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
-
清晨的阳光透过钟楼六楼新装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斑斓的光斑。这层楼原本是堆放旧档案的地方，现在被改造成了“钟楼麻烦调解处”——一个专门处理新世界各种奇葩纠纷的机构。
挂牌子是三天前的事。牌子是顾临川亲手刻的，用的是水晶蜥蜴褪下来的鳞片，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但此刻，这块价值不菲的牌子正被人用扫帚戳得哐哐响。
“开门！调解处的人呢？这才七点半就没人值班？”门外是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女人，短发齐耳，手里抱着一盆……会扭动的仙人掌。
檀寄深打着哈欠从七楼楼梯走下来，手里端着杯颜色诡异的饮料——据说是苏萤新研发的“清醒蘑菇汁”，喝了能让人在五分钟内精神抖擞，但味道像泡过袜子的雨水。
“早啊暮云。”檀寄深眯着眼看清来人，“你这是……被仙人掌绑架了？”
被叫做暮云的女人把花盆往调解处的长桌上一放：“是它不肯睡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跳扭扭舞，我家的墙皮都被它扭下来的刺扎成筛子了！”
桌上的仙人掌确实在扭动。它大约三十厘米高，通体翠绿，刺是淡金色的，此刻正随着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节奏左右摇摆，盆里的土都撒出来一小半。
种雨晤从另一侧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刚更新的值班表。她看了眼扭动的仙人掌，又看了眼檀寄深手里的可疑饮料，面无表情地说：“调解处正式营业时间是八点。而且我记得今天值班的是江鳞。”
“江鳞在楼下拆机器人。”檀寄深喝了口饮料，脸皱成一团，“他说昨晚梦到机器人起义，醒来后觉得家里所有电器都在用眼神交流，正在逐个检查。”
种雨晤叹了口气，走到长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调解记录本。本子封面上印着“纠纷编号001起”，是像素猫设计的，翻开第一页还是空白。
“说吧，具体什么情况。”她拿出笔。
暮云拉过椅子坐下，语速飞快：“这盆‘金刺舞者’是三天前从黑市买的，卖家说它是净化藤蔓的远亲，能吸收负面情绪。结果它吸收过头了——我家楼上住着刚失恋的打印机，整晚打印伤心情诗；隔壁机油史莱姆最近在学踢踏舞，但节奏感稀烂；楼下还有只裂爪兽幼崽在长牙，磨牙声像锯木头。”
仙人掌跳得更欢了，刺上开始冒出细小的金色光点。
“所以它吸收了所有这些‘情绪噪音’，然后就……”暮云比划了一下，“停不下来了。我试过给它唱歌、讲故事、甚至威胁要把它做成沙拉，都没用。”
檀寄深凑近观察仙人掌。仙人掌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扭动节奏突然加快，刺上的光点聚集成一行小字：“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它还会写字？”檀寄深挑眉。
“情绪饱满到一定程度就会。”暮云扶额，“昨天它还写了个短篇故事，关于仙人掌渴望变成云朵飘走。文笔还挺好。”
种雨晤在记录本上写下：纠纷类型——新生态物种行为异常。然后抬头：“试过物理方法吗？比如把它放在隔音环境？”
“试了。裹了三层棉被，它隔着被子继续扭，还把棉被扎出几百个小孔。现在那床被子看起来像被□□打过。”
楼梯传来脚步声，江鳞顶着一头乱发走上来，手里拎着个拆了一半的闹钟。“听说有纠纷？等等我记录一下……”他在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设备，对准仙人掌。
设备发出滴滴声，屏幕显示：“情绪波动值9.8/10（濒临爆炸），能量类型——混乱艺术能，建议处置方案——让它跳个够。”
“跳个够？”暮云瞪眼，“我的房子会散架的！”
檀寄深突然笑了。她放下那杯难喝的饮料，伸手戳了戳仙人掌的花盆——不是戳仙人掌本身，是戳盆边缘某个不起眼的斑点。斑点被戳后，盆底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仙人掌瞬间停止扭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盆子，”檀寄深慢悠悠地说，“是铁律早期实验的失败品吧？底部有个情绪收集器，但没装泄压阀。吸收的情绪能量无处可去，只能在内部循环，越循环越兴奋。”
