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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南风入闽,心沉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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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午后的阳光终于撕开云层,暖融融地覆在南下的铁轨上。高铁驶出浙地,一路向南,风里的湿冷渐渐淡去,裹着闽地独有的温润潮气,掠过车窗,拂在慕江衍的眉睫上。
律江的冬雨,终究被抛在了身后。眼前的天光一寸寸明朗,远山叠着青黛,稻田铺着浅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从凛冽的寒,变成了柔和的暖。
慕江衍靠窗坐着,指尖还压着那张写着「沉心,落笔,无悔」的便签,另一只手握着邵何深留下的那支笔,笔杆被摩挲得温热,硌着掌心的薄茧,是安稳的触感。真题册摊在膝头,却没再翻页,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光景,眼底的锋芒敛得干净,只剩一片沉凝的平静。
太原的那通电话,像一场骤雨,惊起满心波澜,又在邵何深那句「落笔无悔」里,慢慢归了澄澈。后怕有,心疼有,惦念更甚,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所有心绪,都该沉下去。
邵何深在北方的赛场里,咬着牙落笔,不肯半分松懈;他在南下的高铁上,便不能乱了心神,不能辜负这份隔着千里的并肩。
他们都是骨子里认死理的人,认定的路,便一步都不会偏;攥紧的执念,便半点都不会放。赛场之上,唯有心无旁骛,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回应,才是对这份山海之约最妥帖的成全。
高铁驶入福州地界时,暮色正漫上来。橘红的落日贴在连绵的青山肩头,把半边天都染得透亮,闽江的水泛着细碎的金光,穿城而过,温柔得像这片土地的性子。站台的广播里是软糯的闽语,混着普通话的播报,陌生,却不疏离。
福州的冬,没有律江的刺骨湿冷,也没有太原的朔风卷雪,只有温温的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落在肩头,像一层薄绒。
慕江衍拎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省队的大巴早已候在出站口,带队的李老师清点人数,眉眼间带着沉稳的笑意,拍着众人的肩,只说一句:“休整一晚,沉心备考,明日赛场,莫问输赢,只求无愧。”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竞赛生的初心。
组委会安排的住处离赛场不远,是安静的教工酒店,双人标间,慕江衍和同省的队友同住,对方也是个话少的少年,进门便埋头翻书,两人默契地互不打扰,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在房间里悠悠散开。
晚饭是清淡的闽式简餐,温热的粥,软嫩的青菜,没有重油重辣,刚好熨帖一路奔波的肠胃。慕江衍吃得不多,半碗粥,一碟青菜,指尖捏着颗水果糖,是陈放塞给他的,橘子味的,和慕奇苑当初塞的那颗一样甜。
糖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手机震了震。
不是短信,是邵何深的微信,一张照片。
没有任何配文,只有一张考场的草稿纸边角,上面写着一道数论题的最后一步演算,笔锋依旧清隽挺拔,力道沉稳,哪怕只是寥寥几行,也能看出落笔时的笃定。背景里,是太原赛场的窗沿,沾着细碎的雪沫,泛着微凉的光。
慕江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眼底的温柔漫开来,清浅,却滚烫。
他知道,这是邵何深的报平安。
没有说自己考得如何,没有提低烧是否还在,没有诉半分疲惫,只凭这一纸落笔,便让他尽数心安。
邵何深的性子,从来如此。千言万语,都抵不过实实在在的落笔;所有安好,都藏在这份不言不语的笃定里。
慕江衍没有回复,只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锁屏,将手机放在桌角。然后翻开自己的物理笔记,指尖划过电磁感应的公式,划过力学的受力分析图,划过光学的折射定律,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点,此刻在眼底流转,清晰得没有半分模糊。
福州的夜,很静。窗外的树影婆娑,风拂枝叶的声响轻柔,远处的闽江传来隐约的水声,像一首温柔的曲。慕江衍没有熬到深夜,只是把高频错题再过了一遍,把压轴题的解题思路在心里顺了三遍,便合了书。
他知道,此刻的极致紧绷,不如适度的松弛。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熬出来的疲惫,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通透与笃定。
睡前,他给邵何深发了一条短信,很短,只有八个字,学的是那人的语气,清简,沉稳,字字入心。
「闽地无风,心沉如山。」
发送的瞬间,指尖微凉,心口却暖。
他没等回复,也知道,邵何深此刻定是在复盘赛场的题,或是早已沉沉睡去,养精蓄锐。他们之间,从不需要即时的回应,那份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隔了千里,也能精准地接住彼此的心意。
一夜无梦。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
福州的天光醒得早,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沿,暖融融的。没有雨,没有风,只有清亮的光,和清新的空气。
慕江衍起得不算早,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校服,外面套着厚外套,领口依旧松着最上面一颗扣子,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眉眼间的桀骜还在,却多了几分沉敛的从容。没有刻意整理仪表,没有紧张的局促,只是像往常在校刷题一样,平静,坦荡。
