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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起哄的风和滚烫的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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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光大亮,律江中学的早读课铃声刚落,第一节下课的喧闹便瞬间撞进高三(7)班的教室。桌椅拖动的吱呀声、说笑打闹的嘈杂声、笔尖划过纸张的余响混作一团,后排靠门的位置,陈放指尖飞快解锁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一夜的群聊,嘴角压着藏不住的坏笑,将昨晚晚自习偷拍到的那张照片,毫不犹豫地发了出去。
照片里的光线偏暗,却足够清晰。邵何深微微俯身,单手撑在慕江衍的课桌沿,指尖轻轻拂开慕江衍额前垂落的碎发,唇瓣轻贴在慕江衍的脸颊上,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只剩难得的柔和。慕江衍伏在桌上睡得沉,眼睫轻颤,唇角微松,整张脸都浸在安稳的睡意里,半点没察觉这份落在脸颊上的、隐秘又滚烫的温柔。
照片刚弹出消息框,沉寂的群聊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刷屏似的往上涌,每一条发言前,都清清楚楚标注着各自的网名,字字句句都裹着起哄的雀跃:
【还我泡面!!】:卧槽卧槽卧槽!!劲爆大瓜!邵哥趁人睡着偷亲慕江衍的脸??这是我能看的吗!
【满天的瓜我吃吃吃】:救命!这氛围感直接拉满了!慕神睡得毫无防备,邵神那眼神软得快滴出水了,谁懂啊!
【别偷我外卖】:早就觉得这俩人不对劲了,天天后排凑一块儿,邵神对别人冷得像冰,就对慕江衍不一样,这下实锤了!
【路过的路人甲】:磕疯了磕疯了!陈放你小子可以啊,潜伏偷拍大师,这角度抓得绝了!
【不吃垃圾,谢谢!】:啧啧啧,亲脸啊!不是碰额头不是碰发顶,是实打实的脸颊!后排那俩真的藏不住咯!
群里的消息还在疯涨,表情包、刷屏的感叹号接连不断,不少人举着手机假装低头刷题,眼角的余光却频频往后排瞟,一道道视线轻飘飘落在邵何深和慕江衍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味、好奇的打探,还有毫不掩饰的起哄心思,黏在两人身上,挥之不去。
慕江衍正低头整理刚发的数学试卷,笔尖在纸页上顿了一瞬,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异样的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邵何深,声音压低了几分,满是不解:“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总往这边看?眼神怪怪的。”
邵何深指尖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他自然知道是陈放的手笔,也清楚那群人眼底的心思,却只是淡淡扫了一圈教室,收回目光落在慕江衍脸上,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分毫异样:“不清楚,别管他们,一群闲人罢了,专心做题。”
慕江衍点点头,没再多琢磨。他向来不喜欢揪着小事不放,只当是班里又传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转头便重新埋首试卷,将那些异样的视线抛在了脑后。邵何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心里把陈放的账默默记牢,面上却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慕江衍的侧脸时,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两人都没往深处想,这份莫名的注视,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上课铃冲淡,教室重归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上午的课程过得飞快,语文的诗词默写、数学的压轴大题、英语的完形填空,一晃眼,就到了第三节——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向来是紧绷学业里难得的喘息机会。班里的男生们早就按捺不住,抱着篮球、扯着校服外套往操场冲,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边,聊着天晒着太阳。体育老师简单整队后,没安排枯燥的体能训练,只笑着扬声:“自由活动,男生们想玩的,组队来场接力跑小比赛,赢的一队免下周晨跑,自愿报名!”
