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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如果我在初雪的那天向你表白 ...

  •   难过吗?不难过。他只是错把那一场短暂的空白当成了告白,他以为错误的时间与错误的地点也能迎来正确的答案,可答案总是错过。

      有时候周烬会有些着急,他觉得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告白的,或许他不应该那样的瞻前顾后,或许他应该再冲动一点。

      其实有很多个不眠的夜晚里,他会后悔当初的退缩,他想或许最好的时机就是彼时,可他错误地退缩了。

      有时候周烬会在朦胧里幻想,他想纪临或许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了。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极为浅薄的纸纱,分明那样的不堪一击,却又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纪临得了消息后便下了楼,周烬独自坐在天台上又呆呆坐了一会儿。他其实看见了,他看见纪临摆放马扎的位置上能望见摩天轮的顶端,他分明是看见了,却又不如他以为的激动,好像是一场理所应当,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他没在天台上浪费太多时间,待到云层遮蔽日光的时刻,他便下了楼。

      纪临就在楼下。

      听到楼道里来的脚步声,纪临极为缓慢地转了头,他的面前站着诺顿,那个高鼻子灰蓝眼睛的外国人,周烬记得他的身份是医生,或许他比自己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周烬笑着向两人打了招呼,挥一挥手,便顺着楼梯向下离去,正要转弯之时,他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纪临,却也不该是诺顿。周烬一时间没有回头,他猜想对方或许只是路过,可一双精瘦却有力量的手臂从后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周烬的身躯顿然一颤。

      片刻间的恍惚冲得他头脑发昏,他愣愣地将手掌盖上对方白皙的小臂,低头盯着那突起的腕骨,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纪临。

      他咽了口唾沫,不甚确定地转头,在这一刻里他忽然在想,若这是一次填补答案的好时机,他也不妨在此刻表白。

      他转了头,腹稿打了三遍,看见了纪临痛苦的眉心。

      一瞬间所有的话语都被吞了回去,他将喉结又滚了一次,双眸不禁颤抖两分,伸手握上他的手掌,哑声问道:“你怎么了?”

      周烬不知道他怎么了,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分明片刻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刻还那样愉悦,怎么不过分别了半晌,就叫这一双漂亮的眼睛染上的悲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烬轻轻地将纪临缠在腰上的双臂拉开,轻柔地抚摸着他皱起的眉心,一遍又一遍和声地询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其实猜得到。

      片刻前天台下的那一声怒吼,一句“大事”,一道复杂的眼神,与手掌里紧攥着的报告单,它们无不清晰地指向同一件事,它们无不直白地告诉他:研究,又出了问题。

      周烬其实一直很想让纪临休息一下,他知道目前的成果已经是对方所能够的全部了。他知道桃源的设施不全,知道基地的消息闭锁,知道纪临没有一个像样的助理帮忙,他甚至知道对方只是个未及毕业的研究生。

      很多时刻他都想劝纪临放弃下来,他想告诉他那么多个设备精良、大拿聚集的基地都没有研究透彻,他一个未及毕业、小门小院的学生真的没必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他当然知道纪临的执着、纪临的信念、纪临的顽强与百折不挠,所以纵使有再多的担忧、再多的不高兴,他也没有对纪临说出过一句话,可他实在是担心他的身体。

      似乎一切的转折都从陈安的离世开始,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离去之后,纪临的身形就越发的单薄。

      作为基地唯一的研究员,纪临好像把所有的重担都挑到了自己身上。有很多次周烬守在实验室的外廊里等他,却发现里面的灯光一夜未熄。有那么几次他等着睡着了,一睁眼便看见纪临温柔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颊,叫他早点回去休息,下次不要等了,可他分明看见纪临的眼眶下又新染了一层乌青,分明是最需要休息的人,却一点不知道照顾自己。

      周烬有时候会耍无赖地抓着纪临的胳膊,硬生生要拖着人回去陪自己睡觉,纪临大多时候都会顺着他走,但偶尔也会皱着眉头让他别闹。

      纪临的眉头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地方,几乎每一次注意到它,都是因为对方皱了眉。他不是害怕纪临皱眉,他只是怕他在实验室里皱眉。

      他不懂研究,不懂学术,他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痛苦,苦到连纪临这样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他无视了远处诺顿的目光,轻而珍重地在纪临额头落下一吻,就好像他曾经给过自己的一样。

      他低声地询问:“是研究出了问题吗?”

