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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爱人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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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的雪停在卯时，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惨白的光，照得殿内每一寸都浸在寒气里。墨羽跪在灵前已经整整一日，玄色常服上落着未掸的雪，鬓角的银丝与素白的孝带缠在一起，像被冻住的霜。灵柩并排停在殿中央，稍小的那具盖着绣满云纹的锦被，边角露出半只绣着桃花的小鞋——那是玄夜亲手给念守做的，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
殿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进一阵寒风。方辰安扛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铁刀，刀鞘上的雪化了水，在金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他身后跟着玄汐柔，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铜板，那是玄夜小时候攒下的，她一直贴身带在怀里。玄婉儿跟在母亲身侧，水红的袄裙换成了素白，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她偷偷藏的糖画糖纸，红的金的绿的，如今都成了扎眼的颜色。
“陛下。”方辰安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黝黑的脸上爬满了红痕，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他往灵前看了眼，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下去，只是将铁刀靠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
玄汐柔走到灵柩旁，手指刚触到锦被就抖得厉害，眼泪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夜儿……婉儿还等着跟你学绣花呢……”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被冻裂的冰，“你怎么就走了……”
玄婉儿站在灵柩边，看着两具棺木眼里化不开的悲伤：“哥，念守，你们一定要在天上开心啊”
墨羽始终没动，像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直到玄汐柔的哭声撞在殿柱上反弹回来，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已经凝成了紫，看向方辰安时，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岳父……”
这声称呼让方辰安猛地红了眼。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墨羽肩上，掌心的老茧蹭得人疼：“起来。”
墨羽没动。
“起来！”方辰安的声音陡然拔高，铁刀在柱上撞出刺耳的响，“玄夜要是看见你这样，能安心走吗？”他指着那具稍大的灵柩，手背青筋暴起，“那孩子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小时候替婉儿顶罪，长大了替家里选秀，到最后……连命都给了念守！他图什么？不就图你能好好活着？！”
玄汐柔哭着拉住方辰安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方辰安甩开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他埋在梨树下的酒还没喝！他说要带婉儿去江南看桃花！他说等念守长大了要教他打铁！这些你都忘了？！”
墨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捂住脸，压抑了两日的呜咽终于破了喉咙，像受伤的兽在雪地里嘶吼。玄汐柔扑过去抱住他，掌心抚过他后背的骨节，那里硌得人疼——这才几日，他竟瘦得脱了形。
“好孩子，哭吧。”玄汐柔的声音哽咽着，将那枚铜板塞进他手里，“夜儿小时候受了委屈，就攥着这个哭，哭完了就说‘娘，我没事’。你也一样，哭完了……得撑住。”
铜板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玄汐柔掌心的温度，烫得墨羽指节发颤。他想起玄夜临终前说的“别难过，我们只是回家了”，心口的钝痛骤然加剧，几乎要将他撕裂。
殿外传来脚步声，墨谨南扶着孟萱晗走进来。太上皇的石青色常服沾着雪，太后的绛紫色凤袍下摆湿了一片，两人手里都捧着白菊，花瓣上凝着冰。孟萱晗走到灵柩前，将花放在稍大的那具旁，指尖拂过棺木上的雕花——那是玄夜亲手刻的梨花，说要等念守长大，教他刻在自己的佩剑上。
“玄夜总说，太后的凤钗最好看。”孟萱晗的声音发颤，从发髻上取下那支赤金点翠凤钗，轻轻放在棺木边，“这小子，第一次见我就脸红，说‘娘娘的钗子像昆仑墟的凤凰花’，如今……”
墨谨南咳了声，声音比往日沉了许多：“墨儿，你娘昨夜没合眼，熬了锅姜汤，趁热喝。”他将汤碗递过去，瓷碗边缘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夜儿在天有灵，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墨羽接过汤碗，姜汤的辛辣直冲鼻腔，却暖不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他想起十年前玄夜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的雪天，他蹲在梨树下哭，玄夜就端着碗姜汤走过来，笨拙地说“喝了就不冷了”，那时的姜汤里放了太多糖，甜得发腻，却让他记了一辈子。
殿门又被推开，墨凛裹着件墨色斗篷走进来，斗篷下摆沾着泥——他从城郊的军营赶回来，马跑死了两匹。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打开时飘出淡淡的药香：“哥，这是玄夜给念守配的安神药，我让医官照着方子熬了，放在灵前……他总惦记着这孩子睡不安稳。”