暮云低头看花盆：“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设计我见过。”檀寄深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小工具——看起来像挖耳勺，但尖端泛着紫光。她小心地把工具伸进盆底的排水孔，轻轻一转。
花盆侧面弹开一个小面板，里面果然有个微型装置，正在疯狂闪烁。
“铁律那家伙，做实验总喜欢留后门。”檀寄深用工具在装置上点了几个点，光芒逐渐稳定下来，“他说‘万一实验品太有趣，得有个开关能暂停’。”
装置停止闪烁后，仙人掌软软地趴了下来，刺上的光芒也变得柔和。它在盆里转了个身，用刺在地上划出新的字：“累……想睡觉……”
暮云长舒一口气：“所以解决了？它以后不会乱跳了？”
“暂时不会。”檀寄深关上小面板，“但情绪收集功能还在。你得定期带它去‘情绪垃圾场’释放一下——就是城东那个旧游乐场，现在改成情绪宣泄区了。让它听听人们的笑声、哭声、或者对着墙壁大喊的声音，它就能保持平衡。”
“像个情绪垃圾桶？”
“更像个情绪平衡器。”种雨晤在记录本上补充说明，“建议每周去一次，每次两小时。下一位？”
暮云抱着恢复平静的仙人掌千恩万谢地走了。她刚离开不到五分钟，楼梯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兽。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瘦男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扎成小揪，鼻梁上架着副圆眼镜。他叫素影，是顾临川艺术工坊的助手之一。跟在后面的是……一只裂爪兽幼崽，但打扮得很特别：脖子上系着波点领结，爪子上套着毛线织的小鞋子，头顶还别了个蝴蝶结发卡。
幼崽看起来委屈巴巴，走路时故意把爪子踩得很重，发出咚咚的声音。
“素影？”檀寄深认出来人，“你这是……给裂爪兽做时尚改造？”
素影把幼崽推到长桌前，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摘眼镜擦了擦：“我要投诉它家长——具体说是它妈。这位小朋友，”他指指幼崽，“昨天下午溜进我的颜料仓库，把三桶荧光粉、两罐金属漆、还有一整盒亮片全搅和在一起了。”
幼崽低头玩爪子上的毛线鞋，假装没听见。
“这还不是最糟的。”素影继续说，“它搅和完，用那堆混合物在自己身上画了个……怎么说呢，抽象派自画像。然后跑到广场中央摆姿势，吸引了二十多个围观者，其中包括三位水晶蜥蜴、一只刚学会用尾巴写诗的净化藤蔓分支，还有像素猫。”
种雨晤已经开始记录：“财产损失情况？”
“颜料价值大约五片发光蘑菇叶。”素影说，“但清理费用更高——它身上的颜料洗不掉。普通水没用，肥皂没用，苏萤试过用食用油擦，结果让颜色晕得更开。现在它看起来像打翻了彩虹的调色盘。”
檀寄深蹲下来仔细看幼崽。确实，裂爪兽原本粗糙的灰褐色皮毛上，现在布满了大片大片的荧光色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片黏在毛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我觉得挺好看。”檀寄深诚恳地说，“很有后现代艺术风格。”
幼崽抬头看她，眼睛亮了。
素影扶额：“问题不在于审美，在于它妈——那位裂爪兽首领女士——今早看到孩子变成这样，以为它得了什么奇怪的皮肤病，差点把艺术工坊拆了。我解释了半天，它才勉强听懂这不是病，是艺术。”
“所以你的诉求是？”种雨晤问。
“第一，帮我向裂爪兽首领再次澄清，这真的不是病，不会传染也不会掉毛。第二，”素影看向幼崽，眼神变得温柔，“这孩子其实很有天赋。它搅和颜料的方式不是胡乱搞，是有配色意识的——你们看，它身上的荧光粉和金属漆过渡得很自然，亮片的分布也有节奏感。”
幼崽听到夸奖，尾巴开始小幅度摇晃。
“我想收它当学徒。”素影说，“每周来工坊学两次基础色彩理论。但需要它家长同意，而且……”他顿了顿，“得想办法把现在的颜料洗掉，或者至少固定住，不然蹭得到处都是。”
江鳞已经凑过来研究幼崽身上的颜料了。他用个小仪器扫描，屏幕显示：“成分：荧光矿物粉、水性金属漆、生物胶质亮片。附着力：极强。建议清除方案：等自然脱落（预计时间：两个月）。”
“两个月？！”素影和幼崽同时出声。
檀寄深摸摸下巴：“也许不用清除。种雨晤，你还记得数据园丁们最近在研究什么吗？”
种雨晤想了想：“永久性数据附膜技术。本来是给老旧设备做保护的，可以在表面形成一层透明护膜。”
“对。”檀寄深笑，“去工业区找裁决，借个数据喷雾过来。喷一层护膜固定住颜料，这样既不会蹭掉，又能防水防尘。至于裂爪兽首领那边……”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说曹操曹操到，裂爪兽首领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它第一眼就看到自家花里胡哨的幼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幼崽嗖地躲到素影身后。
