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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密议 ...

  •   遗诏宣读后的第三个夜晚,长公主府地下密室。

      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摇曳不定。赵倾恩坐在主位,许昌乐与周治沿分坐两侧,桌上摊着那份伪造遗诏的抄录本。

      “仁孝聪慧,宜承大统...”周治沿苍老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迹,冷笑一声,“先帝在世时,从未用‘聪慧’二字评价过任何皇子。他常言:‘为君者需有慧眼,但不可仅凭小聪明。’这遗诏伪造者,连先帝的心思都摸不透。”

      许昌乐将一盏茶推到国师面前:“更可疑的是‘镇国长公主’这个封号。大雍开国百年,从未有公主获此殊荣。这看似恩宠,实则是将殿下高高架起,远离权力核心。”

      赵倾恩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水面倒影中自己苍白的脸:“父皇最后写下‘武’字,我起初不解其意。如今想来,或许不是让我效法武皇,而是...”她顿了顿,“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

      密室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照亮了许昌乐骤然凝重的脸:“殿下是说...先帝预见到会有宫变,在提醒我们早做准备?”

      “不止。”赵倾恩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五年前许昌乐离京时,她派人追送的那块。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的并蒂莲绣样也有些褪色,但她一直贴身收藏。

      她将帕子展开,铺在桌上。素白的绢面上,除了那对并蒂莲,再无他物。

      “五年前,父皇在这帕子上写过字。”赵倾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用的是特制的药水,遇热方显。那时我不懂,只当是父皇随手练笔。直到前日整理旧物,烛火凑近,才看见...”

      许昌乐和周治沿同时凑近。赵倾恩将帕子移至烛火上三寸,缓缓移动。随着温度升高,绢面上渐渐显露出淡淡的字迹:

      “珏通北境,江南屯兵,京中禁军半数已附。若朕不测,恩儿当以遗诏在司礼监暗格,早做准备。武德之事,可为镜鉴。”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最后“镜鉴”二字甚至有些模糊,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许昌乐倒吸一口凉气:“先帝...早就知道?”

      “父皇知道,却不能说。”赵倾恩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时五弟羽翼已丰,朝中半数官员倒向他。父皇若贸然处置,必引发朝局动荡,甚至...逼他提前动手。”

      周治沿长叹一声:“所以先帝只能暗中布置。这方帕子,是他留给殿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他看向遗诏抄本,“但如今看来,五皇子...不,新帝的动作比先帝预想的更快。司礼监的暗格,怕是早已被清理过了。”

      “清理过,也会留下痕迹。”许昌乐眼中闪过锐光,“殿下,司礼监掌印李公公现在何处?”

      赵倾恩摇头:“父皇驾崩次日,李公公便‘突发急病’,被移出宫休养。我派人去他京郊的庄子,庄子里空无一人,邻居说三日前有一队官兵来过,之后李家上下就消失了。”

      “灭口。”许昌乐握紧拳头,“但灭口正说明他们心虚。李公公一定知道什么,或者在转移前留下了什么。”

      周治沿沉吟道:“李公公侍奉先帝三十年,为人谨慎,必有后手。老臣在司礼监有个旧识,是管库房的老太监,或许...”

      话未说完,密室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紧急暗号。

      赵倾恩神色一凛:“进。”

      陆掌柜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殿下,宫里传来消息。新帝下旨,三日后在太庙举行登基大典,同时...为防‘奸人作乱’,调京郊大营两万兵马入城护卫。”

      “两万兵马...”许昌乐与赵倾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京郊大营常驻兵力五万,其中两万是五皇子这些年暗中培植的亲信。调这两万人入城,表面是护卫,实则是武力威慑——谁敢反对新帝,刀剑说话。

      “还有,”陆掌柜压低声音,“新帝已命刑部重审三年前的漕运亏空案,涉案的十七名官员全数收监。其中...有六位是我们的人。”

      赵倾恩猛地站起:“哪六位?”

      “礼部侍郎李文山、户部右侍郎张明远、工部郎中陈文礼...”陆掌柜每念一个名字,赵倾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暗中培养的骨干,是她在朝中最重要的支持者。

      “这是要断我的臂膀。”赵倾恩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一个来,先从文官下手,再收拾武将。等我把人都折光了,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他宰割。”

      许昌乐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殿下莫急。新帝此举,正说明他心虚。若遗诏名正言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她转向陆掌柜:“那六位大人现在何处?”