话音落下,男生们立刻欢呼着举手,吵吵嚷嚷地分队报数,唯独邵何深站在人群外侧,单手插兜,倚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干,半点没有参与的意思。他是学校里公认的竞赛大神,手里攥着名牌大学的准保送名额,本就有自由安排的特权,不必跟着凑热闹,也没人会强求。他就安静地靠在树下,目光淡淡扫过操场,却自始至终,都精准地锁着慕江衍的身影,片刻都没移开。
这种小比赛慕江衍自然不会缺席,二话不说就报了名。他的腿脚本就无碍,跑跳都利索,晨起时那点微不足道的酸胀感早就消散,只想着好好冲一把,压根没把这场轻松的比赛放在心上。
比赛哨声吹响,阳光烈得晃眼,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热风卷着少年们的呐喊声扑面而来。慕江衍跑在队伍里,身姿挺拔,脚步轻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校服领口敞开一点,露出白皙的脖颈,动作利落的摆臂、冲刺,半点看不出有过磕碰的样子,眼里只剩往前冲的劲头。
可意外,偏偏就撞在了最尽兴的最后一圈。
慕江衍脚下猛地打滑,鞋底蹭着塑胶跑道的颗粒,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地,却还是慢了一步,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跑道上,一阵钻心的钝痛瞬间炸开,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磨出了红痕,膝盖处的痛感最烈,疼得他指尖死死攥着跑道上的颗粒,指节泛白,额头上瞬间冒起了冷汗。
冲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场上的喧闹也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摔在地上的慕江衍身上。
慕江衍疼得浑身发僵,膝盖处的灼痛一阵阵往上涌,他咬着牙,想撑着胳膊慢慢起身,可指尖刚用力,膝盖就传来一阵更尖锐的疼,动作硬生生顿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几乎是破开风的速度,眨眼间就冲到了他面前。
是邵何深。
方才还倚着梧桐树下、安静伫立的人,此刻眼底的清冷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慌张和急切,连脸色都微微泛白。他半蹲下身,伸手想扶慕江衍,却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只死死盯着他的膝盖,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动,哪里疼?是不是膝盖磕到了?”
慕江衍的脸色白得厉害,唇瓣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滚烫的跑道上。他咬着牙,点了点头,疼得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有人想伸手扶他起身,有人急着喊要去医务室叫校医,还有人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嘀咕,看向两人的眼神里,起哄的意味越来越浓,和课间时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一模一样。
人越围越多,七手八脚的反而容易碰到慕江衍的伤口,只会让痛感更甚。邵何深的脸色沉得厉害,冷冽的目光扫过一圈围上来的人,那道眼神里的寒意,让周遭的说话声瞬间就小了大半。他不再犹豫,双手稳稳穿过慕江衍的膝弯和后背,掌心贴着慕江衍的脊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当当的横抱了起来。
动作利落干脆,力道沉稳妥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慕江衍猝不及防被抱起,下意识地伸手搂住邵何深的脖子,脸颊紧紧贴在邵何深温热的胸膛上。
他能清晰听见邵何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爽的皂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都裹住。慕江衍瞬间僵住,脸颊唰的一下红透,耳根烫得能灼人,连脖颈都泛着薄红,他挣扎着想要从邵何深怀里下来,声音里掺着难忍的疼意,又裹着满满的窘迫与慌乱:“邵何深,放我下来!我能走,你别这样,太丢人了,周围都是人!”
“别乱动。”邵何深的声音沉而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低头看他的眼神里,是化不开的认真和心疼,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膝盖磕破了,磨破皮的伤口沾地只会越蹭越严重,安分点,别动。”
他的手臂很稳,托着慕江衍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滑落,也不会碰到伤口,半点没让慕江衍感受到颠簸。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因为疼痛微微发颤,指尖攥着他的校服领口,力道都带着怯意,邵何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闷又疼,满心满眼都是想快点把人送到医务室的念头,周遭的一切目光、一切起哄的声音,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可就在他抱着慕江衍起身,转身往医务室走的那一刻,周围瞬间炸开了震天的起哄声。
口哨声、尖叫声、打趣的喊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些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又直白,半点不遮掩:
“卧槽!邵哥这是当众公主抱啊!!太勇了!”
“磕疯了磕疯了!这感情绝对不一般,课间的照片果然没骗人!”
“刚才冲过去的速度快得离谱,邵神是真的紧张慕江衍啊!”
“啧啧啧,这护妻的架势,后排那俩真的藏不住了!”
起哄的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慕江衍的脸烧得更烫了,他索性把头埋进邵何深的胸膛里,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藏起来,手指搂得邵何深的脖子更紧,指尖都在发烫。邵何深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冷眸扫了一眼起哄的人群,那道目光清冷又凌厉,喧闹声顿时弱了大半,只是众人眼底的笑意和起哄的心思,半点都没消减。
邵何深没再理会,抱着慕江衍,大步流星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风卷着少年们的起哄声落在身后,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和心口越跳越快、越来越烫的悸动。
推开医务室的门时,值班的李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病历,抬头看见邵何深抱着慕江衍进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了然的调侃笑容,语气熟稔又打趣,半点不客气:“我说你们俩,是不是跟我这医务室绑死了?上次摔到腰,这次磕破膝盖,邵何深,你天天把人护得紧巴巴的,怎么还能让他摔成这样?”
