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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笔落封卷,南风知意 ...

  •   十一月二十九日,福州的午后,暖阳正盛。

      南风卷着温润的光,透过考场的窗棂,落在摊开的物理试卷上,油墨的清浅气息混着阳光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考场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偶尔有翻卷的轻响,短促,却沉稳,像少年们擂在心底的鼓点,一声,又一声,执着而坚定。

      慕江衍的笔尖落在最后一道电磁压轴题的演算纸上,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动。

      复合场的洛伦兹力与电场力叠加,粒子的偏转轨迹要精准建模,临界条件的取值分毫不能偏差,这是整张卷子最难的一道题,也是拉开分数的关键。他的笔尖顿了两秒,指尖轻轻摩挲着邵何深留下的这支笔,笔杆上的薄茧纹路硌着掌心,熟悉的触感里,是千里之外那份无需言说的笃定。

      脑海里掠过邵何深补在真题册里的解题思路,掠过陈放标红的易错点,掠过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推演的模型,那些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尽数归拢,凝成清晰的脉络。他落笔,先画轨迹图,再列受力方程,一步步拆解,一层层推导,公式铺展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却工整得没有半分潦草。

      最后一个数据算出,与临界值完美契合,慕江衍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舒展,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号,力道沉稳,收笔利落。

      抬眼望向考场前方的挂钟,时针刚过两点,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

      他没有急着交卷,而是放下笔,指尖抵着眉心,闭目静了十秒,再重新睁开眼时,眼底清明一片。而后拿起试卷,从第一道题开始,逐字逐句地核对,选择题的选项再推敲一遍,实验题的误差分析再补全一分,计算题的单位换算再确认一次,连压轴题的演算步骤,都重新捋了一遍逻辑。

      竞赛的赛场,从来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三年的心血熬成的底气,不是恃才傲物的仓促交卷,而是稳扎稳打的尽善尽美。

      这份沉稳,是刷题磨出来的性子,是邵何深那句「沉心」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他想起太原的赛场里,邵何深定然也是这般模样。低烧未退的身体里,装着一颗稳如磐石的心,哪怕指尖还带着微凉的颤意,哪怕额头的冷汗还未干透,落笔的每一步演算,也定然是缜密无懈,半点都不肯将就。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有半分敷衍;心底的执念,逼着自己做到极致的完美。

      窗外的南风又起,吹动窗沿的香樟叶,簌簌作响,光影在卷面上来回晃动,温柔得不像话。慕江衍的目光扫过试卷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干干净净,只有他落笔的字迹,清隽挺拔,和邵何深的笔锋有几分隐约的相似,都是那般笃定,那般利落。

      他合上书卷的那一刻,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尘埃落定的松懈,只有一片熨帖的平静。

      三年刷题的深夜,数不清的真题试卷,磨出薄茧的指尖,熬红的眼底,所有的执念与孤勇,所有的坚持与倔强,都在这一纸笔落封卷里,有了归处。

      他做到了,无愧于心,无悔于笔。

      考场的铃声终于敲响,绵长的声响穿透走廊,掠过窗棂,落在每个少年的心上。监考老师收卷的声音响起,慕江衍将试卷与演算纸整齐叠好,轻轻推到桌沿,指尖最后摩挲了一遍笔杆,才将这支陪他走完整场赛场的笔,放回笔袋。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覆在肩头,驱散了考场里半日的沉静。走廊里瞬间涌来熙攘的人群,各地的参赛选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激动地讨论着考题,有人懊恼地捶着掌心,有人平静地望着远方,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释然。

      慕江衍走在人群里,不快不慢,眉眼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锋芒,敛成了温润的光。他没有去和旁人对答案,也没有去纠结某道题的得失,于他而言,落笔的那一刻,输赢便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了这场全国赛的赛场,用尽了全力,交出了自己最满意的答卷。

      省队的队友凑过来,拍着他的肩笑:“慕江衍,最后那道压轴题你解出来了吧?我卡了半个钟头,还是没捋顺轨迹!”

      “嗯,解出来了。”慕江衍颔首,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刚考完的沙哑,却依旧清爽,“洛伦兹力的分解找对临界值就好。”

      简单的一句应答,没有炫耀,没有自得,只是坦然的陈述。

      带队的李老师站在教学楼门口,目光扫过归来的队员们,最后落在慕江衍身上,眼里盛着欣慰的笑意,没有多问考题,只说了一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整,实验赛在明日上午,沉心就好。”

      物理国赛,分两场较量。笔试的理论赛占七成权重,实操的实验赛占三成,两场综合,才是最终的成绩。理论赛的笃定落笔,只是上半场的收官,实验赛的精准操作,才是下半场的硬仗。

