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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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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元年七月初十,新帝登基次日,第一次大朝。
太和殿上,赵珏一身明黄龙袍,高坐龙椅。龙椅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殿下百官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倾恩站在女眷区域的最前方——这是新帝特旨,允许镇国长公主列席朝会,以示恩宠。但她身后空无一人,那些太妃、诰命夫人都被安排在更远的偏殿,用帷幔隔开。整个女眷区域,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站着,像一座孤岛。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臣有本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姓王,是五皇子...如今是新帝一手提拔的亲信。
“臣弹劾镇国长公主赵倾恩,私蓄武士,结交外臣,意图不轨!”王御史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据查,长公主府中养有死士三百,皆配精甲利刃;又与礼部主事周安、国师周治沿等人过从甚密,常有密会。此等行径,实乃谋逆之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赵倾恩面色平静,仿佛弹劾的不是自己。她甚至没有看那王御史一眼,只是微微垂眸,盯着脚下金砖的纹路。
许昌乐站在礼部队列中,手心渗出冷汗。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言辞越发激烈。有人拿出“证据”——几张模糊的画像,说是长公主与北境密使私会;有人搬出祖制,说女子干政乃亡国之兆;更有人直接叩请新帝:“为保江山稳固,请陛下将长公主圈禁府中,严加看管!”
赵珏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诸位爱卿言重了。皇姐是先帝嫡女,朕的亲姐姐,怎会有谋逆之心?那些武士,不过是护卫府邸的家丁;与外臣往来,也是为国事操劳。朕既封皇姐为镇国长公主,便是信任皇姐的忠心。”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示了他的宽宏大量,又坐实了赵倾恩“私蓄武士”“结交外臣”的事实——他承认了这些事存在,只是为之开脱。
“陛下!”王御史跪地疾呼,“防微杜渐啊!当年武皇称帝前,也是从参政开始,一步步...”
“放肆!”赵珏忽然厉声打断,“武皇之事,岂可妄议!王御史,你今日言辞过激,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王御史连声称罪,退了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戏是新帝自导自演——先让人弹劾,再出面维护,既敲打了赵倾恩,又彰显了自己的仁德。
赵倾恩终于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赵珏,缓缓开口:“陛下,臣妹确在府中养了些护卫,但都是按制配置,绝无逾矩。至于结交外臣...周主事是国师侄儿,国师是三朝元老,臣妹向他请教政务,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大殿里传开。
赵珏笑了笑:“皇姐不必多心,朕自是信你的。”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朝中有此议论,为避嫌计,皇姐日后还是少与朝臣往来为好。至于府中护卫...就按亲王例,留一百人吧。”
一百人。从三百削到一百,看似宽厚,实则是削去了赵倾恩大半的自保之力。
赵倾恩躬身:“臣妹遵旨。”
她没有争辩,没有反抗,顺从得让赵珏都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后招,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朝会继续。户部奏报江南水患,请求拨银赈灾;兵部奏报北境异动,请求增兵边防;工部奏报皇陵修缮,请求拨付物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钱要粮。
赵珏初登大宝,急于树立威信,大笔一挥,全部准奏。但户部尚书面露难色:“陛下,国库...空虚啊。”
“怎会空虚?”赵珏蹙眉,“先帝在位二十三年,素有积蓄。”
“陛下有所不知。”户部尚书苦着脸,“去年北境战事耗银三百万两,江南修堤耗银两百万两,再加上官员俸禄、皇室用度...如今国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方才陛下准奏的这些,加起来要三百万两,实在...拿不出啊。”
赵珏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赵倾恩:“皇姐曾协理户部,可知此事?”
赵倾恩出列:“回陛下,户部所言属实。父皇在位后期,天灾频仍,战事不断,国库确实吃紧。去年为给父皇祈福,修建大慈悲寺,又耗去八十万两...”
她每说一句,赵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他都知道,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
“那该如何?”赵珏问。
“开源节流。”赵倾恩答得简洁,“缩减皇室用度,暂停非必要工程,清查地方亏空,追缴欠税。另外...”她顿了顿,“可向江南富商劝捐。”
“劝捐?”赵珏挑眉。
“是。江南富庶,商贾云集。陛下可下旨,凡捐银万两者,赐‘义商’匾额;捐银五万者,子孙可入国子监读书;捐银十万者...可封散官。”赵倾恩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朝中官员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是要卖官鬻爵啊!
果然,立刻有清流官员站出来反对:“陛下不可!爵位官职,乃国家重器,岂可买卖?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赵倾恩淡淡看了那人一眼:“那李大人可有更好的办法?江南水患,数十万灾民等米下锅;北境边防,数万将士等饷御敌。若因无银而致灾民暴动、边防失守,李大人担得起这个责吗?”
