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番外:残烛映寒阶] ...

  •   卯时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瑶光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响。墨羽坐在灵前的蒲团上,手里攥着林玄送来的那封信,信纸被体温焐得发潮,玄夜的字迹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像他总也不肯模糊的眉眼。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带着雪气的风。方辰安裹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个食盒,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身后跟着宋锦南,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件小小的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是玄夜初学绣花时给念守做的,说“丑是丑了点,可暖和”。

      “陛下,吃点东西。”方辰安将食盒放在灵前的矮几上,打开时里面是碗热粥,冒着白汽,是用江南的莲子熬的,玄夜总说“陛下胃不好,要多喝莲子粥”。

      墨羽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没动。方辰安将虎头鞋放在稍小的灵柩上,鞋面上的金线被磨得发亮,是念守总爱啃鞋尖磨的,玄夜总笑着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什么都想尝尝”。

      “夜儿这孩子,手笨。”方辰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手指拂过鞋面上的虎头,“第一次学做鞋,扎了满手的洞,却非要做完,说‘念守是皇子,不能穿别人做的鞋’。”

      墨羽想起玄夜做鞋时的样子,坐在窗前的暖阳里,手里攥着根绣花针,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奏折,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认真,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

      “他总说,陛下您小时候肯定没穿过娘做的鞋。”方辰安坐在墨羽身边,粗粝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要让念守补上,让他知道什么是娘的味道。”

      墨羽的喉结动了动,终于端起那碗粥,莲子的清香混着米香,暖了暖冰冷的喉咙。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没穿过娘做的鞋,母亲被毒杀后,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知道他穿多大的鞋,更没人知道他脚底板有颗小小的痣,除了玄夜。

      那是他们成婚的第二年,玄夜给他洗脚,忽然指着他脚底板的痣说“原来陛下也有痣”,他以为是随口一说,直到后来看见玄夜给念守做的鞋,在鞋底同样的位置绣了颗小小的红点,才明白他记在了心里。

      “玄夜说,陛下您其实很想家。”方辰安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您每次看江南的舆图,都会对着苏杭的位置看很久,说‘那里的春天,该有满城的桃花’。”方辰安从袖中取出张泛黄的纸,是张江南舆图,边角被摩挲得发毛,上面用朱砂圈着个小小的村落,是玄夜的老家,“他说等念守的病好了,就陪您回趟江南,看看真正的桃花,尝尝巷口阿婆做的桂花糕。”

      墨羽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朱砂圈里,忽然想起去年玄夜说要去江南,他当时正忙着处理西北的战事,随口说了句“明年吧”。那时玄夜眼里的光暗了暗,却笑着说“好,等明年”。他从没想过,有些“明年”,是等不到的。

      方辰安将食盒里的小菜摆出来,是玄夜爱吃的腌萝卜,切成细细的丝,撒着芝麻。“这是夜儿教我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陛下您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尝家常的味道。”

      墨羽夹起一筷子萝卜,脆生生的,带着点微辣,像玄夜做的味道。他想起玄夜总在御膳房的小灶上捣鼓这些,沾了满手的调料,却笑得像个孩子。他想起自己曾打趣说“你这手艺,出宫能开家小馆子”,玄夜当时眼睛一亮,说“等念守长大了,我们就开家馆子,陛下您来当第一个客人”。

      那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却成了剜心的刀。

      殿门又被推开,林玄抱着个食盒走进来,棉袍上落满了雪,像裹了层霜。他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时里面是叠桃花酥,粉白的颜色,上面撒着细碎的杏仁,是城南那家铺子的招牌,玄夜总说“甜而不腻,像江南的春天”。

      “哥说,陛下您每次处理完奏折,都要吃块桃花酥。”少年的鼻尖冻得通红,手指却小心地捏起一块酥饼,放在墨羽面前的碟子里,“他说您总把酥饼放在书案的左边,说‘顺手’。”

      墨羽的目光落在碟子里的桃花酥上,忽然想起自己的书案左边,确实有个专门放点心的小碟,是玄夜亲手摆的,说“陛下您一伸手就能拿到”。他从没想过,连这样的细节,都被人记在心里。

