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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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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渐回笼,映入眼帘的是莹白顶光,消毒水的味道若隐若现。
这里不算安静,外界的嘈杂隔着推拉门,听起来闷闷的。
病房里没别人。
雎小山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没有束缚带,暗自松了口气。
全身后知后觉泛上酸疼,强行激活了记忆,他应该是凌空被人强行拽回了天台。
“刷拉——”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进来的女人胳膊夹着文件夹,手里是几只丑柑。
“唷,醒啦?吃一个?挺甜的。”她穿着白大褂,胸口却没有别医生护士的名牌。
“不了陈老师,”雎小山捏着被单摇摇头,“我....”
“虽说是重度抑郁,”陈黎走到他床前坐下,随意挑眉,“但我们的治疗一直很顺利,以你的病情本不至于如此,能和我说说,你当时到顶楼,本就是冲着天台去的,还是想来中心找我聊聊做个疏导?”
U大的心理咨询中心就设在最高楼的顶层,陈黎作为中心的老师,已经跟进雎小山的心理诊疗有段时间。
他的情况维持平稳,本人也比较配合吃药,一直是她手里比较省心的病例。
直到这么一遭。
要知道,但凡上天台,都必须得经过她上班地儿的大门口。
心理中心特意安置在顶层,可不单单是为了独占高处的风景。
本以为是个简单的问题,但雎小山蹙眉良久,看起来比她还要困惑:“我不知道,我现在...好像也记不清楚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陈老师,你说过的,我可以说不知道,但不需要对你说谎。”
陈黎顿了顿,递给他一瓣果肉:“那救你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他还好吗?”雎小山绞着手没去接,陈黎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她虽然资历算不上资深,但因为这份职业阅人没有无数也有上百。雎小山的表情,明显是基于理性的判断,认为自己需要关心一下救命恩人。
自己之前对雎小山病情的判断,恐怕有点草率了。
“幸好梁檐刚好在我这兼职,他冲过去拉你的时候撞到栏杆受了点伤,他那边现在有宋过白照看,其他来帮忙的人都没事,总之....你不用担心。”
雎小山点点头。
他认识梁檐,硬要说的话,这位商院的学弟作为宋过白他们比赛课题的团队长,绝对算是何屿的情敌。
梁檐和何屿当着宋过白的面互呛的场景历历在目,不过眼下因为自己冲动一跳,梁檐近水楼台、大概能算小胜一局?
不知为何,雎小山感到一阵难耐的焦躁。
刚从生死线走一遭,这种时候正常人理应后悔一时冲动充满庆幸,不正常的人也该暗暗复盘总结经验,争取下回一跳必死。
像自己这样反而在纠结朋友情感八卦想吃瓜看热闹的,属实是...诡异。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盆奇怪的水从脑子里哐出去。
陈黎看着雎小山的脸色异彩纷呈:“喂喂喂人呢人呢?回回神,你可还欠我一堆作业呢。”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塞进雎小山手里,“心理测评先做了,我在门口等你。”
“....什么?”
陈黎笑笑站起来:“你爸妈通知了,不过人暂时到不了,我现在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加把劲做完这个,你还有一堆身体检查要交差。”
病房门被推开,越过陈黎的背影,病房走廊深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雎小山余光堪堪扫到,触电般抖了一下,人已经下意识踹开被子冲到门口,把陈黎吓了一大跳:“我去!怎么了??”
他趔趄了一下,瞪着那里嘴唇嗫嚅着:“你有没有看见.....?”
糟糕,忘了陈黎不可能认识何屿。
但陈黎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担心自己,他只好换个话题:“我是想问问,我的事儿,除了我爸妈,你还有告诉别的人吗?比如校外的人?”
