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暗室 ...
-
国丧持续二十七日。这二十七天里,赵珏以“准新君”的身份接管了朝政,淑妃晋为太后,搬入慈宁宫。赵倾恩被限制在长公主府,不得随意出入皇宫,美其名曰“皇姐悲痛过度,需静养”。
许昌乐的审查在国丧第三天匆匆结案——账目清白,官复原职。这看似是个好消息,但许昌乐明白,这是赵珏在释放信号:我不动你,不是动不了你,而是留着你还有用。
有用在哪里?自然是牵制赵倾恩。
这日深夜,许昌乐换上一身黑衣,从静园后门的暗巷悄悄离开。她避开巡夜的更夫,专走僻静小路,半个时辰后,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已经打烊,但后门虚掩着。许昌乐闪身进入,陆掌柜正在等她。
“严大人到了吗?”许昌乐问。
“在楼上雅间。”陆掌柜压低声音,“周国师也在。”
许昌乐点头,快步上楼。雅间里,周治沿和严正清对坐饮茶,两人神色凝重。
“许大人来了。”周治沿示意她坐下,“情况不妙。”
“遗诏是假的。”许昌乐开门见山,“我仔细比对过笔迹,形似神不似,定是伪造。”
严正清倒吸一口凉气:“果真?”
“千真万确。”许昌乐道,“而且诏书所用的绢帛,是今年江南新贡的‘流光锦’。按制,传位诏书应用‘永固绢’,那是一种特制的绢帛,可保百年不腐。先帝最重礼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周治沿捋须道:“老臣也怀疑遗诏有假。先帝病重期间,淑妃...如今该称太后了,太后以侍疾为由,几乎寸步不离寝宫。若说有机会篡改遗诏,只有她能做到。”
“但光凭怀疑没用。”严正清苦笑,“遗诏上有传国玉玺,那是真的。除非我们能证明诏书内容被篡改,否则...”
“那就证明。”许昌乐眼中闪过锐光,“严大人,胡郎中那边查得如何?”
提到胡郎中,严正清精神一振:“有重大发现。我派人日夜监视济生堂,发现胡郎中每隔三日便会炮制一批药丸,送入五皇子府。但昨日,他炮制完药后,没有立即送去,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将药渣装入食盒,亲自送去了城西一处宅院。”严正清压低声音,“那宅院的主人,是太医院院正王守仁。”
许昌乐和周治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王守仁,专司先帝龙体的三位御医之首。若他与胡郎中有勾结,那先帝之死的真相...
“还有更蹊跷的。”严正清继续道,“今日一早,王守仁向太后请辞,说要回乡养老。太后准了,还赏了他黄金百两。”
“这是要灭口。”周治沿沉声道,“王守仁知道太多,不能留。”
许昌乐霍然起身:“必须拦住他!王守仁是关键人证,若他死了,先帝被毒害的线索就断了!”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严正清道,“但恐怕...来不及了。王守仁昨日傍晚出城,现在恐怕已经走出百里。”
雅间里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许久,许昌乐开口:“还有一个突破口。”
“什么?”
“小拾。”许昌乐道,“她虽然死了,但她生前一定留下了什么。一个能在宫中潜伏多年的细作,不可能没有后手。”
周治沿点头:“老臣也这么想。已经让人暗中搜查小拾在宫中的住处,但太后的人盯得紧,进展缓慢。”
“我来想办法。”许昌乐沉吟道,“殿下虽被软禁在府,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不可能没有留下暗桩。我需要见殿下一面。”
“这太难了。”严正清摇头,“长公主府被禁军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许昌乐却笑了:“明着进不去,可以暗着进。陆掌柜。”
陆掌柜推门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我记得你说过,长公主府后墙外有一棵百年槐树,树枝伸进府内?”
“是。但那棵树周围也有侍卫把守。”
“树上有鸟巢吗?”
陆掌柜一愣:“这个...没注意。”
“去查。”许昌乐眼中闪着光,“如果有,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两日后,夜。
许昌乐一身黑衣,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长公主府后墙外那棵百年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正好遮蔽身形。她躲在树冠中,借着月光观察府内的情况。
正如陆掌柜所说,树下有两名侍卫把守,抱着刀,昏昏欲睡。但这难不倒许昌乐——她在临川五年,除了处理政务,还跟当地猎户学了捕鸟的本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含在口中,吹出一串鸟鸣。那声音惟妙惟肖,像是夜枭在求偶。
树上一个鸟巢里,几只雏鸟被惊醒,发出细弱的叫声。守夜的侍卫抬头看了一眼,嘟囔道:“这死鸟,大半夜叫什么叫。”
许昌乐继续吹哨。这次模仿的是另一种鸟鸣,尖锐而急促,像是有天敌靠近。鸟巢里的雏鸟叫得更急了。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府内厢房走出,提着灯笼朝槐树走来。是赵倾恩的贴身宫女云锦。
“吵什么吵?”云锦呵斥侍卫,“惊扰了殿下休息,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卫连忙赔笑:“云锦姑娘息怒,是树上的鸟...”
“鸟叫你们不会赶吗?”云锦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鸟巢,忽然道,“这巢里好像有鸟蛋,殿下最近心神不宁,正想养只鸟儿解闷。你们上去,把鸟蛋取下来。”
侍卫面面相觑:“这...树太高了...”
