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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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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许昌乐被软禁的第三天,宫中发生了一件怪事。
淑妃宫中的一名小太监,夜里失足落水,淹死在太液池中。尸体是清晨被巡夜的侍卫发现的,已经泡得肿胀,面目全非。太医验尸,说是酒后失足,纯属意外。
但赵倾恩知道,这不是意外。
那小太监名叫小顺子,才十五岁,是赵倾恩三年前安插在淑妃宫中的眼线。这孩子机灵,懂得藏拙,三年来传递了不少有用消息。三日前,赵倾恩刚通过他得到一条重要情报:淑妃最近频繁召见一位江南来的郎中,那郎中每次进宫,都会带一只药箱,离开时药箱明显轻了许多。
赵倾恩让小顺子设法查清那郎中的底细,以及药箱里装的是什么。
然后,小顺子就“失足落水”了。
“尸体捞上来时,右手紧紧攥着。”陈锋低声禀报,“卑职趁人不注意检查过,他手里攥着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布料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碎布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
赵倾恩接过碎布,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气味。
“是药渣。”她肯定地说,“而且不是寻常药材。”
“要找人验吗?”陈锋问。
赵倾恩摇头:“不能打草惊蛇。小顺子既然拼死留下这个,说明那郎中的药箱里,一定有问题。”她沉吟片刻,“那郎中下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按以往的规律,每隔五日进宫一次。下次应该是后天。”
“后天...”赵倾恩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亲自会会这位郎中。”
两日后的黄昏,淑妃宫中果然又来了一位客人。
郎中姓胡,四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背着一只深棕色的药箱。他是从西侧门进宫的,有淑妃宫中的腰牌,守门侍卫未加阻拦。
赵倾恩站在远处的一座角楼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这是西洋进贡的稀罕物,父皇赏给她玩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望远镜中,胡郎中的一举一动清晰可见。他走路时左肩微沉——那是长期背药箱形成的习惯。药箱看起来很重,他换手时动作有些滞涩。进淑妃宫门时,有个小太监要帮他提,他摆摆手拒绝了。
赵倾恩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陈锋说:“你去查查,这胡郎中在宫外住在何处,平日都给什么人看病,药箱里都装些什么。”
“是。”陈锋领命,又问,“殿下,小顺子的死...要不要追究?”
“怎么追究?”赵倾恩苦笑,“说是淑妃杀人灭口?证据呢?就凭这块碎布?”她握紧手中的碎布,“现在追究,只会打草惊蛇。小顺子不能白死,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她转身走下角楼,裙摆拂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回到寝宫,赵倾恩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减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连日操劳所致。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许昌乐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昌乐...”她轻声唤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无人应答。
已经三天了。许昌乐被软禁三天,她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担心审查出问题,担心五皇子再下杀手,担心那个叫小拾的宫女再次出现...
她必须做点什么。
赵倾恩打开妆匣,从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是羊脂白玉雕成,刻着一个“恩”字。这是她及笄那年,母后留给她的私印,除了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她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秦将军亲启:京中局势危急,五皇子调兵两万,不日将抵京郊。黑风寨三千兵马,需做好应变准备。若见京城火起,或接此印信,即刻率兵入京,直扑皇城。切记:只清君侧,不伤百姓。倾恩手书。”
写罢,她盖上私印,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宫女云锦。
“你亲自去一趟黑风寨,将这封信交给秦岳将军。”赵倾恩将信和印章交给云锦,“记住,要亲手交到他手中,不能经过第二个人。若遇盘查,就说回乡探亲。”
云锦郑重接过:“奴婢明白。殿下保重。”
“你也是。”赵倾恩握住云锦的手,“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云锦眼眶微红,跪下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看着云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赵倾恩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这深宫之中,她能用的人太少了。每一个心腹的离开,都像是在她心上剜掉一块肉。
但没办法。这场战争已经打响,没有退路。
她走到书案前,开始梳理手中的筹码。
朝中官员方面,秦牧、李文山等二十七人已经明确表态支持。但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观望,还不好说。
军方,禁军北营统领赵铁绝对可靠,但北营只有五千人。南营孙继海是淑妃的人,东西两营态度暧昧。黑风寨三千私兵是奇兵,但不能轻易动用。
江湖势力,周治沿的网铺得很大,但江湖人重利轻义,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
而五皇子那边,有户部、兵部的支持,有江南财阀的资助,有北境外援,如今又调兵两万入京...