檀寄深站起来，挡在两者之间：“早啊首领，来看孩子的新造型？”
首领盯着幼崽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前爪，指了指幼崽，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个“晕”的动作。
“它说看得眼花。”江鳞的翻译项链实时工作，“但它也承认……挺独特的。”
“这是艺术。”素影认真地解释，“您孩子有天赋。它选择的颜色搭配，比我们工坊一些学员还有感觉。”
首领歪头，似乎在思考。它慢慢走近，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幼崽身上的颜料，然后打了个喷嚏——喷出的气流把幼崽头顶的蝴蝶结吹歪了。
幼崽怯生生地从素影身后探出头，用爪子在地上划拉：“妈妈……好看吗？”
首领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幼崽头顶——这个动作在裂爪兽文化里表示接纳和爱护。
“它同意了。”江鳞翻译，“但它要求……自己也画一个。”
素影愣住：“啊？”
首领用爪子比划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大致意思是：既然孩子都这么时髦了，作为族群领袖，它也得跟上时代。它想要一个“威严又不失优雅”的图腾纹身，画在背上。
调解处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檀寄深笑出声：“这个诉求很合理。素影，接单吗？”
“接！”素影眼睛发亮，“我早就想尝试大型动物体绘了！首领，您喜欢什么风格？传统图腾还是抽象表现？色彩偏好呢？荧光色系还是金属质感？”
首领被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它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太阳图案。
“明白了，光明和力量的象征。”素影已经在掏速写本，“我今晚就出设计稿。不过颜料得用特制的，对皮毛无害的那种——这个得请白砚帮忙。”
纠纷二号就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素影带着幼崽和首领离开时，幼崽开心地蹦跳着，身上的荧光色块在走廊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彩虹轨迹。
种雨晤在记录本上写下：调解结果——双方达成合作意向，艺术工坊新增“跨物种体绘”服务项目。然后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按照排班表，接下来两小时是自由咨询时间。”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三只水晶蜥蜴排着队，每只爪子里都捧着个小盒子；后面跟着个穿围裙的女人，是苏萤；最后面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一男一女，看起来是刚来钟楼的新居民。
“调解处这么早就这么多人？”苏萤把手里提的食盒放在桌上，“我做了纠纷调解专用茶点——‘冷静饼干’，吃了能暂时降低情绪波动值。还有‘耐心蛋糕’，效果相反。”
檀寄深已经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嗯……味道像薄荷味的粉笔。”
“功效优先。”苏萤说，然后看向那三只水晶蜥蜴，“它们怎么了？”
为首的水晶蜥蜴——是小闪闪的堂弟，名叫亮鳞——把盒子放在桌上，用尾巴敲击盒盖。江鳞的翻译项链转译：“投诉……美容纠纷。”
种雨晤翻开新的一页：“具体点。”
亮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碎水晶片。原本应该是某种饰品，但现在碎得不成样子。另外两只蜥蜴也打开盒子，分别是断裂的水晶项链和掉色的鳞片涂层。
“这些都是从‘闪闪美容院’买的。”亮鳞敲击着，情绪激动，“我买的水晶发卡，戴了一天就碎了！它们说是我不小心，但我只是正常转头！”
第二只蜥蜴敲击：“项链说是‘永恒之光’材质，结果昨晚就不亮了！我女友说我骗她！”
第三只最委屈：“鳞片涂层说是防水防刮，结果我昨天去湖边玩，回来颜色全掉了！现在鳞片一块黄一块蓝，像发霉的奶酪！”
苏萤小声对檀寄深说：“小闪闪上个月确实开了美容院，生意火爆。但看来品控有问题。”
檀寄深拿起一块碎水晶看了看：“这不是天然水晶，是数据合成的仿制品。硬度不够，韧性也差。”她又检查项链，“能量回路断了，焊接点工艺粗糙。”最后看鳞片涂层，“这是用过期发光蘑菇汁调的色吧？遇水就分解。”
