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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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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俩人相拥而眠,周烬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在梦里看见了纪临的模样,微微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瞧见自己把手搭了上去,然后那只瘦长的手掌就轻易地握住了自己。
他从一片黑暗之中被纪临带着往前奔跑,遥遥地看见远方有耀眼而刺目的光芒,他好奇地指向远方望着纪临,而纪临却是伸出一只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有温热的气流柔柔地洒过耳边:“仔细听。”
周烬闭上了双眼,他细细聆听了半晌,听见有“嗵嗵”作响的声音,似是心跳。
嗵、嗵、嗵嗵……
一声强,一声弱,一声紧跟着一声,一声追着一声。
起初他还辨得出每一声的跃动,可到了某一个瞬间之后,他忽然就听不清晰了,他只觉得那“怦怦”的声音久久在耳边回荡,一声声,像水波纹般将他笼罩。
他紧跟着又睁开眼,望向那片刺目的白光:“那到底是什么?”
纪临扭头看向他,忽然一笑:“那是你的眼睛。”
眼睛?
那怎么会是我的眼睛呢?
周烬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往光亮处走近两步,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眼前却突然出现一面镜子。
他在镜子里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一张更为年轻、更为自信的面容,那是他二十郎当岁,刚从大学毕业时的模样。
他紧接着又去看身边的纪临。可纪临的模样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又仔细摸了摸镜面,水波一样地散开了。
“周烬。”
嗯?
这是哪儿?
周烬茫然地望着周围空白一片的四方天地,他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可他看不清晰。
“周烬。”
“我……”周烬本能地想要回答,却忽然不知自己回答的是谁,他略略犹豫了几秒,另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突然浮现——
那是一张他厌恶的面庞,王严。
“你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他奋力地向前挥出一拳,却一拳打散了波纹。
纪临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身旁。
“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周烬望着眼前微微蹙起的眉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次,他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正在梦中。
周烬一把攥住了纪临的手腕,态度十分强硬地说:“你不许走!”
“走?”纪临皱了皱眉,手腕活动了两下,从他的掌心里逃脱:“我走哪儿去?”
“你……”周烬忽然停顿了两秒,眼睛微微瞪着,猛然暴起:“你不许和王严一起走!”
“王严?”纪临倏地皱紧了眉头,他俯身贴着周烬的额头测了测体温,一脸莫名地嘟囔了两句,“也不发烧啊,怎么一睁眼就说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周烬忽然挣开了纪临的怀抱,双眼牢牢地盯着他,语气却蓦然委屈地恳求:“你不要和王严一起走好不好?不要和他单独走,你带着我,带我一起,好不好?我求你了……”
纪临皱着眉毛,语气很是为难地说:“可是……”
“没有可是!”周烬忽然跳了起来,他一把按住纪临的肩膀,将他围困在了自己与衣柜间的狭小缝隙里,眼眶发红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总要离我而去?!我们明明、我们明明才刚刚确定关系,我们昨晚还抱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跟着别人走?!”
“我什么时候和别人走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周烬忽然松开了手掌,他满身颓丧地跌坐在地上,喉结滚动了三番,自暴自弃般地胡言乱语:“每一次、每一次我们都要分开,每一次我以为我们要更近一步的时候,总要分开!我曾经以为表白了一切都会变好,可表白了之后你就要离开……”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心怀天下,知道你心系苍生。可我呢?我不在这天下里吗?我不在你所关心的人类里吗?”
“……也对,我是丧尸嘛,我是你要消灭的对象。”
周烬忽然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可很快他便剧烈咳嗽起来,他把喉咙咳得有如刀片切割一般:“你知道吗?其实每一次与你分别我都非常痛苦,好像挖心掏肺般的煎熬,我每一次都在期待下一次的见面,可每一次见面后我们都要分开,以至于后来都……也不那么期待见面了。”
“你要走,我拦不住你,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有些难过,有些遗憾,分明我们什么都来不及做。我不想就这样分开,我只想……你做什么?”
周烬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他感受着背上温暖的怀抱,眼眶里忽就砸出了一滴泪珠。
“你抱我干什么,你不要抱我!”他忽然挣扎起来,可纪临钢铁一般的胳膊,牢牢地把他按在了怀里。
“嘘,别哭,我爱你。”
唇上忽然陷入一阵温柔,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慌,他向后退了几分,纪临便往前赶几分,他们毫无间隙地紧紧贴在一起,直到周烬忽然咬了对方一口——
“唔!你咬我。”
周烬松开了牙齿,看见他唇上泛白的咬痕。
“你要走。”不知道为何,周烬忽然冷静了下来,他伸手摸着纪临唇上浅浅的一抹痕迹,突然极为珍重地吻了一下,而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要走。”
“……嗯。”
周烬笑了。
“所以即使在梦里,你也不愿意哄我一下吗?”他可怜巴巴的语气,像一只将被抛弃的大型犬。
“周烬,”纪临温和地揉着他的眉眼,拇指从他的眉毛上一下下顺过,“我不想骗你。”
“哄我一下都不行吗?!”周烬有些崩溃地呐喊,他明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梦里,却依然想讨一个顺耳的回答。
“可是亲爱的,”纪临极度温柔地捧着他的脸颊,一字一句温和又缓慢地说,“你还记得你长什么样吗?”
