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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弈 ...


  •   国丧第七日,太庙。

      天未亮,百官已齐聚庙前广场。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片。所有人身着素服,神情肃穆,但仔细看,能发现不少人在暗中交换眼神——新君即将正式亮相,这是站队的关键时刻。

      赵倾恩一身缟素,头戴白花,在内命妇队伍的最前方。她的左右是几位太妃,身后是各府诰命夫人。女眷区域用帷幔隔开,离主祭坛有数十步距离,只能远远看见人影。

      许昌乐站在礼部官员队列中,位置靠后,并不起眼。但她目光敏锐,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

      她看见秦牧站在文官首位,神色平静;看见李文山微微皱眉,似有心事;看见严正清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还看见禁军统领孙继海带着一队亲兵,在祭坛周围巡逻,目光如鹰般扫视全场。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赵珏身着孝服,在司礼太监的引导下走上主祭坛。他面色悲戚,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既显哀思,又不失威仪。

      “跪——”

      百官齐跪。赵珏接过三炷香,高举过顶,拜了三拜,插入香炉。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先帝骤崩,举国同悲。”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传遍广场,“朕承遗诏,继统大位,诚惶诚恐,唯恐有负先帝重托...”

      许昌乐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心中冷笑。她注意到赵珏在说“遗诏”二字时,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太后所在的方向。太后坐在女眷区域最前排,隔着帷幔,看不清表情。

      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献酒、献牲、读祝文...每一个环节都庄严肃穆,无可挑剔。

      就在即将礼成时,异变突生。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从人群中爆发。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过侍卫的阻拦,扑倒在祭坛前,高举状纸:“先帝死得冤枉!民妇有证据,五皇子毒害先帝,篡改遗诏!”

      全场哗然。

      赵珏脸色大变:“放肆!将此疯妇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那妇人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束缚,继续哭喊:“民妇是太医院院正王守仁之妻!我家老爷前日突然暴毙,临死前留下血书,揭发五皇子与太后合谋,用‘忘忧散’毒害先帝!血书在此,请诸位大人明鉴!”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上面果然有斑斑血迹。

      孙继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夺过血书,同时一掌击晕妇人:“妖言惑众,拖下去!”

      “慢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赵倾恩,她从女眷区域走出,掀开帷幔;另一个是严正清,他从文官队列中站了出来。

      赵珏眼中闪过杀机:“皇姐,严御史,此等疯妇胡言乱语,不必理会。”

      “是不是胡言,看了血书便知。”赵倾恩步步紧逼,“孙统领,将血书呈上来。”

      孙继海看向赵珏,赵珏咬牙点头。血书被送到赵倾恩手中,她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血书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臣王守仁泣血上告:五皇子赵珏与太后合谋,命郎中胡某制‘忘忧散’,掺入陛下汤药。臣受胁迫,不敢不从。今遭灭口,命在旦夕,特留此书,以证清白。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赵倾恩的手在颤抖。她看向赵珏,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五弟...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一派胡言!”赵珏厉声道,“王守仁回乡途中遭遇山贼,不幸遇难,与朕何干?这妇人定是受人指使,诬陷朕与太后!”

      “是不是诬陷,查了便知。”严正清站了出来,“陛下,王守仁是朝廷命官,突然暴毙,理应交由刑部审查。其妻当众告御状,按律应由御史台受理。臣请旨,彻查此案!”

      “臣附议!”秦牧第二个站了出来。

      “臣附议!”李文山也站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七八位官员出列附议。这些都是赵倾恩和许昌乐暗中联络过的人。

      赵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王守仁,死后还能掀起如此风浪。更没想到,朝中竟有这么多人敢公开与他作对。

      “好,好...”赵珏怒极反笑,“既然诸位爱卿要查,那就查!严正清,朕命你主审此案,十日内给朕一个交代!若查无实据...”他眼神阴冷,“诬告君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遵旨。”严正清躬身领命,不卑不亢。

      祭礼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百官散去时,个个神色凝重,都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许昌乐随着人流离开太庙,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王守仁的妻子当众告状,看似是突破口,实则是把双刃剑。赵珏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定会疯狂反扑。

      她必须尽快见到赵倾恩。

      当夜子时,城南听竹轩茶馆。

      许昌乐从后门进入时,赵倾恩已经到了。她还是白日那身素服,但卸去了钗环,长发披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弱。

      “殿下。”许昌乐行礼。

      赵倾恩转身,眼眶微红:“昌乐,血书是真的。王守仁...真的被灭口了。”

      许昌乐心中一痛,上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今日太庙之上,殿下做得很好。”

      “好什么?”赵倾恩苦笑,“我当着百官的面与赵珏对峙,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他不会再留情了。”

      “从他毒害先帝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留情。”许昌乐扶她坐下,“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王守仁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了证据。血书一出,赵珏弑君杀父的嫌疑就洗不掉了。我们要趁热打铁,拿到更多证据。”

      赵倾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云锦那边有进展了。”

      “哦?”