      慕江衍点头应下,心里早有准备。

      实验赛,是物理竞赛里最磨人的一关。不比理论的纸上推演,实操的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器材的调试,数据的读取,误差的把控,现象的分析,哪怕只是调错一个滑动变阻器的阻值,读错一个刻度,都可能让整组实验功亏一篑。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松懈。

      一行人结伴走回酒店,福州的午后,风软,光暖,路旁的玉兰开得正好,淡白的花瓣落在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慕江衍走在最后,指尖插在口袋里,触到了那颗被攥了半日的橘子糖,糖纸早已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发皱,甜意却依旧沁在指尖。

      他剥开糖纸,将橘子味的糖块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底。恍惚间,像是又听见了慕奇苑软糯的那句「哥,加油」,看见了陈放拍着他的肩笑骂「卷王」,想起了邵何深在太原赛场里,撑着低烧落笔的模样。

      所有的惦念与牵挂,都化作了这一刻的甜,熨帖了所有的疲惫。

      刚走到酒店楼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没有备注,却是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归属地,山西太原。

      慕江衍的指尖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里的沙哑还未散去,却带着几分急切的温柔:“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调子,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舒展的暖意,还裹着北方午后的阳光气息,沙沙的电流声里,清晰得不像话,是邵何深的声音。

      “理论赛考完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刻意的寒暄,却像南风过境,瞬间熨帖了慕江衍的耳膜。

      “嗯,刚考完,感觉还好。”慕江衍靠在酒店的廊柱上,仰头望着福州的天光,阳光落在眉眼上,暖得发烫,“你呢?数学决赛,怎么样?”

      “还好,压轴题的数论推导顺下来了,应该没什么问题。”邵何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走到了阳光底下,风声淡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浅淡的笑意,“低烧退了,血糖也稳了,周老师逼着我喝了粥,吃了药,你不用担心。”

      一句话,精准地接住了慕江衍心底最惦念的事。

      他知道,邵何深从来都不是会主动诉苦的人,此刻能坦然说自己低烧退了,定然是真的无碍了。那份藏在清冷里的温柔,从来都只给了他一个人。

      慕江衍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笑意清浅,却真切,眼底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光:“那就好。我明日还有实验赛,考完就彻底结束了。”

      “实验赛,细心就好。”邵何深的声音沉稳,字字都是笃定的叮嘱,像往日里提点他解题思路那般,精准而妥帖,“你的实操功底,我放心。”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安慰,只是一句「我放心」,却比千言万语都有力量。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的软肋与强项;无需叮嘱,便懂彼此的坚守与执念。他懂邵何深的数论执念,邵何深懂他的物理笃定,这份懂得,隔着千里山海,却从未半分褪色。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隔着电波,轻轻交叠,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邵何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清冷的调子,却带着几分郑重的笃定,像一句承诺,落在慕江衍的心底,烫得发烫。

      “我在太原等成绩,也等你考完实验赛。慕江衍,我们都不会输。”

      我们都不会输。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重逾千斤。

      不是狂妄的自负,不是盲目的期许,是两个少年,熬了三年的深夜,刷了千百遍的真题,站在全国赛的赛场上,拼尽全力之后,对彼此,对自己,最笃定的底气。

      慕江衍的喉结轻轻滚动,指尖攥着手机,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清冽,却坚定,字字入心。

      “嗯,我们都不会输。”

      挂了电话,手机的余温还留在掌心,像邵何深指尖的温度,清冽,却滚烫。慕江衍站在廊柱下,望着远处的闽江,江水泛着金光,南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少年的背影挺拔,眉眼舒展,眼底的光,清亮而坚定。

      太原的数学赛落幕,福州的物理赛还剩半场,千里之外的两个人,都走过了最难的那道坎,剩下的,只有静待花开的从容。

      回到房间,慕江衍没有再翻理论赛的真题,而是拿出了实验赛的备考笔记。上面记着所有常用器材的调试要点,所有经典实验的误差分析,所有易出错的操作细节,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实验课磨出来的经验,也是邵何深当初陪他泡实验室时,一起标注的重点。

      一页页翻过去,笔记上的字迹,一半是他的桀骜利落,一半是邵何深的清隽沉稳,两种笔锋交叠在一起,像极了他们并肩的模样。

      他没有熬到深夜,只是把实验要点在心里顺了三遍,把器材的操作流程默记了一遍,便合了笔记。实验赛拼的是细心与手感,不是熬夜的疲惫,适度的松弛,才能让指尖的触感更敏锐,让心底的方寸更安稳。

      睡前,他给邵何深发了一条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南风知意,山海同心。

      「明日实验,稳。」

      几乎是瞬间,短信便回了过来,依旧是邵何深的风格,干净,利落,笃定。

      「落笔从容,等你佳音。」

      一夜安稳,无梦无扰。

      十一月三十日,清晨,福州的天光比昨日更亮。

      没有风,没有云,只有澄澈的蓝天,和暖融融的朝阳。慕江衍起得很早,洗漱完毕,依旧是干净的校服,厚外套,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碎发垂在额前,眉眼间的桀骜还在,却多了几分从容的温润。

