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跳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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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U大校园最高楼，一双手推开天台铁门。
午后日光扑面而来、盛大刺眼，和猎风缠斗不休。
青年面容清秀，面无表情顶风走到天台边缘，手脚并用攀过栏杆；下一秒，景色倒错，被撕扯成象征休止的长音。
他下意识闭紧眼，闯进脑海的两个背影一新一旧，分毫不错重叠在一起。
·
雎小山隐约发觉，他的实习老板在追自己的室友兼研究生同门，宋过白。
之岛建筑事务所算是业界近年新起之秀，创始兼合伙人何屿年纪轻轻，带领事务所破圈的作品接二连三，早已是U大建筑系人尽皆知的传奇校友。
雎小山第一次见何总，是应导师的要求跟着宋过白等人去拜访这位前辈，长长见识。
与建筑师们普遍偏好的黑白性冷淡或随性艺术家风格不同，何屿一身哑灰金丝高定西装三件套，领带袖扣用料不菲、方正板致，细脚半框眼镜后，投射出来商人的精明目光。
“严老之前和我说了，宋同学有个比赛课题想找支撑案例。”挑高办公室日光充沛，何屿坐在桌后，双手随意交叠、笑容和煦，“既然你们都认识我，宋同学，不如为我介绍下？”
一群学生挤挤攘攘着坐下，雎小山垂眉扯住衬衫袖口，不动声色往一株装饰绿植后缩了缩。
他不是课题组的，此行主要任务是打酱油充人数，希望宋过白能有点默契，介绍时把自己“等”掉。
只可惜，宋过白的目光逡巡好几圈，最后还是落到了正在和龟背竹热络攀亲戚的朋友身上：“何总，还有一位同学是我同门，叫....”
“何总您好，我姓鞠，鞠躬的鞠，名小山。”雎小山边说边伸手去推下滑的镜框，掌心挡住大半张脸。
宋过白不禁睁大眼。
何老板摸着下巴：“哦？很少见的姓，方便问问你家哪的？”
“您从我名里就能知道，不值一提的小地方。”雎小山朝宋过白递了个眼神，宋过白满头雾水，还是把话题扯到了课题上。
雎小山看着他们相谈甚欢，渐渐放了心。
只是力气刚一松，另一股异样又涌上心头。他用左手紧紧捂住右手手腕，但笔记本上字迹的颤抖依然越来越失控。
糟糕，今天出门急，忘记吃药了。
情绪正像泡在沼泽深处的藤，紧绷湿黏附着全身。
雎小山偷偷抬眼，看样子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
指望龟背竹掩护自己？够呛，刚才已经失败一次了。
“小山同学？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雎小山一惊，才发现讨论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何屿不动声色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咬咬牙起身笑道：“没有没有，你们继续，我去下洗手间。”
“好，路有点绕，你出门直走，往...."
"直走16米进正厅，从10点方向的走廊进去，”心悸逐渐严重，雎小山强压下去顺口道，“您这里功能区设计得很明了，不用担心我。”
何屿没说话，神情隐没在镜片后。
洗手间里，雎小山一手强撑着水池，一手捂住胸口努力深呼吸。
他手指微颤着去探额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青白，温度却灼热。
等他磨磨蹭蹭重新回去，一行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何屿起身扣起西装，面上有些歉意，“事出紧急，所里没人在，麻烦你们几个学生陪我参加商务宴请，实在不好意思。”
宋过白偷偷把雎小山拉到一旁：“你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我们跟他过去还个人情。”
雎小山点点头不打算逞强，正巧何屿走过来，他刚想再解释两句，就听对方问道：“你的距离感和方向感很好？”
“算是。”
“他是我们系有名的活标尺，”宋过白状似无意挡在两人中间，“说距离一米九九就不会是两米。”
“哦？你这是特长还是超能力？有人教过？”何屿挑眉，眼睛微眯，看起来兴趣盎然，“今天时间仓促，以后有时间还得和小山同学多交流交流。”
雎小山撑着眼皮勉强笑道：“您过奖，只是熟能生巧的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他强撑精神跟着大家往外走，与众人分别时，没注意到电梯门折射而来意义不明的目光。
那晚的情况宋过白没有和他多说，只知道众人喝到半废，确实不是当时的自己能应付的场面。
初见之后，何屿一直与大家保持线上的联系，也邀请雎小山参与了几次课题讨论，虽然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更像商人，但涉及专业内容聊起来确实头头是道，不愧是U大建筑系出身。
虽说这行如今落魄成了秋后蚂蚱，但在何屿那个时候，能考进专业分全国top的U大，绝对能算理工科天之骄子。