      “她在小拾的房间地板下,找到了一本账册。”赵倾恩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五皇子这些年来收买朝臣、勾结北境、囤积兵器的详细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全都有。”

      许昌乐接过账册,快速翻看,越看越心惊。这上面记载的内容,比她们之前掌握的多出数倍。原来五皇子不仅勾结北境,还与西南土司、东海海盗都有联系;原来他在江南购置的田产,大部分都改建成了秘密兵营和粮仓;原来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有近三分之一都收过他的好处...

      “这本账册,足以让他死一百次。”许昌乐沉声道,“但光有账册不够,还需要人证物证相互印证。”

      “人证...”赵倾恩眼神一暗,“王守仁死了,小拾死了,胡郎中昨日也‘暴病身亡’。赵珏下手太快,我们的人跟不上。”

      许昌乐沉吟片刻:“还有一个人。”

      “谁?”

      “李茂。”许昌乐道,“那个诬告我贪墨的临川县丞。他被严正清关在御史台大牢,赵珏现在自顾不暇,可能还没来得及灭他的口。”

      赵倾恩眼睛一亮:“李茂知道什么?”

      “他知道五皇子如何收买他诬告我,还知道五皇子在江南的一些勾当。”许昌乐分析道,“此人胆小怕事,当初是被迫的。若我们能保他性命,他可能会反水。”

      “但御史台大牢...”赵倾恩蹙眉,“赵珏一定会派人盯着。”

      “所以要快。”许昌乐起身,“我现在就去见严正清,让他连夜提审李茂,问出供词后立即转移。只要人证在我们手里,赵珏就不敢轻举妄动。”

      赵倾恩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许昌乐按住她的肩,“殿下,你现在是赵珏的重点监视对象。你一动,他立刻就会知道。这件事交给我和严正清,你在宫中,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许昌乐压低声音:“查清遗诏是如何伪造的。传国玉玺由司礼监保管,要盖玺印,必须经过掌印太监。掌印太监李公公是先帝心腹,他若还活着,一定知道内情。”

      赵倾恩心中一紧:“李公公...父皇驾崩后,他就称病不出,我派人去探望,都被拦了回来。我怀疑...他已经遇害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许昌乐目光坚定,“殿下,你想办法进司礼监。如果李公公还活着,务必救他出来;如果不幸...也要找到他留下的线索。”

      赵倾恩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昌乐,你也要小心。赵珏现在就像被困的猛兽,随时可能咬人。”

      “我知道。”许昌乐深深看她一眼,“殿下保重。”

      两人在密室门口分别。许昌乐目送赵倾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陆掌柜道:“备车,去严府。”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许昌乐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中飞速运转。李茂是关键,但赵珏不会想不到。御史台大牢现在一定危机四伏,她这一去,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但她必须去。这是扳倒赵珏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大人,到了。”车夫低声道。

      许昌乐下车,严府的门房已经等在门口:“许大人,老爷在书房等您。”

      严正清果然没睡。他一身便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见许昌乐进来,急切道:“许大人,你可算来了。今日太庙之事,你也看到了,现在满城风雨,赵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许昌乐直接道,“严大人,李茂还活着吗?”

      “活着,但...”严正清苦笑,“御史台大牢今晚加了三倍守卫,都是孙继海的人。我的人根本进不去。”

      许昌乐心中一沉:“赵珏动作果然快。”

      “现在怎么办?”严正清问,“没有李茂的供词,光凭王守仁的血书和那本账册,还不足以定赵珏的罪。他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诬陷新君。”

      许昌乐沉思良久,忽然抬头:“严大人,如果我闯狱呢?”

      “什么?”严正清大惊,“不可!御史台大牢守卫森严,你进去就是送死!”

      “不一定。”许昌乐眼中闪着光,“孙继海的人只防着外人进去,防不住里面的人出来。如果我们买通狱卒,让李茂‘越狱’呢?”

      严正清愣住了:“越狱?”

      “对。让李茂逃出来,逃到我们安排好的地方。然后我们‘偶然’发现他,将他保护起来。”许昌乐缓缓道,“这样一来,李茂就成了我们的证人,而赵珏为了灭口派人追杀朝廷要犯,更是罪加一等。”

      “这...太冒险了。”严正清皱眉,“万一失败,李茂必死无疑。”

      “留在大牢,他一样会死。”许昌乐冷静分析,“严大人,我们没有选择了。赵珏三日后就要正式登基,一旦他坐上龙椅,一切都晚了。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拿到足够扳倒他的证据。”

      严正清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好!我这就去安排。御史台大牢有个狱卒是我远房亲戚,或许可以说动。”

      “时间紧迫,今夜就行动。”许昌乐道,“我让陆掌柜带人在外面接应。得手后,将李茂送到城西土地庙,那里有我们的人。”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丑时三刻,许昌乐才离开严府。

      马车驶入黑暗,许昌乐靠在车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能休息,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赵倾恩苍白的脸,想起父皇最后写下的那个“武”字,想起这五年来在临川的每一个不眠之夜。

      这一切,必须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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