那官员语塞。
赵珏沉吟片刻,点头道:“皇姐所言有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就由皇姐督办吧。”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赵倾恩——办成了,是他英明决断;办砸了,是赵倾恩办事不力。
赵倾恩躬身:“臣妹领旨。”
许昌乐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赵倾恩这一手以退为进,实在高明——她明知赵珏会让她督办,所以主动提出这个有争议的办法。如此一来,她不仅拿到了实权“督办劝捐”,还让自己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清流会骂她,但百姓和边军会感激她。
更重要的是,通过劝捐,她能正大光明地接触江南富商,而江南...正是五皇子势力最盛的地方。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赵倾恩走在最前,许昌乐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十步距离,没有任何交流。
但许昌乐知道,今晚她们会在密室再见。
三日后,赵倾恩以督办江南劝捐为名,离京南下。
新帝赵珏亲自送到城门,当着百官的面,拉着赵倾恩的手,情真意切:“皇姐此去,务必保重身体。江南湿热,莫要着了暑气。若事难办,随时传信回京,朕为你做主。”
赵倾恩微笑:“谢陛下关怀。臣妹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马车辘辘启程,随行护卫只有五十人——这是新帝定的数,美其名曰“轻车简从,不扰地方”。但实际上,这五十人中,有二十个是赵珏安插的眼线,负责监视赵倾恩的一举一动。
马车内,赵倾恩闭目养神。云锦在一旁打着扇,低声说:“殿下,咱们真要去江南?”
“当然要去。”赵倾恩睁开眼,眼中毫无倦意,“江南是五皇子的钱袋子,不去看看,怎么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可是那些护卫...”
“不必理会。”赵倾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云锦,“到下一个驿站,找机会送出去。”
信是给许昌乐的,用密语写成,只有她们两人能解。里面写的是她此行的真实目的:一,查清五皇子在江南的产业;二,联络忠于皇室的地方官;三,寻找顾清源,拿到真正的遗诏副本。
与此同时,京城礼部衙门。
许昌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在整理文书,实则脑中飞速运转。赵倾恩离京,意味着京中的压力全部落到了她肩上。新帝下一步会做什么?继续清理朝中支持赵倾恩的官员?还是...直接对她下手?
“周主事,”对面王主事忽然开口,“听说长公主殿下去江南劝捐了?”
许昌乐抬头,神色如常:“是。江南富庶,劝捐最宜。”
“可这劝捐...怕是难办啊。”王主事压低声音,“江南那些富商,背后都有靠山。这个巡抚的侄子,那个尚书的表亲...牵一发而动全身。长公主此去,弄不好要得罪一大片人。”
许昌乐笑了笑:“殿下行事,自有分寸。”
王主事摇摇头,不再多说。但许昌乐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看来,这位同僚也是新帝那边的人。
午时放饭,许昌乐没有去膳堂,而是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回了静园。陆掌柜已在等她。
“许大人,顾清源有消息了。”陆掌柜递上一封密信,“他已到扬州,但途中遭遇三次刺杀,护卫折了七个。如今躲在扬州知府衙门,不敢轻易出门。”
许昌乐展开信,快速浏览。信是顾清源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除了报平安,还提到一个重要信息:真正的遗诏副本,不在他手中。
“不在?”许昌乐蹙眉,“那在何处?”
陆掌柜道:“顾公子说,他父亲临终前,将副本交给了扬州‘听雨楼’的老板,一个叫柳如烟的女子。此人是江南情报网的枢纽,只有她知道副本藏在哪里。”
“柳芝”许昌乐沉吟,“此人可靠吗?”
“国师说,绝对可靠。”陆掌柜道,“她是国师二十年前布下的暗棋,这些年为朝廷传递了无数情报。但...她有个规矩:只认信物,不认人。”
“什么信物?”
陆掌柜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温润,雕成半片竹叶形状——正是许昌乐回京时,周治沿给她的那枚信物的另一半。
“竹叶合,方见真章。”陆掌柜道,“顾公子手中只有半片,另半片在柳芝手中。两片合一,她才会交出副本。”
许昌乐握紧玉佩:“所以,我必须去一趟扬州。”
“可新帝那边...”陆掌柜担忧。
“我有办法。”许昌乐铺纸研墨,开始写信,“你安排一下,三日后,我要‘因病告假’,离京休养。路线就定...走水路,下江南。”
“这太冒险了!新帝一定会派人监视!”
“监视才好。”许昌乐笔下不停,“就是要让他知道,我离京了。这样,他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放松对京中其他人的监视。”
她写完信,交给陆掌柜:“这封信,送到北营赵铁将军手中。告诉他,我离京期间,京中若有变,一切听国师调度。”
“是。”
三日后,礼部主事周安果然递了病假条,说是旧疾复发,需出京静养。新帝准了,还派太医来看诊,开了几副药。
许昌乐躺在静园的床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太医把过脉,确认“脉象虚浮,需长期调理”,回宫复命。
当夜,许昌乐换上一身男装,从密道离开静园。城外运河码头,一艘商船已在等候。
船老大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脸上有疤——正是当初护送许昌乐回京的老吴。
“许大人,久违了。”老吴抱拳。
“吴大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许昌乐回礼。
“说这话见外了。”老吴咧嘴一笑,“能为许大人效力,是吴某的福气。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商船扬帆起航,顺流而下。许昌乐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灯火,心中默默道:倾恩,等我。扬州相见,必有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