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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午后的低烧与无声的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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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穿过高三(7)班的窗户,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束里翻滚,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对于慕江衍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如果说上午的发烧还只是让他头晕眼花,那么吃过午饭回到教室后,那种昏沉感就像涨潮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
脚踝处的疼痛因为刚才的走动又开始发作,一跳一跳地疼,顺着神经末梢爬满全身。他趴在桌子上,试图用睡觉来抵御身体的不适,但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却依然觉得浑身滚烫。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风扇发出“嗡嗡”的转动声,还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反而放大了感官。
隔着那条并不宽的过道,慕江衍能清晰地闻到对面飘过来的味道。
那是邵何深身上特有的气息——像是晒得干燥的旧书页,混合着一点点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以前慕江衍觉得这味道像个老古董,沉闷又无趣。可现在,在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这股味道竟然像一剂安神药,让他狂躁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
慕江衍难受地动了动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现在的姿势很别扭。因为腿伤,他不能像平时那样趴着睡,只能侧着身子,一只手垫在脑袋下,另一只手垂在桌下。
随着体温的升高,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光斑。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
就在他快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脸颊旁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手机在响。
慕江衍费力地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邵何深。
邵何深:把窗户关小点,风大。
慕江衍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过道对面。
邵何深正端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红笔在批改物理卷子,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
但他的左手边,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正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多管闲事。”
慕江衍在心里骂了一句,手指却诚实地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伸手去够窗户把手。
因为坐在最里面,窗户又开得高,他必须得站起来才够得着。
他单脚撑地,忍着脚踝的剧痛,勉强站直身子,费力地把窗户拉上。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重新趴回桌子上时,他感觉喉咙里更干了。
刚才那瓶水早就喝完了,现在的他像一条缺水的鱼,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却找不到一滴水。
陈放去学生会开会了,周围也没认识的人愿意借他水。
总不能……去求邵何深吧?
慕江衍咬着牙,闭上眼,试图用唾液滋润一下干渴的喉咙。
但越急越觉得干,那种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让他难受得想哭。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抓狂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突然从过道对面递了过来。
保温杯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热气。
慕江衍愣了一下,抬起头。
邵何深依然在低头改卷子,仿佛那只递杯子的手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只有温水。不喝就收回去。”
慕江衍看着那个保温杯。
那是邵何深常用的那个,黑色的,磨砂质感,看起来就像他的人一样冷冰冰。
他犹豫了一秒。
在口渴和面子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他伸出手,接过了保温杯。入手温热,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滋润感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这水似乎是刚倒的,温度刚刚好,带着一股淡淡的茶味,应该是邵何深泡的某种养生茶。
“谢谢。”
慕江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把杯子递回去。
邵何深接过去,随手放在桌角,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少废话。喝完把盖子盖好。”
慕江衍撇撇嘴,心里却莫名地软了一块。
这个家伙,虽然嘴毒,但心好像也没那么硬。
……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物理。
慕江衍强撑着听了半节课,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的头越来越晕,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转向过道的方向。
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邵何深的侧脸。
邵何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书上记两笔。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平时冷硬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不得不承认,邵何深长得确实不错,是那种很符合大众审美的“学霸校草”类型。
以前慕江衍总是不服气,觉得这家伙除了学习好点,哪里都不顺眼。
可现在……
他看着看着,视线开始重影,邵何深的脸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然后慢慢重叠在一起。
那种想要靠近温暖的本能,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念头。
他想……靠过去。
就靠一小会儿。
就像早上在楼梯上那样。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慕江衍的意识已经被高烧烧得摇摇欲坠,理智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撑着桌子,慢慢地、一点点地往过道边缘挪。
最后一排的桌子本来就离过道很近,他只要稍微一歪身子,就能跨过那条狭窄的界限。
邵何深正在听物理老师讲一道关于磁场的大题,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右臂碰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画歪了一道线。
