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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风声,柔软的底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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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沙沙的响。窗内的晨光漫得温柔,金色的光线斜斜切进来,落在摊开的竞赛真题卷上,油墨的字迹都染着暖融融的光。
距离数学国赛开赛还有十几天,物理国赛更是要等到十二月初,整个高三7班的氛围,是紧绷里掺着点松弛的备战节奏。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教室里唯一的动静。
最后一排的双人桌,靠窗的位置坐着慕江衍,侧脸迎着暖阳,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正对着一道电磁学的实验变式题皱眉,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磁场线和受力分析图,嘴里还小声碎碎念着公式,指尖的笔杆被咬得微微发潮。
邵何深坐在他外侧,靠过道的位置,脊背挺直,指尖捏着红笔,在数论压轴题的步骤旁圈画批注,卷面工整得如同印刷。他的胳膊肘稳稳抵着桌沿,和慕江衍的手肘挨在一起,肩头相贴,是旁人看了整整一年的、熟稔到极致的模样。
这份亲密,是刷题时递过去的温水,是讲题时头挨着头的低语,是熬夜时默默披上的外套,是藏在所有针锋相对里,旁人都看得懂,却没人戳破的温柔。
早读课的间隙,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拿着错题去问前排的学霸。杨闫抱着一摞物理卷子从讲台边走过来,路过最后一排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靠窗的两人身上——
邵何深抬手,替慕江衍拂开了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眉骨,又顺手把慕江衍被风吹得翻卷的草稿纸按平,指尖在他画错的磁场线上轻点了一下,低声提醒:“方向反了。”
慕江衍没抬头,只是啧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随手擦掉重画,嘴里还嘟囔:“知道了,邵大学神就你眼尖。”
少年人的心直口快,向来藏不住话。
杨闫下意识地啧了一声,声音不算小,却也没刻意压低,冲着周围几个凑过来的同学扬了扬下巴,脱口而出:“你们说,慕哥和邵学神这关系的黏糊劲儿,也太黏了吧……”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足够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眼神在靠窗的慕江衍和外侧的邵何深之间来回扫,眼底藏着杨闫说漏嘴的震惊,却没人敢接话。慕江衍的笔尖猛地顿住,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绯红,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他猛地转头瞪向杨闫,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炸毛,声音都绷着:“杨闫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邵何深的动作也停了,清冷的眉峰微蹙,侧头看向杨闫,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周身的气场冷了几分,周遭的温度都莫名降了下来。
杨闫也瞬间回过神,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舌头打了结,手忙脚乱地摆手:“我我我没说啥!就是随口瞎说的,你们别当真,别往心里去……”
可这话,终究是一字不落,飘进了刚走进教室的班主任林岚耳朵里。
林岚抱着教案站在门口,脸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她没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后一排,看着靠窗的慕江衍耳尖通红、故作镇定地低头翻书,指尖攥着笔杆发白;看着外侧的邵何深脊背挺直,却悄悄往慕江衍的方向挪了挪,胳膊肘依旧抵着他的,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无声的护着。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捏着心,等着一场雷霆震怒。高三重点班,竞赛尖子生,同性的情愫,这份摆在台面上的秘密,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都该是被狠狠斥责、被勒令分开的事。
慕江衍的手心攥出了汗,心跳得飞快,他怕老师的苛责,怕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被撕开,更怕因为这件事,让他和邵何深之间的氛围变得难堪。他偷偷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邵何深的侧脸依旧清冷,只是指尖微微蜷起,抵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意料之中的斥责,迟迟没有落下。
林岚缓步走到讲台前,将教案轻轻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少年身上,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没有半分严厉,没有半分指责:“杨闫的话,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俩人瞬间绷紧的脊背,又补了一句,字字清晰,砸进所有人的心里:“我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最好的兄弟,是并肩的战友,还是别的什么,都好。在我眼里,你们首先是律江中学最拔尖的孩子,是心里有分寸、懂轻重、拎得清孰轻孰重的竞赛生。”
这话一出,全班哗然。
没人想到,班主任会是这样的态度。
慕江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迎着晨光的眸子亮得惊人,连耳根的绯红都淡了几分。邵何深也微微偏头,看向讲台的方向,清冷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高三了,你们的心思,我都懂。”林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成年人的通透与包容,“竞赛的路难走,国赛在即,你们心里装着彼此,能互相打气,能一起刷题,能替对方查漏补缺,能一起守着手里的保送名额,这份羁绊,不是坏事,是你们的底气。”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目光里带着笃定的认真:“我现在只问大家一句话——这件事,除了这几个,咱们班还有别的同学知道吗?别的班的同学知不知道?”
