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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事与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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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荫下的风温凉,卷着梧桐叶的碎影,落在摊开的卷子上轻轻晃。慕江衍埋着头演算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很轻,额角的薄汗沁出来,顺着下颌线滑下去,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指尖蹭到唇角,沾了点笔墨印。
邵何深坐在他身侧,指尖替他按住卷边,防止风把纸吹翘。左手手腕搭在长椅沿,掌心还留着给慕江衍温过水的余温,他没做题,只是安静陪着,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蹙着眉咬笔杆的模样,眼底平静,没半分波澜,只有落在慕江衍身上时,才揉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赛场的喧嚣隔着树影漫过来,加油声、裁判的哨声、同学的笑闹声缠成一团,却进不了这方小小的角落。慕江衍渴了,就偏头凑到邵何深手边喝一口温水,喉结滚了滚,又低头刷题,全程没往远处看,更没发现,方才在不远处咋咋呼呼的陈放,早就没了人影。
一切都静,都稳,都妥帖。
赛场另一侧,器材室后的僻静走道,却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唐秋薇靠墙站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方才递给慕江衍的同款矿泉水,被她捏在手里,瓶身凝着的水珠沁得手心冰凉,指尖却绷得发烫,连指节都泛了白。她的视线还黏在跳高赛场的方向,脸上那点恭维的笑意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慌的根源,是慕江衍夺冠转身的那一刻。
她还僵在原地,心里揪着那声轻飘飘的「谢谢」,陈放就擦着她的肩膀走过。脚步没停,头也没转,只有一道极轻、极快,堪堪能被两人听见的气音,顺着风落进她耳朵里。
「我知道了。」
四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她的心里。
唐秋薇浑身一僵,指尖攥得更紧,矿泉水瓶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教学楼西侧的女厕所。
就是方才她回教室取东西,路过厕所时,和同伴躲在里面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压着嗓子说的,说得又轻又快,说自己追邵何深追不到,说慕江衍和邵何深整天黏在一起,连搭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说是她偷偷给慕江衍填了报名表,跳高和一千米,都是她报的,说她只是想让慕江衍站上赛场,能光明正大的靠近一次。
她以为那是个没人的角落,以为那些话只会散在厕所的风里,没人听见。
可陈放这句没头没尾的「我知道了」,让她所有的笃定,瞬间塌了。
她慌,却又逼着自己生出几分侥幸。
陈放向来爱起哄,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唬人,说不定只是看她总往慕江衍身边凑,随口乱说的。他怎么可能听见?厕所那么偏,她的声音那么小,他怎么会知道报名表的事?
一定是唬她的。
唐秋薇这么想着,却控制不住的心慌,目光追着陈放的背影,看着他融进人群,步子不慌不忙,脊背挺得笔直,那股笃定的模样,让她心底的侥幸,一点点被恐慌啃噬。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唐秋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一颤,矿泉水瓶差点脱手。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陈放,不会有别人。
走道很静,器材室的门虚掩着,远处的喧闹被厚厚的墙挡得模糊,只剩风吹过墙缝的轻响,还有两人之间,那层绷得快要裂开的沉默。
唐秋薇咬着下唇,迟迟不肯转身,还想抱着那点可怜的侥幸,骗自己他只是路过。
“别装了,我找你。”
陈放的声音响了,没了平日里的散漫,没了吃瓜时的跳脱,只剩沉冷,比走道里的风还要凉几分,「这里没人,有话直说。」
唐秋薇终于没了退路,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缓缓转过身。
阳光斜斜地打在陈放身上,他没笑,眉眼绷得紧,平日里弯着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锐利和凝重。那眼神太亮,太通透,像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藏掖,让她瞬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连一点伪装都做不下去。
“陈放,你找我干什么?”唐秋薇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声音发颤,刻意装作茫然,“刚才你说的话,风大,我没听清。”
她在装,装听不懂,装不知情,想把那句「我知道了」轻飘飘揭过去。
陈放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往前走一步,站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慌乱和闪躲,看清她攥得发白的指尖,看清她强撑的镇定下,眼底那片无措的慌。他没绕弯子,没半句废话,字字清晰,字字都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你不用装。”
陈放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教学楼西侧的女厕所,你和你朋友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我听见你说,你想追邵何深但追不到,就想靠近慕江衍。”
“听见你说,他俩形影不离,你连和慕江衍单独说句话都难。”
“我听见你说,慕江衍的报名表,是你偷偷填的。跳高,一千米,都是你报的。”
一字一句,都是她在厕所里说过的原话。
一字不落,全被他听了去。
唐秋薇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指尖猛地松开,矿泉水瓶「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冰凉的水溅了一地,湿了两人的裤脚。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只剩极致的震惊和无措,连嘴唇都在轻轻哆嗦。