侧头一看。
慕江衍正趴在桌子上,脑袋歪向这边,脸颊几乎贴到了他的胳膊上。
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但身体却诚实地往他这边蹭。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臂上,隔着校服,依然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
邵何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想把胳膊抽回来。
这种距离太近了。
近到犯规。
在高三(7)班的最后一排,在众目睽睽之下。
要是被别人看见,明天全校都要知道年级第一和第二“关系不一般”了。
但他的手刚一动,就看到了慕江衍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少年的皮肤白皙,此刻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捏就碎。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点可怜的姿态。
邵何深抽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唾沫横飞的物理老师,又看了一眼周围埋头苦读的同学。
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动静。
或者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
“……”
邵何深沉默了几秒。
最终,他没有抽回手。
不仅如此,他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胳膊变得更平稳一些,像是一个特意为慕江衍准备的枕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图,只是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示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慕江衍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支撑,舒服地蹭了蹭邵何深的胳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那一瞬间,邵何深的笔尖断了。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为了不让他掉下去摔断脖子,影响班级平均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绝对不是因为心软。
……
这一觉,慕江衍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冰天雪地里走,四周白茫茫一片,冷得他瑟瑟发抖。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团火。
他拼命地跑过去,扑进那团火里。
那火温暖、干燥,带着好闻的旧书页味。
他紧紧抱着那团火,不想松手。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那刺耳的音乐声才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慕江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感觉脸颊旁边硬硬的,还有温度。
第二秒,他意识到那是人的手臂。
第三秒,他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去。
邵何深正侧头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在背单词,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个允许他依靠的人不是他。
但他的右臂,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慕江衍的脸瞬间爆红。
他竟然……枕着邵何深的胳膊睡了一节课?!
整整四十分钟!
他甚至还在上面蹭了蹭?!
“那个……”
慕江衍尴尬地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坐直身子,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发烧头晕,不小心滑过去了……”
邵何深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的右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有些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拿书,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毕竟你的平衡感一向很差。”
“……”
慕江衍被噎得半死。
这时候能不能别提平衡感?!
能不能别提那个让他摔断腿的翻墙事故?!
“那什么……”慕江衍试图挽回一点面子,“你的胳膊……没事吧?”
“废了。”邵何深面无表情地说。
“啊?!”慕江衍吓得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要不要去医院?”
邵何深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骗你的。”
他合上英语书,站起身,“只是麻了。去不去厕所?还是说……你想尿裤子?”
“邵何深!你想死是不是!”
慕江衍气得抓起桌上的笔就想扔过去。
但他刚一抬手,就被邵何深按住了手腕。
邵何深的手掌温热干燥,包裹着他的手腕,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别闹。”
邵何深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呼吸交缠。
慕江衍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刚退烧,别乱动。想去厕所就起来,我扶你。”
慕江衍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着邵何深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的那些骂人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能闷闷地回了一句:“……哦。”
邵何深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弯下腰,把胳膊递到他面前。
“上来。”
“哈?”
“背你。”邵何深言简意赅,“去厕所的路太远,你蹦过去得半小时。我赶时间。”
“我不去了!”慕江衍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背去厕所?!
这也太羞耻了吧!
虽然他们中间隔着过道,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背来背去的地步了啊!
“随便你。”
邵何深直起身子,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要是尿裤子了,记得自己洗。”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留给慕江衍一个挺拔的背影。
慕江衍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个邵何深……
真是个混蛋。
大混蛋。
可是……
慕江衍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邵何深刚才坐过的位置。
为什么……
他的心里,竟然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呢?
一节课的相靠,发麻的臂膀,还有那句气人的调侃,终究是让慕江衍的嘴硬撑不住心底的别扭。他依旧看不惯邵何深的高冷,依旧骂他是混蛋,可那条窄窄的过道,早已不是隔绝彼此的界碑。高三的赛场已开,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少年,注定要纠缠着往前走,谁也躲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