李医生看着他们从高一走到高三,对两人的相处模式早就见怪不怪,说话向来直白通透,半点不绕弯子。
邵何深的耳尖悄悄泛了点淡红,却没反驳,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慕江衍放在诊疗床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气依旧带着未散的急切:“李医生,他刚才摔了,膝盖磕破了,您帮忙看看严不严重。”
慕江衍的脸颊还泛着红,从邵何深怀里下来的那一刻,就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去看李医生打趣的眼神,更不敢对上邵何深的目光,只觉得窘迫得指尖都无处安放,只能攥着诊疗床的边缘,指尖微微蜷缩。
李医生走过来,蹲下身轻轻卷起慕江衍的裤腿。膝盖处的校服裤磨破了一个小口,渗出来的血渍晕开了浅浅的红,掀开布料,能清晰看见一大片擦破的油皮,伤口边缘红肿外翻,还沾着些许塑胶跑道的细颗粒,青紫的淤痕在慕江衍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慕江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眉头紧紧蹙起。
“万幸没磕到骨头,就是表皮擦伤加软组织挫伤,磨得狠了点,不算大事。”李医生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拿出碘伏、棉签和消肿药膏,“先好好消毒,把脏东西清理干净,再涂药膏,最近别跑跳,别让伤口沾到水,养几天就好了。”
他刚拿起棉签蘸上碘伏,准备给慕江衍消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教务处的电话,那边的语气急冲冲的,说楼下篮球场有学生抢球撞破了额头,血流不止,让他立刻过去处理。
李医生皱了皱眉,看了眼慕江衍渗着血的膝盖,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眼神焦灼的邵何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那边是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碘伏、药膏、纱布都放这儿了,邵何深,你帮他处理一下吧,手法轻点,别弄疼他,消毒一定要仔细点,把颗粒清干净。”
话音落,李医生拿上医药箱,匆匆忙忙地推门离开,狭小的医务室里,瞬间只剩下邵何深和慕江衍两个人。
这一刻,与一个月前的情况重演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凝滞的氛围里,掺着淡淡的碘伏味和药膏的清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慢慢漾开,浓得化不开。
慕江衍看着放在床边的碘伏和药膏,又看向站在面前的邵何深,眼神躲闪着,耳根的红还没褪去,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局促:“我、我自己来吧,我能擦到的。”
“你弯腰会扯到伤口,疼得更厉害。”邵何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径直拿起棉签和碘伏,在他面前稳稳地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捏着棉签的手指稳得不像话。先蘸了碘伏,避开伤口最疼的红肿处,一点点擦拭着边缘的血渍和嵌在皮肉里的细颗粒,生怕碰疼了慕江衍半分。碘伏的刺激感袭来,带着一阵尖锐的刺痛,慕江衍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邵何深的衣角,力道都带着疼意的紧绷。
就是这一声清晰的吸气,邵何深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抬眼看向慕江衍,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看着那片红肿渗血的伤口,没说一句话,只是微微低头,凑到慕江衍的膝盖边,对着那处火辣辣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微凉的伤口,带着邵何深身上独有的清爽皂香,轻柔的力道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瞬间抚平了碘伏带来的刺痛,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蔓延到四肢百骸。
慕江衍整个人彻底僵住,怔怔地看着邵何深低垂的眉眼。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看得见他认真的模样,指尖还轻轻扶着自己的膝盖,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刻,医务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邵何深吹了片刻,才重新拿起药膏,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在棉签上,一点点涂在伤口上,动作轻柔缓慢,将药膏均匀地抹开。微凉的药膏舒缓了伤口的灼痛,他又拿过无菌纱布,仔细地将慕江衍的膝盖缠好,打了个松松的结,确保不会勒得慌,又轻轻扯了扯纱布边缘,确认稳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两人离得很近,慕江衍坐在诊疗床上,邵何深站在床边,目光相触的瞬间,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脸颊上的红晕迟迟没有褪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没有旁人的起哄,没有课堂的喧闹,没有外界的纷扰。
只有这间小小的医务室,只有淡淡的药香和清爽的皂香交织缠绕,只有两颗悸动的心慢慢靠近,终于迎来了那场藏在心底许久的、无人打扰的、心照不宣的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