师推开的瞬间,攒了一上午的沉闷和紧绷,终于被穿堂而过的风卷得散了大半。
慕江衍拎着轻飘飘的文具袋走出来,指尖还沾着浅浅的油墨印,指腹因为攥了太久的笔,磨出一点淡淡的红痕。
刚从安静到落针可闻的考场里出来,耳边骤然涌进人声的嘈杂,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答案,家长的叮嘱声、单车的铃铛声、远处校门口的叫卖声缠在一起,倒让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他抬手松了松校服领口的扣子,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脑子里还盘旋着最后一道实验大题的电路图,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没急着和旁人凑堆对答案。于他而言,考完就是考完了,对错都成定数,再纠结也没用。
不过往前走了没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撞进了视野里。
邵何深就站在离考场入口不远的台阶下,背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温水,校服的拉链松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领口。他应该也是刚结束数学联赛,眉眼间没有半分应试后的疲惫,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模样,目光落在来往的人流里,像是在找什么人,直到看见慕江衍的那一刻,眼底才漾开一点极淡的柔和。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江衍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就涌上来一股安稳的滋味,像是悬了一上午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考完了?”邵何深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穿过周遭的嘈杂,落在慕江衍耳边。
“嗯。”慕江衍走过去,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考完试的松弛,“题不算难,比模拟卷的压轴题顺一点。你那边呢?数学联赛的题,肯定难不住你。”
邵何深点头,把手里的温水递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时,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还好,最后一道压轴题费了点时间,不算大碍。”
瓶身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慕江衍接过水,仰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干涩的嗓子,也让浑身的疲惫散了大半。
他拧上瓶盖,抬眼看向邵何深,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扭捏客套,是实打实的诚心,语气里还带着点家境优渥的坦荡大方:“这段时间谢谢你,刷题讲题、帮我整理实验步骤和易错点,还有竞赛前的叮嘱,都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就当谢礼,别跟我推脱。”
这话不是临时起意,是他在考场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就敲定的。邵何深这段时间的关照,不是轻飘飘一句谢谢就能抵的,熬夜陪他啃难题,清晨帮他带温热的小米粥,事无巨细的提点,这些细碎的好,他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以他的家境,请一顿饭不过是小事,他更想借着这个由头,把这份心意说清楚。
邵何深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坦荡,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矫情:“好,我不跟你客气。”
两人正说着,陈放抱着书包咋咋呼呼地冲过来,头发都跑乱了,一脸兴冲冲的模样:“慕哥!邵神!可算找着你们了!校门口那家私房菜馆今天开着,菜味绝了,请客必须去那儿!”
“你倒会挑地方。”慕江衍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赶人,只是转头问邵何深,“就去那家吧,环境还行,味道也不错。”他家境摆在那儿,根本不在意一顿饭的花销,选馆子只看合不合胃口,不看价格,这份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
三人往馆子走的路上,陈放被同班同学喊去核对竞赛答案,临走前还贼兮兮地冲两人挤眉弄眼,丢下一句“你们俩慢慢吃,我就不凑热闹了”,惹得慕江衍抬脚虚踹了一下,陈放却跑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影。
那家私房菜馆就在校门口的巷子里,不算张扬,却装修得雅致干净,木质的屏风隔出一个个小卡座,不用被人打扰,空调开得适宜,吹散了午后的闷热,还飘着淡淡的茶香。
慕江衍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过菜单后,径直点了几道招牌菜,清蒸鲈鱼、清炒时蔬、糖醋里脊,都是精致却不油腻的菜色,点菜时从容大方,没有半分局促,全然是家境优渥的底气,却半点不张扬。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瓷盘摆上桌,氤氲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慕江衍拿起筷子埋头吃饭,动作利落却不粗鲁,邵何深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替他夹一筷子离得远的菜,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两人吃饭的节奏很合拍,没有太多交谈,却半点不觉得尴尬,这份无声的默契,是并肩刷题的同伴才有的舒服,没有多余的心思,只有纯粹的放松。
两碗米饭下去,桌上的菜也见了底。慕江衍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对面的邵何深便率先开口,语气清淡坦荡,没有半分探究的意味,只有纯粹的疑惑:“你家里条件很好,听说开了好几家公司,市区房子也不止一套,为什么非要住校?”
