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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衣冠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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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孤独时,总是更容易感知到季节的变化。
十一月过去,十二月一到,就是一场雨一场霜,天气很快冷下来。
田野下了车,吐出一口白雾,看着它在空中迅速散开。
春去秋来,这就又到冬天了。
荷花奖是古典舞领域最具分量的专业奖项之一,也几乎被视作舞者个人艺术成就的最高标志。越是临近比赛,整个团里越没人敢松懈。
为了保证最佳状态,比赛前的三周,田野把所有的巡演任务都交给了许昊泽,全身心投入比赛准备。
好在许昊泽很争气,稳稳地接住了担子,演出反响也是一场比一场好。
荷花奖比赛当天,天艺抽到了倒数第三个出场。
每个团的演出时间是十五分钟,按照流程来看,一切顺利的话,连带着领奖,六点也能结束。这个点儿正好赶上下班高峰,地铁比开车更快,算上路程和进场时间,差不多七点多能到,刚好来得及赶上严一青的首演。
这是他的计划。
但计划之外总是会有那么点变数。
每个队准备时间都略有拖延,轮到天艺登台时,进度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
所幸演出本身非常顺利,精妙的舞台设计配上田野登峰造极的演绎,整段舞几乎是从亮相那一刻起就牢牢抓住了评委的目光。
等田野谢幕下来,一看手机,哟吼,六点四十了。
他眼皮一跳,完蛋,来不及了。
他刚要抬脚往外走,身后就传来徐崇安的声音:“跳得不错,肯定能拿奖,走,去看看最后两个队的表现,要是没有特别的编排,估计我们能拿个头奖。”
田野脚步一顿,回头讪讪笑了下:“徐老师,我就不去了,正好还有点事。”
“有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徐崇安脸色顿时沉下来,“一会儿都要颁奖了,你准备干嘛去?奖不要了?”
“……我闹肚子了,”田野立刻捂住了肚子,一脸为难,“急,我真的特别急。奖谁领都一样的,一会领奖让您代一下吧,实在不好意思。”
他是真没把领奖这件事放在心上。站上舞台,把每个动作跳到尽兴才是他在乎的事。奖杯证书什么的,有当然好,但说白了也不过是附赠的小红花。
“你什么屎要拉半小时?”徐崇安眯了眯眼,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看他装得真切,半晌才摆摆手:“行了醒了,算了,那你去吧。”
田野立刻点头,转身撒丫子就跑了。
一路地铁加小跑,等田野紧赶慢赶地跑到剧场门口时,演出已经开始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错过了第一幕。
他迅速从工作人员那边领取了票,在昏暗的通道里悄悄摸进场。
观众席上,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
在田野自己演出的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迟到的观众。舞台是舞者拼尽全力构筑的空间,一丁点干扰,都会破坏整体的氛围。
不过还好,当时买的是最边上的座位。
田野几乎是贴着墙边挪过去的,他赶紧顺着过道滑进座位,低头轻轻喘了几口气,没惊动到周围其他观众。
耳边配乐声响起,像水流一样徐徐铺开,眼前帷幕流光,第二幕正式开场。
虽然来得晚了一点,但还好,总归还是赶上了。
青舞的编舞风格,比起徐老师那种丝丝入扣的铺排,总归还显得稚嫩一些,动作细节处理上也不够老练。
田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台上。
他总也还是改不了自己这职业病,一边看着台上,一边暗暗点评。
直到音乐一转,第二幕终于进入中段。
舞台的追光灯下,那个他想见很久的人,终于出场了。不知道是不是舞台妆造的缘故,他看起来好像清瘦了些。
这一刻,那些过往的回忆像洪水决堤,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思念,向他呼啸而来。他猜自己的表情一定无法自控,还好,严一青看不见。
《衣冠渡》的故事背景设定在西晋末年,服装风格带着魏晋风骨特有的潇洒气。严一青发髻高束,穿着一袭墨绿宽袍大衫,腰间的丝带随着动作轻摇。
他原本就身形修长,在这种偏飘逸写意的服饰下,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清朗又轻盈。
田野一开始的注意力还在舞台和动作本身上,琢磨着这个大跳有进步,这个转身落地轻多了。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就不再那么客观了。
这角度真好看。
这衣服真衬人,肩背线条太干净了,腰也细得刚刚好……
当意识到自己越想越离谱的时候,他自己给自己吓了一个激灵,猛地把自己打住,将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赶出去,强行把目光拉回到舞台本身。
可下一秒,严一青一个回身,宽大的长袍在空中划过,那一瞬刚好与舞台后方的光线交叠,灯光从他薄薄的衣料穿透过来,勾勒出他清晰修长的身体线条。
田野呼吸一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要命了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揉出去。