教室里鸦雀无声,半晌,班长率先站起身,摇了摇头,声音坚定:“林老师,没有。我们班的事,从来没往外说过半个字。”
杨闫涨红了脸,连忙举手,声音带着愧疚的急切:“老师!我刚才就是嘴快,我发誓,我没跟外人说过!绝对没有!”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所有人都笃定地摇头,语气一致:“没有,就我们班知道!”“绝对没外传!”“放心吧老师,我们守得住秘密!”
那些声音,整齐又坚定,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份秘密妥帖地护在高三7班的教室里。
慕江衍看着身边的同窗,心里的慌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这些一起熬过无数个刷题的深夜,一起为竞赛成绩欢呼,一起见证他们所有欢喜与别扭的人,从来都不是旁观者,而是默默守着他们的人。
邵何深的指尖也慢慢舒展开,清冷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他侧头,看向靠窗的慕江衍,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暖意,藏都藏不住。
林岚看着全班整齐划一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还有几分骄傲:“很好。咱们班的保密性,比我想象的还要强。这份默契,这份分寸,是你们的福气。”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邵何深和慕江衍身上,没有追问,没有说教,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叮嘱:“这份心思,是你们的私事,是你们藏在心底的温柔,好好收着,别让无关的人搅了心绪,乱了备战的节奏。”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国赛。”
“邵何深,你的数学国赛在十一月末,慕江衍,你的物理国赛在十二月初,你们俩是班里的底气,是自己的光,心无旁骛,只管往前冲就好。”
“剩下的人,也都收心复习,不管是竞赛还是文化课,都别掉链子。”
没有苛责,没有劝阻,只有尊重,只有叮嘱,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成全。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砸进了两个少年的心底。
慕江衍的耳尖依旧泛着红,却不再是慌乱,而是释然的温热。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物理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连思路都清晰了不少。
邵何深侧头,对着靠窗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清冷的声线里裹着温柔的笃定:“别慌。”
慕江衍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底,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更红,却还是硬着头皮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谁慌了?老子稳得很。”
邵何深低笑一声,没反驳,只是伸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足够让慕江衍的心跳乱了节拍。
“好了,都收心吧。”林岚敲了敲讲台,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却多了几分柔和,“晨光正好,别辜负了,刷题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风依旧吹着梧桐叶,晨光依旧温柔,落在靠窗的慕江衍发顶,落在他摊开的物理卷子上,落在他和邵何深相抵的胳膊肘上。
杨闫讪讪地走到最后一排,对着两人小声道歉:“邵学神,慕哥,对不起啊,我刚才真的嘴快了。
慕江衍瞥了他一眼,没骂他,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原谅。邵何深也只是淡淡点头,指尖重新落在数论题上,却在落笔前,又替慕江衍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校服外套衣角。
闹剧落幕,秘密依旧是秘密。
只是这份秘密,被全班人妥帖收好,被老师温柔成全,成了高三7班心照不宣的温柔底牌。
没有人再刻意打量,没有人再胡乱揣测,所有人都回归了正轨,埋首于书本与真题之间。
靠窗的慕江衍重新低头,看着那道电磁学题,笔尖落下时,思路无比清晰。身边的邵何深,依旧是那个清冷沉稳的模样,笔尖划过草稿纸,字迹工整,却在偶尔侧头时,眼底的温柔,尽数落在靠窗的少年身上。
胳膊肘依旧抵着胳膊肘,肩膀依旧挨着肩膀。
十一月的风,温柔又坚定。
他们还有一场要奔赴的赛场,还有十几天的并肩复习,还有彼此作伴的前路。
所有的悸动与情愫,都藏在这份并肩的安稳里;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都化作了备战的笃定。
眼下,唯余复习,唯余真题,唯余身边人,唯余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