她的侥幸,彻底碎了。
他不是唬她,不是猜的,是真的听见了,听见了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听见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走道里彻底静了,只有地上的水迹慢慢渗进水泥地,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的走道里格外清晰。唐秋薇垂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渍,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发酸,眼泪没忍住,砸在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怕陈放告诉慕江衍。
怕慕江衍知道后,觉得她别有用心,觉得她的靠近都是算计,从此连那点客气的疏离,都不肯给她。怕自己这点笨拙的、卑微的念想,最后只会变成别人眼里的笑话。
“我没害他。”良久,唐秋薇才找回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速快得有些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想靠近他一点,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她终于不用装了,终于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
她想追邵何深,但邵何深眼里只有慕江衍;她想走近慕江衍,慕江衍身边永远站着邵何深。他们俩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她怎么挤,都挤不进去。填报名表,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慕江衍出现在她眼前,能让她找到借口搭话的方式。
没有恶意,只有执念,只有笨拙的、无处安放的少年心事。
陈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和委屈,眼底没有半分幸灾乐祸,也没有半分怒火。
从在厕所门口听见那些话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生,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知道你没恶意。”陈放的声音放轻了些,依旧是冷静的陈述,没有同情,也没有指责,“我要是觉得你想害慕江衍,刚才在赛场就直接说穿了,不会单独找你过来。”
唐秋薇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我不告诉他。”陈放点头,语气笃定,没半分犹豫,“但你是不是也太相信慕江衍了?也不知道找两个不累人的项目。下午还有一千米,我不想让他心烦,更不想影响他比赛。”
他又决定不打算告诉他,这是陈放的底线,永远站在慕江衍这边,护着他的安稳,护着他的情绪。
但这份纵容,也有尽头。
陈放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是警告,也是底线,字字恳切,没有刁难:“就这一次,唐秋薇。以后别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了。喜欢也好,想靠近也罢,都该堂堂正正的。你这样,只会让他觉得膈应,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顿了顿,他看着她发白的脸,说了最真实的那句话,轻,却重。
“你该清楚,现在在他眼里,就只有邵何深。”
唐秋薇的肩膀轻轻一颤,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灭了。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独角戏,她是唯一的演员,台下空无一人。
陈放看着她垂着头的模样,没再说话。
少年人的心事,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总要自己想明白。
远处传来同班同学的喊声,隐约有慕江衍的名字,陈放抬眼望了望赛场的方向,眼底的凝重散了几分,知道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慕江衍和邵何深该起疑了。
“这件事,烂在我俩肚子里。”陈放收回目光,看着她,“谁都别说,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渐渐轻快,很快融进人群里,没再回头。
走道里只剩唐秋薇一个人。
矿泉水瓶滚在墙角,地上的水渍早已干涸。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指尖冰凉,眼底的慌乱和委屈慢慢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慢慢站直身体,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最后看了一眼赛场的树荫下——那个邵何深正替慕江衍拂去肩头落叶的角落。
然后,她转身,朝着赛场的反方向走,步子很慢,却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执念散了,心事也沉了。
而树荫下的长椅上。
慕江衍刚算完一道大题,抬手揉了揉手腕,偏头喝了口邵何深递来的水,含糊道:“陈放那小子呢?刚才还在这晃,跑哪去了?”
邵何深替他擦去唇角的水渍,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淡淡开口:“应该去凑热闹了。”
慕江衍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又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邵何深的目光,在掠过器材室走道的方向时,微微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秘密不必点透。
只要身边的人安稳,只要这方角落的静,不被打破,就够了。
风依旧卷着梧桐叶,阳光依旧暖,赛场的喧嚣还在继续。
距离一千米的决赛,还有半个时辰。
慕江衍低头刷题,邵何深安静陪伴,时光慢慢淌,一切都刚刚好。
那些藏在角落的心事,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终究被风吹散,落在尘埃里,再也无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