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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的狭窄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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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一道大赦令,打破了高三(7)班压抑了一整晚的死寂。
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书本合上的“啪嗒”声、还有同学们互相讨论题目或者吐槽老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但这一切喧嚣,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绝在了慕江衍的世界之外。
他依然趴在桌子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架。
虽然睡了一下午,烧似乎退了一些,但那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像胶水一样,把他整个人粘在了椅子上。脚踝处的肿胀虽然消了一点,但只要稍微一动,那种钻心的刺痛就会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江衍,我先撤了啊。”
陈放收拾好书包,转过身,看着慕江衍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学生会那边临时通知要开个短会,好像是关于下个月文化节摊位划分的事。咱们班那个位置要是再不去抢,估计又要被分到厕所门口了。”
慕江衍头也没抬,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记得给咱们班抢个风水宝地,最好是卖关东煮的旁边。”
“你想得美。”陈放笑了一声,把书包甩到背上,动作利落地走到过道,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叹了口气,“哎,咱们班那位学神也是神速,铃声一响人就没影了。不过也是,人家现在是稳拿省一的大神,接下来就等着去国赛拿金牌了,确实不用像我们一样还要在题海里挣扎。你自己小心点,要是腿不方便,就给我打电话,我开完会回来接你。”
“行了,别废话了,快走吧。”慕江衍摆了摆手。
陈放是个典型的“气氛组”,性格开朗,成绩在班里稳坐十几名,不上不下。他平时最爱跟慕江衍插科打诨,但从来都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个很仗义的朋友。
陈放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刷题的“卷王”。
慕江衍叹了口气,费力地撑起身子。
窗外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瞬间汇成了一道道水流,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深秋的雨夜,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
慕江衍的心凉了半截。
他没带伞。
宿舍离教学楼虽然不算太远,但这暴雨要是淋下去,估计还没回去就得重感冒,那他这条腿就真的别想要了。
而且,他现在这副单脚蹦跶的样子,根本没法在雨里行走。
“操。”
慕江衍骂了一句脏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中午那点面包早就消化完了,现在的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空荡荡的,还隐隐作痛。
就在他绝望地想要不要打电话给宿管阿姨求救,或者干脆就在教室趴一晚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邵何深。
他去而复返。
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看到还在座位上发呆的慕江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锁死。
“还不走?打算在教室过夜?”
邵何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慕江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雨了。”
“我知道下雨了。”邵何深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慕江衍桌上,“拿着。”
慕江衍低头看了一眼。
是两个肉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你……”慕江衍有些惊讶,“你不是走了吗?”
“去买吃的。”邵何深言简意赅,拉开椅子坐下,把另一个纸袋打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本来想给陈放带一个,既然他走了,便宜你了。”
又是这种烂借口。
慕江衍心里腹诽,但闻到肉包子的香味,肚子叫得更欢了。
他毫不客气地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肉馅紧实,汁水四溢,温热的食物下肚,胃里的那种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谢谢。”
慕江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邵何深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的雨幕。
两人就这样隔着过道,在安静的教室里吃着夜宵。
雨声、咀嚼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肉香。
这种氛围,竟然意外地……和谐。
吃完最后一口包子,邵何深擦了擦手,站起身。
“走吧。”
“去哪?”慕江衍还在舔嘴唇上的油星。
“回宿舍。”邵何深撑开伞,“雨小了一点。”
慕江衍看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废腿,犹豫了:“我这样……走不了。”
邵何深瞥了他一眼,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把胳膊递到他面前。
“扶着。”
慕江衍看着那截穿着校服的小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把手搭了上去。
入手温热,肌肉紧实。
邵何深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让慕江衍原本因为等待而变得冰凉的手指暖和了起来。
两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忽明忽暗。
到了教学楼门口,雨势依然不小。
风夹杂着雨点呼啸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邵何深撑开伞,伞面很大,黑色的,压
得很低。
“抱紧。”
邵何深突然说了一句。
“哈?”慕江衍没反应过来。
“我说抱紧我的胳膊。”邵何深叹了口气,把伞往慕江衍那边倾斜了一些,“不然你会被风吹跑。”
慕江衍撇撇嘴,却还是很诚实地收紧了手臂,环住了邵何深的胳膊。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在这个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慕江衍再次闻到了邵何深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股清爽的香皂粉味。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也不是那种沉闷的书本味。
而是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味道。