三只蜥蜴同时敲击：“退钱！赔偿！道歉！”
“小闪闪呢？”种雨晤问。
“在美容院。”苏萤说，“听说今早有三十多个预约，忙得不可开交。”
檀寄深站起来：“那就去美容院现场调解。江鳞，带上记录设备。种雨晤，把这些证据装好。”
“现在去？”种雨晤看看表，“预约时间……”
“纠纷调解优先于美容预约。”檀寄深已经往楼梯走，“而且我早就想看看那家美容院到底有多豪华——听说连洗手间的水龙头都是水晶做的？”
水晶蜥蜴的美容院开在钟楼广场东侧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原本是家末日前的甜品店。现在店面被改造得闪闪发光，外墙贴满了各色水晶片，阳光一照，整栋楼像个巨大的迪厅灯球。
店门口排着长队，不只有水晶蜥蜴，还有几个爱美的人类玩家、两只脖子上系着丝巾的裂爪兽（可能是情侣）、甚至还有一株净化藤蔓的分支——它举着个牌子，上面用发光孢子写着：“我想让藤蔓尖染成粉色”。
小闪闪正在门口接待，它今天穿了件亮片马甲，脖子上挂着条夸张的水晶项链，看见檀寄深一行人过来，尾巴敲击的频率都乱了。
“调解处的人怎么来了……”翻译项链如实转译了它的嘀咕。
“消费纠纷。”檀寄深直截了当，让三只投诉蜥蜴上前展示证据，“解释一下？”
小闪闪看着那些劣质商品，鳞片的光泽都黯淡了三分。它敲击：“这些……这些是试产品！不是正式售卖的！”
亮鳞愤怒地敲击：“但你收的是正式价格！三片发光蘑菇叶一个发卡！我攒了一周的蘑菇！”
队伍里的其他顾客开始骚动。一只裂爪兽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做的“水晶爪套”，用鼻子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怀疑的呼噜声。
“看来不止这三起。”种雨晤环视排队顾客，“建议暂停营业，全面检查所有商品质量。”
小闪闪急了，敲击声又急又快：“不能暂停！我今天预约全满了！而且很多材料是预定的，不退！”
“那你是想被告到市政厅？”檀寄深挑眉，“文渊昨天刚颁布了《新世界商品质量管理办法》，劣质商品三倍赔偿，情节严重吊销经营许可。”
水晶蜥蜴僵住了。它看看排队顾客，看看投诉的同族，又看看自己闪闪发光的店面，最后尾巴无力地垂下来：“那……怎么办？”
“首先，给这三位全额退款，并按三倍赔偿。”种雨晤拿出记录本，“其次，今天所有预约改为免费质量检测——我们现场检查所有已售商品，有问题立即更换。江鳞，你技术好，帮忙鉴定材质。”
江鳞已经兴奋地掏出了各种检测工具：“交给我！我早就想研究这些数据合成水晶的工艺了！”
“最后，”檀寄深补充，“你得找个质量监督员。我推荐亮鳞——它既然能看出问题，就让它负责进货检验。”
亮鳞愣住：“我？”
“对。给你开工资，每周两片发光蘑菇叶，外加美容院终身VIP折扣。”檀寄深看向小闪闪，“同意吗？”
小闪闪看看亮鳞，看看自己岌岌可危的生意，尾巴沉重地敲击：“……同意。”
排队顾客中传来掌声。一只裂爪兽举起爪子：“那我的爪套还免费检测吗？”
“全部免费。”种雨晤宣布，“今天美容院暂停营业，改为质量检测日。已预约的顾客可以留下等待，或者改约明天——明天所有服务八折。”
纠纷三号解决。小闪闪垂头丧气地开始组织检测，亮鳞则挺起胸膛，开始认真检查每一件商品。江鳞在旁边提供技术支持，很快就发现了好几种材料的问题：有掺假的发光涂层，有容易断裂的合成水晶，还有几瓶“鳞片营养液”根本就是稀释的蘑菇汁。
“你这进货渠道有问题啊。”江鳞一边记录一边说，“得换供应商。”
“都是从矿工兄弟会进的……”小闪闪小声敲击。
“矿工兄弟会？”檀寄深眯起眼，“他们挖的是真矿，你这些明显是合成品。中间商赚差价了——而且是用劣质品冒充真货。”
种雨晤在记录本上重点标注：“需要跟进调查矿工兄弟会的二级供应商。明天去矿山。”
时间接近中午，调解处一行人回到钟楼。刚上六楼，就看见又有人在等——这次是云翎，前归零者小年轻，现在在工业区给裁决打下手。他手里抱着个金属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危险！勿动！”
“你又怎么了？”檀寄深坐下，接过苏萤递来的午饭——今天是发光蘑菇炒饭，配蘑菇汤。饭粒颗颗分明，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泽。
云翎把箱子小心地放在桌上：“裁决老大让我送来……说是归零者时期的遗留物，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种雨晤揭开箱子的封条，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试管，每支试管里都有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试管上贴着标签，但字迹已经模糊。