慕江衍喝水的动作顿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脸上没有半分难堪,坦然得很。
他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语速平稳,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完全贴合要求,没有半点狗血:“家里确实开了几家公司,生意还算稳,爸妈手里的产业不少,住家肯定比住校舒服。我爸妈也都在,感情特别好,家里氛围也算和睦,从来没吵过架更别提别的,就是俩人都太忙了。我爸管公司运营,常年全国各地跑,虽然我妈也帮着打理生意不到处跑,但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根本没精力顾家里。”
他眉眼舒展,语气里全是理解,没有半分抱怨:“他们是疼我的,就是觉得亏欠我,怕我一个人住大房子孤单,住校有老师同学,三餐规律,他们能放心。我自己也觉得住校好,能多刷题,宿舍里热热闹闹的,比空落落的家里踏实,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只是慕江衍,不是谁家的少爷,能安心读书。”
邵何深听完,眼底的神色柔和了几分,沉默片刻,只认真说了三个字:“挺好的。”没有多余的羡慕,只有真诚的认同,这三个字,让慕江衍心里瞬间熨帖下来。
慕江衍笑了笑,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快:“所以别听别人瞎猜,我住校就是图个自在省心。”
“嗯,我知道。”邵何深点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慕江衍喊来老板扫码结账,干脆利落,说好是他请,就绝不让邵何深沾手分毫。走出馆子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微凉,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天边的云染着浅灰的暮色,路灯还没亮起,青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安静又温柔。
邵何深转头看向慕江衍,习惯性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刷题的执念,也是他原本的打算:“回学校吧,下午还有时间,再刷两套竞赛真题巩固下?”
他以为慕江衍会像往常一样点头应下,毕竟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考完试也不肯彻底放松,总要多刷几道题才踏实。
可这一次,慕江衍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勾了勾书包带,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和刚才考场里的紧绷截然不同:“不了,我不回学校了。”
邵何深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眉峰微蹙,下意识地问:“怎么了?”在他的印象里,慕江衍几乎是恨不得泡在教室里刷题的,极少会拒绝回校学习的提议。
慕江衍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温和,解释得清楚又细致:“周末了,我得去外婆家接我弟,慕奇苑,他今年十岁。平时爸妈忙,他一直住在外婆家,只有周末我能空出来,接他回自己家住两天,陪陪他。”
这话落音的瞬间,邵何深眼底的意外更浓了些,甚至还有点怔愣。
他认识慕江衍这么久,一起刷题、一起备战竞赛,听他提过父母、提过家里的情况,却从来没听过他说,自己还有个弟弟。这个认知让他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看着慕江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你还有个弟弟?”
“嗯。”慕江衍点头,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比我小八岁,挺乖的,就是有点黏人。平时外婆照顾他,我只有周末能陪陪他,爸妈忙,也顾不上。”
说起弟弟的时候,他的眉眼柔和了不少,那份少年人的硬朗里,掺了几分温柔的兄长气,和面对竞赛题时的执拗,判若两人。
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脚边的落叶,慕江衍看着邵何深眼底还没散去的诧异,想了想,又开口,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刻意的邀请,只是顺其自然的提议,带着点朋友间的随性:“如果你现在没什么事,不着急回学校刷题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顺路去我家坐会儿,也不算麻烦。”
他说的坦然,一来是真心觉得邵何深是合得来的朋友,带回去坐坐没什么;二来是他家境优渥,房子宽敞,也不怕招待不周。
这份邀请,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的、并肩作战的同伴之间,一份恰到好处的亲近,无关情爱,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便觉得一起走走也无妨。
邵何深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出邀请,眼底的诧异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怔然。他看着慕江衍的眉眼,那里面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半分暧昧,只是纯粹的邀请。
晚风轻轻拂过巷口,暮色慢慢沉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慕江衍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指尖轻轻捏着书包带,脸上是全然的放松,没有催促,也没有局促。
他心里依旧没半点别的念头,只觉得邵何深是难得合得来的朋友,一起去接弟弟,再回家里坐会儿,不过是朋友间的寻常相处。那份日积月累的习惯和依赖,依旧稳稳地停在原地,没有半分越界,也没有被他察觉的、悄然萌发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