药碗刚放下，苏慕言就带着林玄走进来。兵部尚书的藏蓝锦袍换成了素色，腰间的玉佩换成了白绢，他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医书，是玄夜亲手抄录的《儿科方》，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桃花瓣——那是去年江南之行，玄夜摘了夹进去的，说“等念守好了，就带他去看活的”。
林玄穿着身月白长衫，像极了年轻时的玄夜。他手里攥着支竹笛，那是玄夜教他做的，说“等你学会吹《折柳》，我就带你去昆仑墟看桃花”。少年走到灵柩前，将竹笛轻轻放在棺木上，眼泪砸在笛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哥，我还没学会……你怎么不等我……”
玄婉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念守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四个人，玄夜的衣角画成了波浪，墨羽的龙袍上多了个太阳，她自己手里举着糖画，念守则抱着只白蝶。“这是念守画的，说要贴在新年的门上……”
纸被风卷得抖了抖，墨羽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上未干的墨痕，那是念守用小手指蘸着墨点的，像星星，又像眼泪。他忽然想起昨夜玄夜在他怀里说的“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原来“在一起”是这样的方式，以两具冰冷的灵柩，困住活着的人。
方辰安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刚打好的铁牌，上面刻着“玄夜”二字，边缘还带着火星烫过的黑痕。“这是我连夜打的，埋在皇陵里，就当……就当他还在我身边打铁。”他的声音哽咽着，铁牌上的字被眼泪打湿，晕开了些，“这孩子小时候总蹲在我铁匠铺门口，看我打铁，说‘爹，我以后要打把剑，保护娘和婉儿’，如今……”
玄汐柔从怀里掏出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她学着给念守绣的，玄夜总说“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将荷包放在稍小的灵柩上，指尖抚过上面的虎头图案：“这孩子总说喜欢我绣的老虎，说比宫里的好看，我还没绣完……”
孟萱晗打开个锦盒，里面是支赤金点翠步摇，是当年玄夜刚怀念守时，她亲手给的，说“等孩子生下来，让他看看祖母的心意”。她将步摇插在灵前的白菊上，花瓣被金饰压得微微颤动：“玄夜总说这步摇太贵重，舍不得戴，如今……戴着走吧，黄泉路上，别让人欺负了去。”
墨谨南从袖中取出块玉佩，是当年赐给玄夜的，刻着“平安”二字，边角被磨得发亮——玄夜总贴身戴着，说“这是父皇的心意，能保念守平安”。墨谨南将玉佩放在两具灵柩中间，声音沉得像压了铅：“你们父子……到了那边，也要互相照应。”
墨凛打开食盒，里面是碟桃花酥，是御膳房新做的，玄夜最爱的那种。他将酥饼摆成小小的堆，轻声道：“小嫂子总说我做的桃花酥太甜，如今我让他们少放了糖，你尝尝……念守也尝尝， uncle 给你们留了。”
苏慕言翻开那本《儿科方》，翻到夹着桃花瓣的那页，上面是玄夜写的批注：“念守脾胃弱，忌生冷，江南的莲子羹需炖足三个时辰”。兵部尚书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了最后那个“辰”字：“我记住了，以后每年江南的莲子熟了，我都给你们送来。”
林玄拿起那支竹笛，放在唇边试了试，却吹不出完整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空谷的呜咽。少年哽咽着：“哥，我一定好好学，等学会了，就吹给你和念守听，在坟前吹，在昆仑墟吹，吹到桃花都开了……”
玄婉儿将那些糖画糖纸一张张铺在灵前，红的金的绿的，像开了片小小的花园。她指着最亮的那张金色糖纸：“这是念守最喜欢的龙形糖画，他说要留着做书签，现在……现在可以夹在他的《论语》里了。”
墨羽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站起身，走到灵柩前，缓缓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从怀里掏出个香囊，里面装着半块桃花酥的碎屑——那是玄夜昨日喂他吃的，说“留一半给你当念想”。
“夜儿，”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说要教念守刻梨花，我学会了，刻在他们的佩剑上，等到来年桃花开，我就带去昆仑墟，挂在我们初遇的那棵桃树上。”
“念守，”他转向稍小的灵柩，声音抖得不成调，“父亲学会钓鱼了，昨日在秦淮河钓了条金鲤，比苏叔叔钓的还大，等你醒了……等你醒了，父亲就做糖醋鱼给你吃，放很多很多糖，像你娘做的那样。”
寒风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群沉默的魂。方辰安别过头，用铁刀的刀柄狠狠砸了下自己的腿，闷响在殿内回荡；玄汐柔捂住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孟萱晗靠在墨谨南肩上，眼泪打湿了太墨谨南的衣襟；墨凛背过身，斗篷的下摆被攥得变了形；苏慕言合上医书，指节泛白；林玄将脸埋在竹笛上，呜咽声碎在笛孔里；玄婉儿转过身偷偷流着眼泪。
没人说话，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偶尔响起的、被死死压抑的哽咽。他们都知道，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此刻能做的，只是陪着这个失去一切的帝王，陪着这对没能走完冬天的父子，在这片浸满寒气的殿宇里，守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暖。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瑶光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响。墨羽依旧跪在灵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板，那半块桃花酥碎屑，还有玄夜临终前最后触碰过的他的手指。他知道，这场雪不会停了，至少在他心里，会一直下，下到昆仑墟的桃花开了又谢，下到秦淮河的莲子枯了又生，下到他能再次握住那双手，告诉他们——他很想他们。
殿外的红梅又落了雪，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而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一群沉默的人，和两具安静的灵柩，在这漫长的冬日里，守着一个关于爱与别离的，未完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