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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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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子时,静园东墙外。
许昌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月光,勉强能看见物体的轮廓。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东墙边,侧耳倾听。
墙外寂静无声。
按照赵倾恩纸条上的安排,今夜子时应该有人来接应。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墙外始终没有动静。
许昌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是计划有变?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她准备返回床上时,墙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两短一长,正是约定的暗号。
许昌乐精神一振,同样在墙上叩击回应:一长两短。
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块墙砖被从外面推了进来。月光从洞口照入,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陆掌柜。
“许大人,快!”陆掌柜压低声音。
许昌乐毫不犹豫,从那洞口钻了出去。洞口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仅容一人通过。陆掌柜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疾行。
夹道很长,弯弯曲曲,似乎是连接着静园和隔壁的宅院。许昌乐这才明白,周治沿安排她住在这里时,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条逃生通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木门。陆掌柜在门上轻叩五下,木门从外面打开,刺眼的灯光照了进来。
门外是一间普通的民宅,陈设简陋,但干净整洁。屋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治沿,另一个...
“殿下!”许昌乐失声叫道。
赵倾恩一身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还抹了些煤灰,乍一看像个普通村妇。但那双眼睛,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许昌乐一眼就认出来了。
“昌乐!”赵倾恩一步上前,抓住许昌乐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许昌乐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冰凉的指尖,心中一痛,“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太危险了!”
“我不来不放心。”赵倾恩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对周治沿和陆掌柜道,“你们先出去守着。”
两人会意,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烛火跳动,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殿下,”许昌乐看着赵倾恩明显消瘦的脸颊,“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我有什么苦的?”赵倾恩苦笑,“在宫里锦衣玉食,倒是你,被软禁在那小院子里,还要应付严正清的审问...”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严正清有没有为难你?”
许昌乐将这几日的情况简单说了,包括严正清最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赵倾恩听罢,沉吟道:“严正清这个人,我了解。他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但并非不讲道理。当年他弹劾户部尚书贪墨,证据确凿,却因为先帝一句‘容后再议’就压下了。他当场在朝堂上摘下官帽,说‘若不能持正执法,臣宁可不做这个御史’。先帝震怒,将他打入天牢,关了三个月。后来还是母后说情,才放出来官复原职。”
“这么说,他是真的秉公之人?”
“至少不是五皇子的人。”赵倾恩肯定地说,“他肯向你透露李茂与五皇子的关系,说明他已经看出这案子有问题。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五皇子陷害忠良。”
许昌乐点头,又问:“殿下今夜冒险出宫,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赵倾恩神色凝重起来:“确实有事。我查到,五皇子和淑妃在给父皇下毒。”
她将忘忧散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许昌乐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拳头已经握得指节发白。
“弑君杀父...他们怎么敢!”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不但敢,而且已经做了。”赵倾恩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昌乐,父皇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他...在他之前,拿到五皇子通敌卖国、弑君杀父的确凿证据,否则一旦父皇驾崩,五皇子便可顺理成章登基,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许昌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赵倾恩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第一,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五皇子在江南的爪牙。我要你设法联系我们在江南的人,查清这些人替五皇子购置的田产,究竟用来做什么。最好能拿到地契副本,或者找到看守田庄的人作证。”
许昌乐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大多是江南当地的富商、乡绅,还有几个地方官员。
“没问题。”她说,“我在江南有些旧识,可以暗中查访。第二件事呢?”
赵倾恩又取出一枚令牌。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禁”字,背面刻着“北营统领赵”。
“这是赵铁的令牌。”赵倾恩郑重地说,“我要你去见赵铁,告诉他,五皇子调兵两万入京,不日将到。让他做好应变准备,一旦京城有变,立即率北营控制皇城四门,绝不能让五皇子的人马入城。”
许昌乐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重:“殿下,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被软禁审查,如何能去见赵铁?”
“这个周国师已经安排好了。”赵倾恩说,“审查期间,允许你每日在院中活动一个时辰。明日午时,会有一队商贩从静园门前经过,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底有暗格。你趁侍卫不注意,钻进暗格,他们会带你出城。城外有人接应,送你去见赵铁。见过之后,再以同样的方式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许昌乐心中佩服周治沿的安排周密,但还是有顾虑:“那严正清那边...”
“严正清那边我来应付。”赵倾恩说,“明日我会派人去御史台,就说我梦见你蒙冤,要去静园探望。严正清不敢拦我,我会在静园待上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没人会进你的房间检查。”
“可是殿下亲自去,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正因为是我去,才不会引人怀疑。”赵倾恩微微一笑,“长公主关心故人,去探视被软禁的官员,合情合理。若是换别人去,反倒惹人猜疑。”
许昌乐看着赵倾恩,忽然发现这个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公主。这些年,赵倾恩在阴谋诡计中磨砺出了一身本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连她都自愧不如。
“殿下...”许昌乐轻声说,“这些年,你真的变了。”
赵倾恩握住她的手,眼中情绪翻涌:“不变不行啊。这深宫之中,若是不变,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有些东西,我从未改变。比如...对你的心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火光跳跃,将赵倾恩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有柔情,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许昌乐的心在那一刻软成了一汪水。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赵倾恩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她说,“我的心意,也从未改变。”
两人静静对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五年分离,五年思念,五年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五年在深宫中的隐忍...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因为她们知道,无论前路多么凶险,至少她们不是孤身一人。
“殿下该回去了。”最终还是许昌乐先开口,“宫中耳目众多,殿下久出不归,会惹人怀疑。”
赵倾恩点点头,却舍不得松手。她看着许昌乐,忽然说:“昌乐,等这一切结束,等尘埃落定,我们...我们离开京城吧。”
许昌乐一怔:“离开?”
“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赵倾恩眼中闪着光,“不做长公主,也不做官,就做两个普通人。开一间小书店,你教书,我记账。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围炉...这样的日子,你想过吗?”
许昌乐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理智又将她拉回现实。
“殿下,”她轻声说,“这样的日子,我也想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五皇子未除,北境未平,朝堂未稳...我们有责任。”
赵倾恩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松开手,站起身,“那就等一切都结束。昌乐,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着。”
“我答应你。”许昌乐也站起来,“殿下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全自己。”
“我答应你。”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承诺,有信任,有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
赵倾恩推门出去,周治沿和陆掌柜已经在门外等候。她回头看了许昌乐最后一眼,然后戴上兜帽,消失在夜色中。
许昌乐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衣襟,心中却异常温暖。
陆掌柜走过来:“许大人,该回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许昌乐点头,跟着陆掌柜重新钻入夹道。回到静园的房间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赵倾恩最后那句话:
“等一切都结束...”
会的。一定会有结束的那一天。而到那时,她会牵着赵倾恩的手,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所有她们想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了无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