“情绪提取物。”云翎解释，“归零者早期实验的副产品。从玩家身上提取的各种情绪：喜悦、愤怒、悲伤、恐惧……本来是用来研究情感能量转化率的，但实验终止后，这些样本一直封存在仓库里。”
檀寄深拿起一支蓝色的试管，对着光看。液体里似乎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还活着？”
“情绪能量不会‘死’，只会衰减。”云翎说，“但这些样本被封存得很好，活性还很强。裁决老大说，直接销毁太可惜，也许……有别的用途？”
种雨晤拿起记录本：“危险品处理需要特殊流程。这些情绪提取物如果泄露，可能影响周围生物的情绪状态。”
“我知道。”云翎点头，“所以裁决老大想问问，能不能交给记忆守护灵？它专门管理记忆和情绪，也许知道怎么妥善处理。”
檀寄深放下试管，想了想：“是个办法。但得先评估风险——江鳞，检测一下这些样本的稳定性。”
江鳞正要上前，箱子里的试管突然同时震动起来。不同颜色的液体开始发光，光芒穿透试管壁，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似乎有画面闪过——一张笑脸，一个愤怒的拳头，一滴眼泪……
“它们之间有共鸣。”种雨晤警觉地后退一步，“把所有试管分开！”
但已经晚了。十二支试管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中心，传来模糊的声音片段：
“今天……终于找到干净的水源……”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妈妈……我好怕……”
“去死！都去死！”
喜怒哀惧，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光球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收缩。桌子开始震动，墙上的挂画歪斜，连地板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檀寄深立刻展开混沌领域，紫光笼罩住光球，试图压制它的暴动。但情绪能量似乎对混沌之力有抗性，光球反而吸收了她的能量，变得更大。
“不能用能量压制！”种雨晤喊道，“会催化它！”
“那怎么办？”云翎急得团团转。
种雨晤盯着光球，突然明白了什么：“它需要的不是压制，是……聆听。”
她走上前，不顾檀寄深的阻拦，把手伸进光球边缘。光球立刻缠绕上她的手臂，无数声音涌入她脑海：胜利的欢呼，失败的叹息，离别的哭泣，重逢的笑语……
“我知道，”种雨晤轻声说，声音很稳，“你们被困了很久。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需要再被关在试管里。”
光球的光芒波动了一下。
“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种雨晤继续说，“那里有专门保管情绪和记忆的存在，它会理解你们的价值，不会把你们当实验品。”
她描述了记忆守护灵，描述了数据深渊净化后的样子，描述了那颗白色的光球如何温柔地保管所有人的珍贵记忆。
光球逐渐平静下来，膨胀收缩的节奏变得缓慢。最后，它分裂成十二道细小的光流，重新流回试管中。试管恢复了平静，只是液体看起来比之前更清澈了一些。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你刚才……”檀寄深看着种雨晤，“怎么知道那些？”
“漏洞感知的另一种用法。”种雨晤收回手，手臂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她的表情有些疲惫，“能感知到数据背后的‘意图’。这些情绪能量不是想破坏，只是想被理解。”
云翎敬佩地看着她：“那我……现在就把箱子送去记忆守护灵那儿？”
“等等。”檀寄深从抽屉里拿出个特制的收纳盒，里面是柔软的防震材料，“用这个装。路上小心，别颠簸。”
云翎郑重地接过，抱着箱子离开了。
调解处终于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一点，半天时间，处理了三起纠纷和一起危险品事件。
檀寄深瘫在椅子上：“原来调解处的工作这么累……比打怪物累多了。”
“但更有意义。”种雨晤合上记录本，上面已经写满了字，“至少我们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苏萤送来了下午茶——这次是正常的蘑菇饼干和花茶。檀寄深咬了口饼干，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刚才突然想起铁律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他说：‘真正的秩序不是消灭混乱，而是在混乱中找到平衡点。’”檀寄深转着茶杯，“我们现在做的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种雨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那份饼干里掰了一小块，放到檀寄深的碟子里。这是个很小的动作，但檀寄深眼睛亮了起来。