      早餐依旧是温热的豆浆与包子,吃得踏实,暖胃,也暖心。李老师站在门口,给每个人递上实验赛的准考证,目光里的信任,比昨日更甚。

      实验赛场在师大附中的实验楼,离住处不远,步行五分钟便到。楼前的玉兰开得正盛,花香清甜,阳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少年们挺拔的身影。

      实验赛的安检比理论赛更严,除了必要的文具,任何电子设备都不能带入,连演算纸都是考场统一发放。走进实验楼的那一刻,耳边便传来了器材调试的轻响,电流表的指针摆动,滑动变阻器的旋钮转动,酒精灯的火苗跳动,这些熟悉的声响,是物理竞赛生最安心的旋律。

      慕江衍走进自己的实验台,台上的器材早已摆放整齐:电流表、电压表、滑动变阻器、电源、导线、凸透镜、光具座,还有一套热学的量热器。他的实验题是两道,一道电磁学的伏安法测电阻,一道光学的凸透镜成像规律探究,都是经典题型,却也是最磨细节的考题。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读了实验要求,把误差的来源、数据的读取精度、器材的调试要点,都在心里捋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电流表的表盘,指针归零,刻度清晰,和他在学校实验室用的器材,一模一样。

      监考老师宣布开始的那一刻,慕江衍的指尖落下,开始调试器材。

      导线的连接稳而准,没有半分虚接;滑动变阻器的滑片调到最大阻值,保护电路;电流表与电压表的量程选择精准,没有分毫偏差。伏安法测电阻的电路接好,闭合开关,滑片缓慢移动,数据精准读取,一组又一组,记在实验报告上,误差控制在允许的范围里。

      光学实验里,凸透镜的光心与光具座的中心等高,烛焰、透镜、光屏的位置反复调试,直到出现最清晰的等大实像,焦距的测量精准,成像规律的总结完整,落笔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缜密而无懈。

      实验的操作,讲究的是稳,是细,是耐心。那些在实验室里反复练习的动作,那些熬了无数节课磨出来的手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指尖的从容。

      偶尔遇上器材的小故障,比如导线接触不良,比如光屏的成像模糊,他便停手,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着掌心的薄茧,脑海里掠过邵何深的那句「沉心」,心便慢慢静下来。故障排除,重新调试,依旧是笃定的模样,没有半分焦躁。

      这是物理的浪漫,也是竞赛的初心。不是纸上谈兵的推演,而是亲手触摸的真实,是从现象到本质的探索,是从操作到规律的沉淀。

      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毕,慕江衍核对了实验报告的所有内容,确认无误,才提笔写下实验结论,落笔的那一刻,力道沉稳,收笔利落。

      抬头望向挂钟,时间刚好。

      他站起身,整理好实验台上的器材,把导线归位,把透镜擦干净,把酒精灯熄灭,一切都恢复如初,像他从未动过一般。这是实验生的素养,也是少年人的分寸,对器材的敬畏,对赛场的尊重,都藏在这些细微的举动里。

      走出实验赛场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慕江衍抬手,挡了挡眼前的光,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舒展的笑意,眼底的光,清亮而通透,像被水洗过的蓝天,干净,坦荡,没有半分阴霾。

      笔落封卷,实验收官。

      这场奔赴了三年的物理国赛,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没有狂喜,没有呐喊,只有一份沉甸甸的释然,和一颗稳稳落地的心。

      他做到了,沉心落笔,无愧无悔。

      走廊里,省队的队友们互相笑着道贺,有人拍着他的肩,有人笑着说「终于考完了」,慕江衍也跟着笑,眼底的桀骜化作温柔的光,这一刻,所有的执念与疲惫,都化作了最踏实的欢喜。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邵何深的短信。

      没有问他考得如何,只有一行字,落在屏幕上,清隽,温柔,却字字笃定,像南风知意,像山海归心。

      「笔落收官,南风正好,等你归家。」

      慕江衍看着那行字,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光,亮得像落了整片星光。

      他抬手,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福州的南风正暖,太原的朔雪初停,千里的山海相隔,却挡不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收官无悔,山海同归,我等你。」

      这一刻,赛场落幕,执念终成。

      这一刻,南风知意,心意相通。

      两个少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走完了各自的赛场,都交出了最满意的答卷,都守着那份刻在心底的约定,等着成绩揭晓,等着跨过山海,并肩归来。

      前路漫漫,荣光在望。
      山海相隔,初心不改。

      他们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的传奇,而是心意相通的并肩,是落笔无悔的坚守,是少年人意气风发,奔赴山海,终将重逢的滚烫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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