      “玄儿,你也吃。”方辰安给林玄递过双筷子,声音软了些,“你哥要是看见你冻成这样,该心疼了。”

      林玄接过筷子,却没动,只是看着灵柩,眼眶又红了。“哥总说,爹做的腌萝卜最好吃,说比宫里的厨子做得香。”少年夹起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方辰安的眼圈瞬间红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墨谨南轻轻拍着林玄的背,叹了口气:“好孩子,以后有我们呢。”

      墨羽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想起玄夜总说“玄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太倔”。他想起玄夜给林玄写的信里,总叮嘱“要听爹的话”,原来这些被他藏在心底的人,都是玄夜的牵挂。

      “哥说,陛下您其实很怕打雷。”林玄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去年夏天打雷,他说您在御书房待了一夜,他就守在殿外,直到天亮。”

      墨羽的手猛地一颤,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确实怕打雷,七岁那年的雷雨天,母亲就是在雷声里被人杀害的,从那以后,每个雷雨天,他都像被困在那个夜晚。玄夜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没说过。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声,簌簌的,像谁在低声哭泣。方辰安捡起地上的筷子,换了双新的递过来,轻声道:“陛下,别多想。”

      墨羽接过筷子,却没再动,只是看着灵柩。他忽然想起玄夜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墨羽,我给你留了样东西,在我枕头下”。他昨夜回去找了,枕头下只有个小小的木盒,里面是缕头发,用红绳系着,是他和玄夜、还有念守的,缠在一起,像个小小的结。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准备好了告别的礼物。

      “哥说,他攒了些钱,想在江南买个小院,带个小池塘,种满桃花。”林玄的声音带着向往,又带着失落,“他说等陛下您退位了,就一起去住,钓钓鱼,看看花,什么都不用想。”

      墨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曾跟玄夜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了”,玄夜当时眼睛一亮,说“那我们就去江南,我给你种满院子的桃花”。那时的阳光正好,玄夜的笑容像桃花一样,灿烂得晃眼。

      可现在,天下还没太平,他还没退位,桃花却等不到盛开了。

      “哥说,陛下您其实很孤独。”林玄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他说您身边的人虽多,却没几个能说心里话的,他说他想做那个能听陛下说心里话的人。”

      墨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碟子里的桃花酥上,溅起细小的粉末。他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玄夜就坐在旁边的小榻上,安静地看书,不说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他想起自己偶尔抱怨朝政的烦忧,玄夜总是认真地听着,然后笨拙地安慰说“都会好的”。他想起自己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他们都老了,念守长大了。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陪伴,都是玄夜小心翼翼的温柔。

      “哥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见陛下。”林玄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他说能陪在陛下身边,看着念守长大,是他最大的幸福。”

      墨羽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玄夜刚入宫时,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玄夜的手很烫,像揣了个小太阳。他想起念守出生时,玄夜抱着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墨羽,我们有个家了”。

      是啊,他们有过一个家,虽然短暂,却足够温暖。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瑶光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淡淡的光。灵前的白菊在阳光下微微舒展,像被暖醒的蝶。

      墨羽站起身,走到灵柩前,轻轻抚摸着棺木上的雕花。“玄夜,”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就带你和念守去江南,看满城的桃花,吃巷口阿婆做的桂花糕。”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却笑着说:“我们还要开家小馆子,就叫‘玄羽居’,你来当掌柜,我来当跑堂的。”

      殿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只有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灵前的旧物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方辰安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夹了块桃花酥,慢慢嚼着。墨谨南看着舆图上的朱砂圈,轻轻叹了口气。林玄拿起那支竹笛,放在唇边,试了试,却吹不出完整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空谷的呜咽。

      墨羽知道,玄夜听见了。他总能听见的,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听着,记着,爱着。

      这个冬天还很长,但他知道,总有春暖花开的一天。那时,他会带着玄夜和念守的愿望,去江南看桃花,去实现那些没能兑现的承诺。而玄夜和念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陪着他,看着他,等着他。

      灵前的烛火轻轻摇曳着,映着每个人的影子,在这漫长的冬日里,守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暖,也守着对春天的期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