早餐依旧清淡,温热的豆浆,刚蒸好的包子,咬下去,满口都是踏实的暖意。李老师站在餐厅门口,给每个人发了准考证和赛场须知,指尖递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慕江衍的肩,目光里没有过多的期许,只有信任:“慕江衍,你的实力,我放心。沉心就好。”
“嗯。”慕江衍颔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捏着,却像握着千钧的重量,又像握着一片轻盈的云。
赛场就在酒店隔壁的师大附中,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程。省队的队员们结伴而行,没有人说话,都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沉稳而坚定。晨光里,少年们的背影挺拔,眉眼清亮,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笔,心里都装着执念,奔赴同一场荣光,却又守着各自的山海。
福州的清晨,风很软,光很暖,路旁的香樟依旧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和律江的梧桐不同,却同样藏着少年人的心事。
慕江衍走在队伍里,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眼底没有杂念。他没有去想太原的邵何深此刻在做什么,没有去想这场比赛能拿到什么名次,没有去想身后的期许与目光。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赛场大门。
他的心里,只有笔下的物理题卷。
他的执念,只有无愧于心,无悔于笔。
赛场的安检很严,准考证,竞赛证,演算笔,橡皮,尺子,一一核对,缺一不可。走进教学楼的那一刻,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安静的走廊,和少年们轻缓的脚步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尘埃在光里浮动,温柔得不像话。
走到考场门口,慕江衍停下脚步,指尖在口袋里摸了摸,触到了那枚檀香木的平安扣,温凉的,也触到了那颗橘子糖,甜滋滋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攥着,感受着那份踏实的暖意。
然后抬手,推开了考场的门。
考场里很静,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物理尖子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沉凝,眼底都盛着相同的锋芒。慕江衍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阳光刚好落在桌面,不刺眼,却足够明亮。
他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摊开演算纸,指尖握着那支邵何深留下的笔,笔杆温热,硌着掌心,是心安的触感。
监考老师走进来,分发试卷,厚厚的题卷落在桌面,带着油墨的清香,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落针可闻。
慕江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纸,翻开试卷的扉页。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目光扫过第一道选择题,思路瞬间清晰,笔尖落下,笃定而利落。
力学的综合分析,电磁的复合场计算,光学的光路推导,热学的精准建模,一道又一道题,在他的笔下慢慢解开,公式铺展,演算缜密,落笔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带着通透的笃定。
偶尔遇上卡壳的压轴题,他便停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脑海里掠过邵何深的那句「沉心,落笔,无悔」,心便慢慢静下来。那些熬了无数深夜磨出来的思路,那些刷了千百遍真题攒出来的底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笔下的锋芒。
低烧的头晕,低血糖的指尖发颤,是邵何深在北方赛场的坚守;
凝神的落笔,无懈的演算,是他在南方赛场的回应。
他们隔着千里的山海,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解数论,一个算物理,看似毫无交集,却又紧紧相连。
同一份执念,同一份坚定,同一份少年意气。
窗外的南风轻轻拂过,吹动窗棂的风铃,叮铃作响,温柔得像一声祝福。阳光落在卷面,落在慕江衍的眉眼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只有题卷,只有笔尖,只有那颗沉到底的心。
这一刻,没有太原的惦念,没有律江的牵挂,没有慕家的期许,没有旁人的目光。
只有他,只有物理,只有这场奔赴了三年的赛场。
笔尖沙沙,落纸生花。
心沉山海,落笔生光。
他知道,邵何深在北方的赛场里,定然也是这般模样。
不问前路,不问归途,只问本心,只问落笔。
这场国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山海相隔,心意相通,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为自己,为彼此,为那份滚烫的少年执念,拼尽全力,落笔无悔。
而此刻的太原,朔雪初停,阳光正好。邵何深刚走出数学决赛的考场,脸色依旧苍白,却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捏着演算纸,抬头望向天际,目光里的光,清亮而坚定。
他拿出手机,指尖敲下一行字,发给那个远在福州的少年。
风过北方,雪落肩头,字字清隽,岁岁心安。
「落笔无悔,等你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