调整好呼吸后,他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再次把视线拉回到舞台上。
而后的十几分钟,随着剧情的推进,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再停留在动作的技巧和完整度上,而是悄无声息地,被严一青带进了他所构筑的那个故事里。
他看着他走上高台,穿过松林,跨过黄河,越过时间。
严一青将所有情绪都藏在肢体里。他的不安与彷徨,失落与希望,全部融进了身体的每一次呼吸起落之间。
像春天的雨一样,细细密密地洒进了观众的心里。
这就是他心中好舞者的样子。
不是为跳而跳,而是为表达而跳。
等到最后一幕落下帷幕,剧场内安静了几秒,随即掌声如潮水般响起,一浪接一浪,久久不散。
田野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手用力地鼓着掌,手心都拍得发烫。他望着台上那个正在谢幕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他望着舞台中央的人,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模糊了,只有那束追光定格在严一青的身上。
严一青站在那里,呼吸急促,却始终挺直脊背,像在认真地回应这所有掌声的分量。
田野耳边传来观众兴奋的议论声。
“这男主是谁啊,跳得太好了吧,完全被圈粉了。”
“新人吗?太牛了,他绝对大火!”
他听着周遭一片不加掩饰的赞扬,眼底泛起一点笑意。
演员们陆续上台谢幕,掌声仍在场内回荡不止,严一青向着观众深鞠一躬,而后他向前猛跑几步,转身借力起跳,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后翻,接着顺势一个鱼跃,在灯光下画出一笔潇洒的收尾。
田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果然还是这个动作。
在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之中,所有人谢幕完毕,剧场灯光大开,观众席渐渐有人起身,场内开始散场的提示音乐响起,田野还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没有动。
他就在这安静地看着台上,看着那个人在灯光下微微弯腰,笑着和周围的演员拥抱,看着他一步步走下舞台,在幕布后消失。
而后,喧嚣重新回到这个空间。
田野慢慢起身,跟着人流,一点点走出剧场。
他推开玻璃门,脚步一踏出门外,原本密集的人声像是被风一吹,瞬间散开了。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陌生的凉意。田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刚想抬手裹紧外套,就在那一瞬间——
一片雪,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一愣,抬起头。
夜色深沉,剧院门口的灯光打出一片淡黄的光晕,一粒粒雪正细细地,轻飘飘地从天空落下,星星点点。
这是沪市今年的第一场雪。
田野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那片突如其来的雪幕,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跳得不错。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几乎立刻震了一下。
青:你在哪?
青:你别走
青:我马上出来
青:你别走
大概是天太冷的缘故,田野看着那四句话,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角鼻尖已经泛红了。
他抬起头,四下望了一圈。突如其来的降雪让原本还热闹的剧场门口一下安静下来,观众们纷纷加快脚步,匆匆往家赶。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了只剩空旷的广场。
雪落得愈发密了,冷风裹着细雪扑在脸上,一丝丝,冰冰凉凉。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走开,只是悄悄收起手机,站到了路灯下。
风吹得他耳朵有点疼,但他并不在意。
那一刻他忽然就很想见严一青一面。
田野搓手哈了口气,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一青正快步从剧场方向跑来,黑色的外套还没拉好,领子敞开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气喘吁吁,呼出的热气迅速凝结成白雾,被风吹散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只有雪簌簌地落下,铺陈出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严一青突然朝他跑了过来。
直到离田野还有五六米,他像是忽然收住了冲力,脚步一点点放缓,停在了那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地方。
他不停地喘着气,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耳朵冻得通红。
严一青张口:“我现在够格了嘛?”
田野:“什么?”
严一青:“你不是不和小舞者谈恋爱吗?那我现在,够格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