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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归宅令,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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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何深走的清晨,是十一月二十四日。
当时初冬的薄雾裹着清寒,校门口的送考大巴碾过满地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背着双肩包,指尖在慕江衍的桌沿轻轻碰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只落下一句清冽又笃定的话:“太原考完,等你福州的好消息。”
没有拖沓的告别,没有黏腻的惦念,可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时,慕江衍的心口,还是空了一小块,又被稳稳的暖意填满。
人走了,座位还在。桌面摆得整整齐齐,邵何深常用的那支黑笔压在草稿纸边,连演算的字迹都还清晰。慕江衍看着那处空位,指尖摩挲着自己的笔杆,半晌才低头,重新埋进物理竞赛卷里。
距离十二月一日,他奔赴福建福州的物理省赛,只剩七天。
黄金冲刺的日子,一秒都不敢浪费。早读啃电磁感应的压轴大题,课间扒拉着错题本复盘考点,晚自习熬到熄灯前最后一刻,连吃饭都掐着十分钟的点。陈放总笑他把卷子磨出了毛边,慕江衍只挑眉怼一句“少废话”,手里的笔却快得没停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教室里最坚定的节奏。
这份紧绷到极致的弦,在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午休,被一条消息,狠狠扯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短促的震了两下,是管家发来的消息,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语气,字字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十一月二十七日,祖宅祭祖家宴,全员必到,无任何例外。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问候。
就只是通知。
慕江衍捏着手机,指节瞬间泛白,骨节绷得凸起,眉峰狠狠拧成一道冷硬的沟壑。眼底那点刷题时的鲜活桀骜,顷刻被一层沉冷的戾气覆住,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十一月二十七。
邵何深离省的第三天,他赴福州赛场的前四天。
最关键的冲刺期,一道刚摸透的电磁场模型还没来得及吃透,一套真题卷的错题还没复盘完,所有的节奏,都被这场躲不掉的家宴,彻底打乱。
祖宅。
那座建在城郊的老宅,白墙黛瓦,雕花木廊,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归处,而是一层密不透风的枷锁。三跪九叩的祭祖礼,按辈分落座的家宴,长辈们挂在嘴边的家族脸面、学业前程、光宗耀祖,字字句句都裹着束缚,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烦透了这些繁文缛节,烦透了身不由己的滋味,烦透了自己明明是个想刷题、想奔赴赛场的少年,却要被这些虚无的规矩困住手脚。
可他姓慕。
是慕家的小辈,这份责任,这份规矩,他推不掉,躲不开,也逃不了。
烦躁像一团闷火,在心底烧着,烧得他指尖发烫,连笔尖落在卷子上,都带着几分沉戾的力道,演算的公式,都比往常重了几分。
“脸黑成锅底了,慕哥。”
陈放的声音凑过来,人已经坐到了他的桌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瞬间就懂了。他太了解慕江衍的性子,懂他对祖宅的极致抵触,更懂此刻竞赛在即,被打乱节奏的焦灼。不用多问,陈放指尖敲了敲桌角的竞赛卷,语气笃定,半点犹豫都没有:
“二十七号是周六,不用上课。我帮你把这周的压轴题全整理好,错题标死考点和解题思路,你去你的,回来直接刷。四天时间,够你补回来,不差这一天。”
没有安慰,没有追问,没有假惺惺的关心。
这就是陈放,永远嘴欠,永远爱损他,却永远在他最烦躁的时候,把所有的后路都铺得妥妥帖帖,靠谱得不像话。
慕江衍抬眼,眼底的沉冷散了些许,喉间滚了滚,还是那副嘴硬的模样,语气硬邦邦的,没半点软和:“废话,不然指望谁。”
“自然是你爹我。”陈放咧嘴笑,拍着他的肩转身,路过林老师的办公桌时,三两句话说清事由,林老师只是点头,看向慕江衍的目光里,只有了然的温和,半句都没多叮嘱。
班里的同学也都心照不宣。有人默默把慕江衍摊开的卷子叠整齐,有人递来自己整理的物理易错清单,有人塞给他两颗巧克力,只低声说“慕哥,回来再冲”。没有过分的热情,没有刻意的打探,只是高三七班独有的温柔——他们懂他的别扭,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被规矩绊住的烦躁,却从不会戳破,只默默撑腰。
慕江衍捏着那颗巧克力,糖纸的温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心底的闷火稍稍压下去几分。他的目光,又落回了身旁的空位上。
千里之外的太原,邵何深应该已经进了赛场,落笔从容,演算行云流水。
他不是没有地方发泄情绪,不是没有可以说话的人,陈放懂他,同学护他,老师体谅他。可这些人,都不是邵何深。
陈放能帮他整理卷子,却看不懂他笔尖下的执念;同学能给他递巧克力,却接不住他心底的惦念;老师能体谅他的难处,却懂不了他对赛场的孤注一掷。
只有邵何深懂。
懂他熬到深夜刷题的执着,懂他对物理竞赛的热爱,懂他骨子里那份不愿被规矩束缚的桀骜,更懂他此刻,被绊住脚步的憋屈。
他可以对所有人装没事,可以在陈放面前嘴硬,可以在长辈面前恭顺,可以在管家面前冷硬服从。
可他不想对邵何深装。
指尖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不需要邵何深做什么,不需要邵何深安慰什么,只是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此刻的情绪。
最终,慕江衍只敲下几个字,指尖顿了顿,轻轻发送出去。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只有最直白,最真实,最贴合他性子的一句:
——被家里绊住了
仅此而已。
这几个字,不是求助,不是诉苦,只是一份「我想让你知道」的心意。
是少年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那一点情绪,小心翼翼的,只展露给心上人看。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倒扣在桌角,重新翻开竞赛卷。笔尖落下的瞬间,思路依旧锐利,只是落笔的力道,比往常沉了几分。
所有的烦躁,所有的焦灼,所有被规矩束缚的不甘,都被他揉进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里,凝在一道又一道的演算步骤里。
他是慕家的小辈,躲不开那场家宴,逃不掉那些规矩。
但他更是慕江衍,是律江中学的第二名,是十二月一日,要站在福州赛场的竞赛生,是邵何深放在心上,要并肩奔赴荣光的人。
规矩能压得住他的人,却压不住他的笔。
束缚能绊得住他的脚步,却绊不住他的执念。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卷面的公式上,落在邵何深留下的那支笔上,落在他捏紧的笔杆上。
慕江衍低头刷题,眉眼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坚定。
山西太原,赛场之上,邵何深落笔生锋。
律江中学,日光之下,慕江衍敛了桀骜,静待归宅,却半步都没有停下,奔赴赛场的脚步。
桌上的日历被红笔圈了三个印记,十一月二十四,邵何深赴晋,一道红圈;十一月二十七,一道冷硬的横线,划开了所有的冲刺节奏;十二月一日,他赴闽,又是一道红圈。
四天的倒计时,被写得清清楚楚。
十一月二十七,近在眼前。
十二月一日,步步紧逼。
前路滚烫,他没得选,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