账面上的差距,依然悬殊。
赵倾恩铺开一张京城地图,开始在上面标注。皇城、宫城、各衙门、驻军营地、五皇子府...每一个地点都是一个棋子,每一股势力都是一条线。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城西三十里处——那里标注着“黑风寨”。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用得好,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但怎么用?何时用?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是陈锋去而复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查到了!”
赵倾恩霍然起身:“进来说。”
陈锋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那胡郎中,住在城南槐树胡同,开了一家‘济生堂’。表面上是坐堂大夫,实际上...”他顿了顿,“实际上是五皇子府的专用郎中,专给府中女眷看病。”
“这有什么稀奇?”赵倾恩蹙眉,“皇子府有专用郎中很正常。”
“不寻常的是,”陈锋眼中闪着光,“卑职买通了他药铺的伙计,那伙计说,胡郎中每隔几天就会炮制一批特殊的药丸。药材都是他亲自采购,不让旁人经手。炮制时门窗紧闭,连伙计都不能靠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炮制完药丸后,剩下的药渣从不丢弃,而是装入布袋,夜里悄悄带到城外埋掉。”陈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卑职今夜跟踪他,等他埋完后,又挖了出来。这就是药渣。”
赵倾恩接过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堆黑褐色的渣滓,气味刺鼻,与之前小顺子留下的碎布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捏起一小撮,凑到灯下细看。药渣已经碾得很碎,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但其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颗粒。
“去请孙太医。”赵倾恩当机立断,“要悄悄请,别让人知道。”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副院正孙思邈被秘密带入寝宫。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医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他行礼后,赵倾恩屏退左右,只留陈锋在旁。
“孙太医,你看看这个。”赵倾恩将药渣递过去。
孙思邈接过布袋,先是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他取出一小撮放在掌心,仔细辨认,又用银针挑开,凑到灯下观察。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殿下,这药渣...从何而来?”孙思邈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先说,这是什么药?”
孙思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老臣没看错,这是‘忘忧散’的药渣。”
“忘忧散?”赵倾恩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一种前朝禁药。”孙思邈解释道,“配方早已失传,老臣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此药以曼陀罗花为主料,辅以罂粟壳、天仙子等致幻药材,再掺入少量水银、朱砂。少量服用,可致人精神恍惚,记忆紊乱;长期服用,则会损伤心脉,最终...在睡梦中衰竭而死。”
赵倾恩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古籍中可记载了症状?”
“有。”孙思邈沉声道,“初期表现为嗜睡、健忘、偶尔胡言乱语;中期开始出现心悸、气短、四肢无力;后期则长期昏迷,脉象微弱如游丝,但面色却异常红润,仿佛只是沉睡...”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脸色大变,“殿下,这药渣莫非是...”
赵倾恩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思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陛下啊!老臣无能,老臣有罪啊!”
“孙太医请起。”赵倾恩扶起他,声音冰冷如铁,“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本宫问你,若有人长期服用此药,可有解救之法?”
孙思邈抹去眼泪,努力镇定下来:“若在初期,立即停药,辅以清心解毒的汤药,或许还能挽回。但若到了中后期...”他摇摇头,“心脉已损,神仙难救。”
“父皇现在到了哪个阶段?”
孙思邈沉默良久,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中期。”
寝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许久,赵倾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孙太医,从今日起,父皇的龙体由你全权负责。所有汤药,必须你亲自煎煮,亲自试药,亲自喂服。任何外人送的药食,一律倒掉。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的意思。”
“老臣遵命。”孙思邈郑重应下。
“还有,”赵倾恩盯着他,“此事绝不可泄露半个字。若有人问起药渣的事,你就说是寻常安神药的残渣。”
“老臣明白。”
送走孙思邈,赵倾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月光惨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凄厉。
忘忧散...好一个忘忧散。让人在忘却一切忧愁的幻梦中,慢慢死去。真是好手段,好计谋。
五皇子,淑妃...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连亲生父亲、一国之君,都要用这种阴毒的手段除去?
怒火在胸腔中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但越是这样,她的头脑反而越清醒。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五皇子和淑妃在给父皇下毒。而这药渣,就是突破口。
“陈锋,”她转过身,“你继续盯着胡郎中,查清他的药材来源,查清他与五皇子府的联系,查清他每次进宫都见了谁,做了什么。记住,要拿到确凿的证据,人证物证都要。”
“是!”陈锋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殿下,许大人那边...”
提到许昌乐,赵倾恩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锐利:“昌乐那边,本宫自有安排。你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盯紧胡郎中。小顺子不能白死,这忘忧散的账,本宫要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陈锋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倾恩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忘忧”。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悬在她的心头。
父皇的时间不多了。而她与五皇子之间的战争,也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