好在他对待雎小山的态度并无二致，也没有因为雎小山不是课题组成员就怠慢他，但几次线上会，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和宋过白的沟通尤为深入，往往到最后，一场沟通会议成了两个人的前沿探讨加业界八卦。
以至于何屿几次邀请他和宋过白来事务所实习，雎小山总是第一时间去看宋过白的态度。
就他自己而言，眼下已经研二，毕业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明晃晃在头顶，放眼如今整个业界哀鸿遍野，猝死率和工资涨幅背道而驰，有份实习自己送上门，不算什么坏事。
——但自己这样，肯定是看在作为宋过白的室友的面子上顺带的，喧宾夺主可不能算合格的电灯泡。
就算不管宋过白独自接了实习，进去后搞不好也会沦为专职外卖预定和打印机维修的后勤员工。
宋过白回回婉拒，何屿倒也没有脾气，下一次继续若无其事向他们发出邀请。
亲切熨帖、却很难真正读懂的社会人。
雎小山不爱给人打标签，但这位绝对需要标个价码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除了偶尔的线上问好，没头没尾跳出来的几句寒暄，打着价签的何总并没对雎小山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他还是每天宿舍工作室两点一线，继续当仁不让占据全师门拼命三郎的第一把交椅。
“小山太拼了，都瘦成了那样。”师兄师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转头继续加大对小师弟的投喂力度。
雎小山自个儿却并不觉得苦，他一路跋涉来到U大，即使建筑专业日薄西山，即使同门和朋友们各显身手考公或者转行，也没能动摇他分毫。
他有属于自己的、必须留在这行的理由，即便连他自己都明白，执着于自己一句15岁冲动脱口的豪言壮语有多幼稚。
当何屿第四次提出实习邀约时，宋过白终于松了口，雎小山顺理成章，跟着在实习协议上签了字。
你看，虽然慢，梦想总归能慢慢靠近实现。
雎小山这么想的第二天，接到一个电话。
“小山啊，你奶奶她走了，脑溢血，等村长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电话那头，女人的语气抑扬顿挫，试图让自己的悲伤演得更加真诚一点儿。
他满脸嫌恶将手机拿远耳朵，切换通话页面点开订票app——后天的车票信息挂在首页，提示他再过48小时，就能回到把自己一路拉扯大的老人身边。
“喂？喂？小山你在听吗？我知道你很难过，我和你爸也是....”
“不，你们不难过！”他平日向来轻声细语，现下猛然拍桌大吼，惊起周遭一片目光。
“什么叫越靠近春节办丧事不吉利？这就是你们瞒着我办完所有丧事，再告诉我回去只能面对一抔骨灰的理由？？”
“哎你这孩子！我们不也是想着你马上期末考...”
手机震动，提示退票成功，他挂了电话，在一众同门面面相觑中起身，摔门逃出工作室。
寒冬的日光灼烧视野，他昏沉着脑袋踌躇在路口。
往左拐，5分钟就能回到宿舍，那里有药瓶和枕头，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不过....
雎小山调转脚步，朝右边走去；视线尽头，整个校园的最高楼身形瘦削，劈开了午后晴空。
当初是为了什么玩命把自己拼到这里来着？他皱着眉头，边走边想。
“哎哟，小山长大了，出息了！”回忆里，老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想亲手给我们建大房子住啦？”
脚步虚浮却不停歇，穿过高楼底层人潮汹涌的咖啡店。
“小山，不要着急，你这么有志气，你想给我们的，慢慢都会有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尘世喧嚣在脚下飞速离去。
他当时怎么回奶奶来着？想不起来。
脑袋仿佛扣了锁上了锈，转不动一点。
“吱嘎”推开天台大门，一个词跟着窜上心头，惹得潜意识莫名一紧，
“我们”？
他可没有好心到在梦想里还捎上那对便宜爸妈。
算了....回忆隔了那么久，总会有点变形。
反正一切都不重要了。
平日遥不可及的天空此刻逼近头顶，蔚蓝触手可及，雎小山甩甩脑袋，在天台边缘站起身，毫不犹豫松开抓着栏杆的右手。
就让多余的思绪，随着重力一起把自己带走好了。
当视野剧烈旋转倾倒，雎小山下意识闭眼；下一瞬间，久远到陌生的身影在黑暗中闪现。
那人的轮廓被记忆中浓稠的夜色模糊，面容更是混沌到分不清五官。
呼吸滞涩。
多年前，他不告而别，没留下只字片语。
风声呼啸，雎小山嘴角一抽。
....都啥时候了，你他妈的至于吗？
就算小镇做题家二十几年，就算从小到大经历寡淡得如同水煮白菜...也不至于走马灯刚开场，就只剩这种箱底的陈年烂谷子值得拉出来遛遛？
就算奶奶还愿意提“我们”，这么多年，“你”早从一切梦想乃至妄想中除了名。
.....
风疯狂捶打太阳穴，疼痛把苦笑拉扯放大。
.....
行行好吧，算我求你，别让我在最后时刻还这么窝囊。
“——屿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