      他看见纪临突然落了泪。

      那一串串的泪水使他的心脏发软,一阵酸涩的紧张从他的胸膛扩散,他小心地擦着他的眼泪,不敢再多问一句。

      他不敢问,也不敢安慰,他只能抱着他的肩膀,一下下地拍抚,他听见纪临叫了他声:“周烬。”

      那声音低得好像他出现了幻觉。

      “我在。”

      “你陪我去看看陈老师,好不好?”

      他哽咽的话语,让周烬没有拒绝的理由:“好。”

      陈安的墓地就在基地内,一块薄薄的木板就做了他的墓碑,那墓碑上未写生平简介,只留下了两个汉字与一串日期。纪临用手擦着它面上的尘埃,断线珠子似的泪花又砸了下来,他静静地望着碑上的姓名,语气平和而又缓慢地说:“老师,你错了。”

      周烬偏头看了他一眼,将路边采下来的野花放在了陈安碑前。

      他听见纪临深吸了一口气后,又继续说着:“你错了,你根本就没有做出病毒核心。”

      周烬打了一个哆嗦。

      “你说你是世界上最熟悉病毒的人,我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我们从最开始的一切就走错了路,我们从最开始的方向就寻错了点。我曾经质问过你,我们是不是研究错了向,你很生气地拍着桌子让我滚。我滚了,我私自抓捕了丧尸进行研究。你发现过后非常愤怒,我嘲讽你是胆小鬼,我说你对病毒的研究总是隔着玻璃、慢人几步,可你信誓旦旦地告诉过我,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你更懂得病毒。”

      “可你错了。”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数年前。你没有做出核心,也没有推动这一场大乱的爆发,你在基地里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你给我留下了一堆无用的数据……”

      “我私底下其实骂过你很多回,你在世的时候骂,离开了我也骂。我在实验室里苦苦研究不透,盯着你给的数据头疼时骂得尤为厉害,在我得知你曾参与过研究并做出核心的时候,深刻地想过与你断绝师生关系,可终于还是到了今天,到了……今天。”

      周烬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纪临身边,听他说过的所有话,在听见陈安的核心研究错误时,他还悄然松了口气。他偏头望向纪临涔涔的泪眼,心中一块柔软开始跃动,他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住了寒风,一阵刺骨的凉意却从鼻尖划过,他不禁耸了耸鼻子,揉了揉眼角。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陈安对纪临的重要性。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件、产生过什么样的渊源,但他知道,陈安一定不是一句随随便便的“老师”就能概括下来的。

      周烬对这个年纪不大、离世却早的中年人了解不多,但他却还记得对方曾护着纪临的模样,他们也许观念不合、理念不衬,他们也许有摩擦、有争吵,甚至有过对骂,但,他们也曾是相互依靠的人。

      纪临在说完那一串话后便不再言语,流下的泪水也终于干涸,他让冬意舔走了他脸上的悲哀,让暖阳照透了他心灵的震颤。周烬一直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不说话,也不动作。

      云层又一次遮蔽了日光。

      冬日里的阳光向来和煦,云层一蔽便显得寒冷,周烬微微偏头看了眼纪临的衣领,恰有一缕寒风穿堂而过,他瞧见纪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朝对方伸出手:“走吗?风大了。”

      纪临抬头看了一眼他,将手搭上:“嗯,走吧。”

      那只手又寒又冰,分明还不到寒冬腊月的季节,却让他联想到了冬日屋檐下的冰锥,他想起儿时曾团雪砸过屋檐下的冰棱。

      “纪临。”

      “嗯?”

      “你玩过雪吗?”

      他听见纪临轻笑一声,骂他:“说的什么废话,我当然玩过。”

      “那你喜欢雪吗?”

      “嗯……还不错吧,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如果……”

      脚下“沙沙”的枯叶,让他有一瞬间幻听成了积雪,他握着纪临渐渐温暖了的手掌,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如果……如果我在初雪的那一天向你表白,你会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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