      “已下刑部大牢。但新帝有旨,此案由他亲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亲审...”许昌乐冷笑,“怕是打算严刑逼供,让他们攀咬殿下吧。”

      周治沿捋须沉思,忽然道:“未必是坏事。”

      赵倾恩和许昌乐同时看向他。

      老国师眼中闪着精光:“新帝越急,破绽越多。这两万兵马入城,看似威风,实则是把刀递到我们手里——若我们能证明遗诏是假,那这两万兵马就成了‘私调军队,图谋不轨’的铁证。”

      “国师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周治沿缓缓道,“让他调兵,让他审案,让他把所有手段都使出来。我们暗中收集证据,联络忠良,等待时机。”

      许昌乐接道:“时机就是顾清源抵京,带来真正遗诏副本之时。”

      “但顾清源还要半月才能到。”赵倾恩蹙眉,“这半月,我们的人在大牢里...”

      “不会有事。”许昌乐肯定地说,“新帝要的是口供,不是人命。在拿到口供前,他不会让这些人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半月内,拿到足以翻盘的证据。”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书写计划:“第一,查清遗诏伪造的细节。司礼监、翰林院、内务府...所有可能经手遗诏的衙门,都要安插眼线。”

      “第二,保护顾清源。新帝一定会派人截杀,我们必须确保他安全抵京。”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赵倾恩,“殿下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质疑遗诏的人。”

      赵倾恩苦笑:“如今朝中,谁敢?”

      “有一个人敢。”许昌乐笔下写出一个名字:严正清。

      “严御史?”周治沿眼睛一亮,“不错!此人以铁面著称,当年为先帝挡过箭,有‘铁骨御史’之名。若是他出面质疑,分量极重。”

      “但他会帮我们吗?”赵倾恩问。

      许昌乐想起那夜在御史台,严正清暗中相助的情景,点了点头:“会。此人有风骨,见不得奸邪当道。只是...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继续书写:“第四,我们需要军方的支持。禁军五营,北营赵铁是殿下的人,南营孙继海是淑妃...太后的心腹,东西两营态度暧昧,中营老统领卧病。当务之急,是稳住东西两营,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这个交给我。”周治沿道,“东西两营统领,一个爱财,一个重名。投其所好,不难说服。”

      “第五,”许昌乐写下最后一条,“制造舆论。民间那些关于殿下‘谋逆’的谣言,要一一驳斥。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街头的乞丐孩童,都是传话的好手。我们要让百姓知道,真正的乱臣贼子是谁。”

      计划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赵倾恩看着烛光下许昌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不敢细究的东西。

      五年前,许昌乐被贬离京时,她还只是个躲在深宫、空有抱负却无实权的公主。五年后,许昌乐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和一颗赤诚之心,要陪她走这条最危险的路。

      “昌乐...”她轻声唤道。

      许昌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周治沿轻咳一声,识趣地起身:“老臣先去安排东西两营的事。陆掌柜,随我来。”

      两人退出密室,石门缓缓关闭。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殿下,”许昌乐先开口,“方才我说的计划,还有一处漏洞。”

      “什么?”

      “我。”许昌乐苦笑,“新帝既然要对付殿下,我这个‘长公主心腹’必然首当其冲。礼部主事的位置,我恐怕坐不久了。”

      赵倾恩握住她的手:“那就辞官。来我府中,做我的幕僚。”

      “不可。”许昌乐摇头,“我若辞官,正中他下怀——一个布衣,如何参与朝政?又如何联络百官?我必须留在朝中,哪怕只是个芝麻小官。”

      她反握住赵倾恩的手,声音坚定:“殿下放心,我有分寸。这些年,我学会的不只是权谋,还有...如何活下去。”

      赵倾恩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许昌乐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想起她肩上未愈的箭伤,想起这五年她在临川经历的那些生死边缘。

      “答应我,”赵倾恩的声音有些哽咽,“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见我。”

      许昌乐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我答应过殿下,不会再离开。死,也死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她说得轻松,却让赵倾恩的心狠狠一揪。

      “不许说死。”赵倾恩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陪我看着大雍海晏河清,陪我看上元灯火年年璀璨。”

      许昌乐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掌心:“好。”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赵倾恩浑身一颤。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透过血脉,一直烫到心里。

      密室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破土而出。

      许昌乐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倾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颤的睫毛,还有那双总是藏着千般心思、此刻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五年思念,五年隐忍,五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唯一的念想...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潮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缓缓靠近,在赵倾恩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

      赵倾恩僵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许昌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炽热的情感。

      “昌乐...”她喃喃道。

      “臣僭越了。”许昌乐退开一步,躬身行礼,“请殿下责罚。”

      赵倾恩没有动。她看着许昌乐低垂的头,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将她拉入怀中,想告诉她不必请罪,想告诉她...自己也等了五年。

      但她最终只是伸手,将许昌乐扶起:“此处没有殿下,也没有臣子。”

      许昌乐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赵倾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只有赵倾恩和许昌乐。”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墙上,紧密相连,再无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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