“扑通”一声,忽然之间,他从地面坠入深渊。
无数的气泡从他眼前升空,纪临那一双温柔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他感受到濒死一般的绝望迅速将他包围,随后“砰”的一声,他落在了地上。
“周烬,周烬?周烬你醒醒!”
耳旁忽然炸起一阵急切的呼叫,周烬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看见了纪临焦急的面庞:“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这一幅画面似乎有些眼熟,周烬喘着粗气避开了纪临探向额头的手掌,他凝神望着四周昏暗一片,伸长胳膊点亮了床头微光。
“纪……纪临?”他借由灯光看清了纪临脸上的神情,却分不清自己陷在哪一场梦境里。
“你怎么了?睡觉的时候一直浑身发颤地打哆嗦,是做噩梦了吗?”纪临一脸关切地皱眉看他,伸出一只手掌抚了抚他受惊的脊背。
周烬静静地坐在灯光里缓了很一阵,直到一只趋光的飞虫撞上灯罩,他才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纪临:“是,我做噩梦了。”
肩膀很快被人抱住,纪临在他的额上落下轻柔一吻,抚着他的脊背说:“没关系,不怕了,醒来就好了。”
温柔得不像话。
周烬拼尽全力地扯了一下唇角,他凝神望着对方:“你爱我吗?”
纪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为什么这么问?是因为噩梦吗?”
周烬没有解释:“那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
纪临没有回答。
周烬意料之中地自嘲笑了一声,冷言道:“所以我比不过其他人对吗?我永远也比不上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
纪临静静地凝望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亲爱的,你比他们都重要。”
“那为什么……”周烬想要争、想要辩、想要吵,可开口的一瞬间他又放弃了,他冷嘲着自己说:“算了吧。”
“周烬,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吗?”
同样的话,他在上一场梦境里听过。
周烬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明白了自己,他伸手指着身上深深浅浅的斑痕,苦笑一声,仰头答道:“丧尸啊,丑陋的丧……唔!”
纪临猛地啃上了他双唇,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后脑,而另一只手却是温柔地托住了他的下巴,纪临用唇齿间的温热与他厮磨,临别之时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一股别样的疼痛从唇间扩散,周烬茫然地抚着肿胀的下唇,头脑混沌一片。
他忽然又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他究竟在哪?
“周烬,看我。”
纪临的声音勉强让他回了神,他呆呆地仰起头,毫无意识地回答:“嗯?”
他怔怔看着纪临,直到对方的掌心多出一个物件——他的指骨。
“周烬,”纪临认真地看着他,那一双红唇还潋滟着水光,“没有谁会把一个陌生人的指骨随身挂在身上,也没有谁会莫名其妙地亲吻一个丧尸。我知道你可能心里有怨,但你不应该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的确,我们好像一直在分别、一直在离开,可是亲爱的,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长久的未来。”
“你昨天问过我如果上面派人来到这里了怎么办,我当时告诉你总会有办法的。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正是因为你,我才坚定了要离开的信念,我得让上面的人接受你的存在。”
“你是丧尸,这不假,可你也是个人。”
“你知道为什么病毒爆发了这么久都没采取什么特别强势的行动吗?明明只要一颗核弹就能清洗一座城市,可没有人会发出这样的命令。”
“因为我们是人,我们都是人。所谓丧尸,也不过是生了病的人罢了。”
“其实这个观点一直很受争议,有很大一部分的人都认为丧尸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和一个人类该有的生命体征,他们被称为‘丧尸’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我们要打倒他们。”
“可还有一部分人却始终坚持认为,丧尸,是生了病的人。生病,就要治疗,治疗,就有希望康复。”
“其实正统来说,‘丧尸’这两个字,是不被允许出现的。”
“的确,现在有了所谓‘逐步消灭’的计划,但你真的以为,以我们国家的力量,进展会有这么缓慢吗?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因为地方偏,才一直没人来吗?”
“因为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两方和平相处,家人朋友、合家团聚的时刻。”
纪临忽然很温柔地笑了一下,他摸了摸周烬的脑袋,轻轻地落下一吻,告诉他:“我的爱人生了病,而我有希望拯救他,代价是短暂时间的分别,我换来的是爱人健康的身体,以你觉得,我会怎么抉择?”
周烬忽然没了声,他愣愣地盯着纪临,又喏喏地开口叫他:“纪临……”
“我在。”纪临深深地抱着他,一手抚着他的脊背,慢慢地拍抚。
“我这一次不知要去多久,运气好的话也许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纪临没再往下说,他又一次温柔地将唇贴在对方额上,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周烬,我答应你,等到明天春天,我一定回来。”
“春天……”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日子,这座城市的冬季总是格外漫长。
“那如果……”
“没有如果,”纪临封住了他犹豫的双唇,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如果失败、运气不好,我也依然会在春天回来,我会给你带一束你喜欢的鲜花。”
周烬忽然觉得喉间阻塞,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将眼神飘开:“其实你不用为了迁就我……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反正,我还可以给你写信。”
“不,不是迁就,亲爱的。”纪临吻了吻他的眼角,认真地说:“我也很想你。”
周烬堵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又涌下来了:“你又惹我哭……”
“我喜欢你哭。”一双热唇,吻走了他眼角的泪花。
“纪临,”周烬深深地呼吸了两次,真诚地笑着,他说,“我在桃源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