“没用的东西。”云锦哼了一声,“我自己来。”
她将灯笼递给侍卫,挽起袖子就要爬树。许昌乐在树冠中看着,心中暗赞云锦机灵。这显然是赵倾恩安排的——听到特殊的鸟鸣信号,便以取鸟蛋为借口接近槐树。
云锦爬树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当她爬到一半时,许昌乐悄无声息地滑下一段树枝,将一个小竹筒塞进云锦手中。
云锦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上爬,同时将竹筒塞入袖中。她爬到鸟巢边,伸手进去摸索片刻,取出两枚鸟蛋。
“只有两枚,还是留给母鸟吧。”她自言自语,又将鸟蛋放回巢中,慢慢爬下树。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两个侍卫丝毫没有起疑。
云锦提着灯笼回到厢房,赵倾恩正在灯下看书。见云锦进来,她放下书卷,眼中带着询问。
云锦从袖中取出竹筒,双手奉上:“殿下,树上的。”
赵倾恩接过竹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卷细细的纸条。展开,是许昌乐的字迹:“遗诏有假,笔迹绢帛皆存疑。王守仁恐被灭口,已出城。小拾或留后手,需查其旧居。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
短短几行字,却让赵倾恩的心跳加快。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香炉,不留痕迹。
“殿下,许大人冒险传信,定有要事。”云锦轻声道。
赵倾恩点头:“她知道我被软禁,还能设法传信,说明外面情况还在掌控中。”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云锦,我交给你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小拾生前住过的房间,在宫女所丙字七号。太后虽然派人清理过,但不可能面面俱到。”赵倾恩转身,目光锐利,“你想办法进去,仔细搜查。地板、墙壁、床榻、妆匣...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云锦面露难色:“殿下,宫女所现在由太后的人掌管,守卫森严...”
“我知道很难。”赵倾恩握住云锦的手,“但这件事关系到父皇的死因,关系到能不能扳倒赵珏。云锦,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只能靠你了。”
云锦眼眶一红,跪地道:“奴婢誓死为殿下效力!”
“我不要你死。”赵倾恩扶起她,“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保命要紧。”
“奴婢明白。”
云锦退下后,赵倾恩重新坐回灯下。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这些都是她在宫中还能用的人,但经过赵珏和太后的清洗,已经所剩无几。
母后去世得早,留给她的底牌太少。父皇虽然疼爱她,但从未真正给过她实权。如今父皇驾崩,她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狂风巨浪吞噬。
“昌乐...”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倾恩迅速收起纸笔,恢复端庄坐姿。
“殿下,太后派人来了。”门外宫女通报。
赵倾恩眼神一冷:“请。”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姓刘,五十多岁,一脸精明相。她行礼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后娘娘惦记殿下,特命老奴送来安神汤。太后说,殿下这些日子悲痛过度,要好生休养。”
宫女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赵倾恩看了一眼,汤色深褐,气味刺鼻。
“替本宫谢过太后。”赵倾恩淡淡道,“只是本宫刚服过御医开的药,不宜再饮。这汤...赏给你吧。”
刘嬷嬷脸色一变:“殿下,这是太后的一片心意...”
“本宫知道。”赵倾恩打断她,“所以更要珍惜。刘嬷嬷侍奉太后辛苦,这碗汤正该赏你。”她盯着刘嬷嬷,眼神如刀,“怎么,太后赏的汤,嬷嬷不敢喝?”
刘嬷嬷额头渗出冷汗。她当然不敢喝——这汤里有什么,她心里清楚。太后命她来送汤,本就是要试探赵倾恩,若赵倾恩不喝,自有后招。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倾恩会来这一手。
“老奴...老奴身份卑微,不配...”刘嬷嬷结结巴巴。
“嬷嬷不必谦逊。”赵倾恩起身,亲自端起汤碗,递到刘嬷嬷面前,“太后赏的,便是恩典。嬷嬷若不喝,便是对太后不敬。”
刘嬷嬷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仿佛看着毒蛇猛兽。
就在这僵持时刻,门外忽然传来通报:“五皇子殿下到!”
赵珏一身素服走进来,见这场面,挑了挑眉:“这是做什么?”
赵倾恩放下汤碗,淡淡道:“太后赏了安神汤,本宫想着刘嬷嬷辛苦,正要赏她。”
赵珏看了一眼汤碗,又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刘嬷嬷,瞬间明白了。他笑了笑:“皇姐仁慈。不过刘嬷嬷年纪大了,怕是受不起这大补之物。这样吧,汤先放着,嬷嬷先回去复命。”
刘嬷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赵珏在赵倾恩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皇姐何必为难一个下人。”
“五弟这话不对。”赵倾恩重新坐下,“本宫是赏她,不是为难她。倒是五弟...国丧期间,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
“再忙也要来看看皇姐。”赵珏一脸关切,“听说皇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弟弟实在担心。父皇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皇姐如此伤怀。”
话说得漂亮,可赵倾恩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赵珏在看她是不是真的“悲痛过度”,是不是真的无心政事。
“劳五弟挂心。”赵倾恩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父皇去得太突然,我...我实在接受不了。”
“皇姐节哀。”赵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过去,“对了,还有一事要与皇姐商议。三日后是父皇头七,按制要在太庙举行大祭。弟弟想请皇姐主持内命妇祭拜之礼,不知皇姐意下如何?”
赵倾恩心中一凛。让她主持内命妇祭拜,表面是尊崇,实则是将她限制在女眷圈子里,远离前朝政治。而且太庙大祭,百官齐聚,正是赵珏展示“新君”权威的好机会。
“本宫遵命。”赵倾恩没有反对,反而顺从地应下,“五弟安排便是。”
赵珏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皇姐深明大义。那弟弟就不打扰皇姐休息了。”
送走赵珏,赵倾恩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赵珏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窗棂。
三日后太庙大祭...那将是她与赵珏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而许昌乐约她三日后子时见面,定也是为了此事。
她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