“没啊,这也算是你的个人隐私不是?学院里也控制了消息范围,你那些同门都被我封口了哈,哦对了,你导师说在出差赶回来的路上,明天会来看你。”
雎小山相信陈黎没有骗他,乖乖回房前抬眼瞥了下门牌。
上面写着急诊7室,好在不是精神病科——就算那一瞥里真的是日理万机的何总,那人家也可能真的头疼脑热拉肚子跑来开药。
医院么,又不是自己家开的。
当然,不排除会为了某个别的人匆匆赶来。
呵,也许三人修罗场会成真呢。
房门重新合拢,方才的焦躁重新占领心头,雎小山干脆摘了自己的黑框眼镜,把心理问卷怼到眼前大声读题,熟练地撅起屁股做一只鸵鸟。
门外,陈黎接起一个电话,稍稍走远。
一个男人自楼梯拐角出现,他西装革履、不紧不慢穿过走廊,和急诊室的嘈杂紧张略显格格不入。
他边走边看着手上类似病例的东西,有匆匆而过的小护士被这人的帅气吸引,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纸页的抬头分明是某某疗养院,不是这家医院。
奇怪的人。
走到7室门口,他似乎刚好阅读完上面最后一行字,停下脚步慢条斯理把纸张对折收好,揣进兜里,转头对身后走来的女人开口:“您好,问个路?”
穿着白大褂的陈黎:“....啥?”
“院长办公室,知道怎么走吗?”
陈黎摆摆手,指向不远处的护士站:“我不是这里的医生,你问那儿吧。”
唔,好帅。
明明面容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整个人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淡然雅正。
男人朝她礼貌点头,径直掉头走开前,抬眼正视了她一眼,就那零点几秒,陈黎心底的猫突然炸了毛。
——这目光清清淡淡,扫过来却和X光似的,女人本能觉得自己有一瞬间被人从头发丝审视到了脚底板。
房门被人从里拉开,雎小山探出头,把文件夹递给她:“测试做完了,你看看?....陈老师你看什么呢?”
“哦,刚才过去一个移动式CT机。”
“...我一会的检查项目里有这个?”
“有。不过你用的机子腿不长。”
“?”
一通检查做完已经不早,雎小山隐约觉得这几天估计都离不开医院了——从急诊室转到病房,过来陪护的人来来往往,同门、辅导员、心理中心的志愿者,等等,雎小山感叹自己从未受到过如此关注。
他默默盘算一遍,隐约咂摸出点排班表的味道。
——明明体检项目都没毛病,连心理测评也挑不出刺儿。
“雎小山同志,你现在的心理情况之良好,我甚至有点怀疑你去天台干大事是被夺舍了,”陈黎嘴里话不正经,眉头的结很严肃,“你这测评,认真做的?”
“是啊,诓过你难道我可以早些出院吗?”雎小山两手一摊,“我爸妈来之前,你们不会放心我离开这里吧?”
陈黎尴尬笑笑,转回话题:“我相信你的话,但是测评的结果,确实让人难以理解,我可以问问那时候,你想到了什么吗?极端情形下反而更能帮你看清自己。”
眼睫缓慢眨动,雎小山没出声。
确实有那么一位故人不打招呼闯进走马灯,但他不想说。
陈黎不认识那位“屿哥”,真要说起来...故事很长很麻烦。
他又莫名想起来今天在病房门口无意瞥见的身影。
很像,但更多的是不同。
陈黎读懂了雎小山的表情,扫眼手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校处理点事,你那同门....叫宋过白是吧?他说晚点会从梁檐那边过来看你。”
“不用麻烦了陈老师,梁檐的病房号你知道吗?我...想过去当面和他谢谢。”舌头打了结,雎小山按捺住心虚,不敢看陈黎。
他撒了谎。
比起应该做的道歉和感谢,一件小事压在心口。
它本不应该如此重要,但,他实在等不及明天再去确认答案了。
推开梁檐病房门的时候,里面两个人都猛然一惊,宋过白有点僵硬地看着他,耳尖绯红:“小山,我还没过去,你怎么就来了?”
“我已经检查没事了,陈老师允许我过来看看梁檐。”他缓了缓思绪,朝梁檐鞠了一个90度的躬,“梁檐,今天谢谢你。”
梁檐看起来情绪不错,但脸色比自己还要苍白,身上药水味儿很重,陈黎说受伤更重的是他,看来并不假。
他走上前,边把自己的感激和愧疚往外一股脑地倒,目光不自觉地打量房内。
床头柜上摆着几束花,卡片上的字歪七扭八,祝福浮夸又搞笑——看样子是有同学来过。
椅子只有一张,端端正正放在门口,其他地方更是整洁无暇,完全没有发生过修罗场的痕迹。
他又认真打量了一眼救命恩人,觉得梁檐眼下多少被裹得过于严实了。
这哪是被子,窝进去一个被角都见不到,整得跟个海苔卷似的。
联想到刚进门时两人的表情,嘴上的话变着调开始收尾——他终于清晰意识到自己发光的功率有点大。
一通话了,他抿抿嘴,心一横道:“实在对不住,被我这么一耽搁,你们的比赛课题也受影响了。”
梁檐根本无所谓:“那事哪能有救你重要?对了,咱们下一次跟何总那边的研讨会在啥时候来着?”