像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床单,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在这个湿冷的雨夜里,这股味道简直就是一剂强效的安神药。
慕江衍忍不住凑近了一些,贪婪地吸了一口。
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时,妈妈晒过的被子,安全、温暖,没有任何危险。
“慕江衍。”
邵何深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干嘛?”慕江衍抬头。
因为靠得太近,他的鼻尖差点蹭到邵何深的下巴。
“你的头发……”邵何深的目光落在慕江衍湿漉漉的发梢上,眼神暗了暗,“别蹭我。”
“我哪有蹭你!”慕江衍脸一红,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别动。”邵何深反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原位,“伞就这么大,乱动会淋湿。”
“……哦。”
慕江衍乖乖不动了。
两人就这样在一把伞下,在雨幕中艰难前行。
邵何深撑着伞,另一只手被慕江衍抱着,还要分出精力留意脚下。
雨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邵何深特意挑着水浅的地方走,尽量避开那些水坑。
但即使这样,慕江衍的裤脚还是湿了一半。
冰冷的雨水浸湿了布料,贴在小腿上,冻得他瑟瑟发抖。
“冷……”
慕江衍下意识地往邵何深怀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邵何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慕江衍的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可怜的流浪猫。
邵何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伞又往慕江衍那边倾斜了一些,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水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深色的水渍迅速蔓延。
但他身上那股香皂粉味却被雨水激发得更加浓郁。
那是一种混合了水汽的清香,像是雨后的草地,清新又撩人。
慕江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闻着这股让人安心的味道,原本因为寒冷而颤抖的身体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这条回宿舍的路,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到了宿舍楼下,雨势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邵何深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顺手就把伞往慕江衍手边递了递。
慕江衍下意识地抬手,却又顿在半空——他看到邵何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深色的水渍在枫红色的校服上显得格外刺眼。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高冷感被雨水冲刷得柔和了许多。
“上去吧。”邵何深见他没接,便又把伞柄握了回去,稍微侧过身,把慕江衍挡在身后的屋檐下,隔绝了飘进来的雨丝,“楼道里有灯,小心台阶。”
慕江衍站在干爽的台阶上,看着外面还在不停落下的雨点,又看了看邵何深手里那把唯一的伞,心里莫名一酸。
“你把伞给我,你怎么办?”慕江衍咬了咬嘴唇,指了指外面的雨幕,“这雨还没停呢。”
邵何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家离得不远,跑两步就到了。或者我去门卫室借把伞也行。”
“跑两步?”慕江衍翻了个白眼,“你是傻子吗?淋湿了感冒怎么办?”
邵何深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放心,我体质好,淋不坏。”
“那……”慕江衍犹豫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身子,露出身后温暖的楼道,“上去喝杯热水再走吧?顺便把衣服烘干一下。”
邵何深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道,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两人进了宿舍楼。
宿管阿姨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尤其是看到邵何深湿透的半边身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了?打架了?”
“没……下雨淋湿的。”慕江衍尴尬地笑了笑。
邵何深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阿姨好。”
然后就扶着慕江衍往楼梯上走。
到了宿舍门口,慕江衍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气扑面而来。
陈放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先坐会儿。”慕江衍把伞放在门口,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邵何深,“擦擦吧。”
邵何深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
他坐在慕江衍的椅子上,身上那股香皂粉味混合着水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慕江衍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邵何深接过水,握在手里暖着。
两人坐在狭小的宿舍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内的空气却莫名地升温。
“邵何深。”
慕江衍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邵何深抬眼,目光清澈。
“谢谢你。”
慕江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今天……麻烦你了。”
邵何深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不麻烦。”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只是不想让你明天因为发烧请假,拖低班级的平均分。”
“……”
慕江衍翻了个白眼,抓起桌上的枕头砸过去,“滚蛋!”
邵何深轻笑一声,侧身躲过枕头。
“走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慕江衍,“记得吃药。”
说完,他推开门,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门外的雨幕中。
慕江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手里虽然没有伞,但他感觉自己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邵何深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皂粉味。
雨夜的伞下暖意,宿舍里的一杯热水,还有那句口是心非的「拖低平均分」,终究是让针锋相对的棱角慢慢磨软。慕江衍攥着掌心残留的皂香,看着雨幕里的背影,心里那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又塌了几分,这场摔出来的交集,早已成了扯不开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