“你这是在分享食物？”檀寄深夸张地说，“种雨晤，你变了。”
“闭嘴吃你的。”种雨晤别过脸，但耳根有点红。
楼梯又传来脚步声，但这次不急不缓。上来的是文渊和知识核心，两位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
“看来调解处很忙。”文渊笑眯眯地说，“半天就有这么多记录了？”
“全是鸡毛蒜皮。”檀寄深嘴上这么说，但表情挺得意，“但也挺有意思的。您二位来是？”
“送新的规章草案。”知识核心飘过来，投射出一份文件，“《新世界跨物种纠纷调解流程细则》，需要你们试运行并提供反馈。还有，《情绪能量制品安全管理条例》，这个特别紧急——我们刚监测到钟楼区域有高强度情绪波动。”
“已经处理了。”种雨晤简要汇报了情绪提取物的事。
文渊点头：“处理得很好。但这也提醒我们，归零者时期的遗留物可能还有很多散落在各处。需要组织一次全面清查。”
“让裁决负责。”檀寄深说，“他最清楚归零者有哪些仓库和实验室。”
“已经联系他了。”知识核心说，“他说明天开始排查工业区，但需要一些人手帮忙。你们调解处能出人吗？”
檀寄深和种雨晤对视一眼。
“看来明天的工作也安排好了。”檀寄深伸了个懒腰，“行吧，反正调解处也不是天天有纠纷。”
“还有一件事。”文渊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图纸，“钟楼七楼你们房间隔壁，那间空房，市政厅决定改造成‘调解员休息室’。有沙发、书架、还有个小厨房——苏萤说可以教你们做简单的食物。”
种雨晤眼睛微微睁大：“休息室？”
“调解工作压力大，需要放松空间。”文渊微笑，“而且你们两位现在算是正式搭档，有个共同的工作空间也方便。”
檀寄深已经凑过去看图纸了：“这个书架能放我的笑话大全吗？还有，厨房能装个烤饼干的炉子吗？我想学做那种会跳舞的饼干——”
“不能。”种雨晤打断，“休息室是用来休息的，不是用来做实验的。”
“那做普通饼干总行吧？”
“……可以。”
文渊看着两人的互动，笑得更深了：“图纸你们留着，有什么修改意见直接告诉顾临川，他负责装修。预算嘛……从市政厅的‘社区建设基金’里出。”
两位离开后，调解处又恢复了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记录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檀寄深翻看着今天的调解记录，突然说：“其实仔细想想，这些纠纷都挺……生活化的。不是生存危机，不是世界存亡，就是仙人掌睡不着、蜥蜴爱美、旧实验品不知道怎么办。”
“这才是正常的。”种雨晤整理着文件，“末日结束了，生活开始了。而生活就是由这些琐碎小事组成的。”
“你说得对。”檀寄深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但我还挺喜欢的。至少比当主神时有趣多了——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得按我设计的规则运行，连哪朵云该在几点下雨都得规划好。”
“现在你可以让云随便下雨。”
“然后被没带伞的人骂。”檀寄深笑起来，“但我认了。”
窗外的广场传来裂爪兽幼崽的嬉闹声，水晶蜥蜴美容院那边，亮鳞正在大声指挥同族重新布置商品陈列。更远处，工业区的方向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大概是裁决在组织人手准备明天的清查。
新世界的一天，就这样在琐碎、混乱但充满生机的纠纷调解中，平稳地度过。
檀寄深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下午还值班吗？”
“排班表上写到四点。”种雨晤也站起来，“但如果没有新的纠纷……”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男人冲上来，气喘吁吁：“调解处！我需要调解！”
“又来了。”檀寄深坐回椅子，但嘴角带着笑，“说吧，什么纠纷？”
男人手里举着个花盆，盆里是株蔫巴巴的向日葵——但向日葵的花盘上，长着张小小的人脸，此刻正一脸委屈地掉眼泪。
“我家的向日葵……它说我浇水太多，把它淹抑郁了！”
种雨晤默默地翻开新的一页记录本。
看来，下午的工作时间，也不会闲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