宋过白:“今晚,但他下午突然发微信,说临时出差了,回来后再约。”
“害,你看,这不巧了?”
“是啊,我本来就打算想找个由头和他商量推迟呢。”宋过白看向雎小山,“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和他解释一下你的事情?”
雎小山刚想点头,梁檐插嘴道:“这给人家多大压力,还有啊你说了小山的事儿,是不是要同时宣扬一下我的事迹?本来嘛他这会线上开,不推迟也没事,咱俩刚好一起出镜呗。”
“倒也不是,毕竟小山确实有点情况,我挑着和他带一句应该没有太大关系...”
雎小山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还担心人家修罗场,自己跑过来倒成了点燃修罗场的引线。
下午一闪而过的那个背影,应该确实不是何屿。
何总日理万机,不清楚自己这个路人甲的情况理所应当,不过反而因此在和梁檐竞争宋过白的事儿上棋错一招。
雎小山想象了一下何总的表情,莫名有点爽。
....当然,那个背影更不可能是记忆都模糊的“屿哥”。
趁着俩人还在聊课题组的会,雎小山偷偷低头自嘲。
当知道爸妈不愿第一时间赶回来看望自己的时候,他并觉得很难过。
当看见眼前的两人越走越近,他同样也只有祝福。
但眼下,疲累像去而复返的潮水涌上胸口,他突然很想回去躺下,闭眼好好睡一觉。
陈黎对自己的测评问卷不准啊,我这脑子分明还是有点毛病。
他收敛思绪,起身打断二人道:“时间很晚,我先回去了,梁檐...我以后喊你檐哥吧,可以吗?”
“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任何我能帮上的,都请别见外;哪怕我帮不上,你只想要个宣泄口或者垃圾桶,我也都可以。”
这句话他字字落地、终于说得真心实意,梁檐似乎也感受到了其中份量,认真点头。
宋过白跟着站起来:“眼下你更应该好好休息,走,我送你回...”手机铃声乍然响起,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雎小山看着来显,有些意外:“严老师怎么这个点找你?”
宋过白:“他现在应该在赶回来看你的路上...你是不是没带手机?”
“...啊,真的。”来得太急,居然把手机落在了病房。
电话接通,宋过白干脆点开扬声。
“过白,小山电话我没打通,他是不是在你边上?”
“严老师,我在的。”
“小山呐,朗湖疗养院你听说过吗?在城东。”
雎小山有点迷茫,梁檐凑过来轻声解释:“那家我知道,得是咱南都市的top级别了吧,挺有背景一地儿,霸占了朗湖最好的风景,还偏偏不对外开放。”
电话那头,导师严松茯语气和缓:“我在那家疗养院有位老朋友,他不知怎么听说了你的事情,说你这两天在医院检查完,可以去他们那边呆一阵子放松心情。”
“你先别急着拒绝,不管去不去,手上的事都和过白交接一下,最近不要再忙学校的事了,休整休整。马上寒假,你家的情况....你是不是也不愿意回去?”
想到奶奶,雎小山没了声。
没了奶奶的地方,还能用“回”这个字吗。
就算他以后发愤图强走狗屎运实现了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愿望,建起来的房子,能叫“家”吗。
失重感砸下来,他踉跄向后,后背“砰”地撞上病房门,世界短暂暗下去几秒,再亮起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滑坐在地。
心跳“咚咚”撞击耳膜,后脑裂开一般撕扯着疼。
怎么回事?明明从下午坐上救护车直到刚才都好好的。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向左或向右的十字路口。
宋过白和梁檐冲过来扶起他。话筒对面,严老师似乎听出了动静,正打算明天见面再说,就听雎小山虚弱但冷静的声音:“那家疗养院,费用应该不低吧?他们....为什么?”
“哦,这个你不用有顾虑,人家不是特意选择你做慈善。”
“他们说,有一位自称是你的‘贵人’,帮你预定了房间,并支付了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全部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