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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年旧酒 ...

  •   胡彬给讲座收了尾,又把冲上讲台探讨问题的学生逐一打发走,收拾好东西一抬头,正迎上教室门口青年的目光。

      “胡老师。”雎小山站直身体,朝他颔首。

      “小山呐,好些年不见了得,嗯!确实长大了。”

      “是的,不过您的记忆力和视力还是很好。”

      胡彬哈哈大笑:“那是因为内人总是逼我吃一堆补品,你的表扬啊我会如实转达她。”

      雎小山想起当年偷窥他女儿往屿哥怀里塞东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够莽的。

      但现在可无论如何都不能了。

      “胡老师,您从N大...从北城过来南都,想问下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胡彬愣了一下,端详了青年几眼,方才笑道:“没有。怎么,你有事找我?”

      ·

      U大后门,巷子曲径通幽,胡彬没让助手一起,跟着雎小山钻进一家小酒馆。

      菜姑且是点了,对着酒水单,雎小山却犯了难。

      “你不常来这儿?”胡彬看着青年皱眉,在包间雅座里换了个舒坦的姿势。

      “我其实没来过,但是听说这里的酒很好,尤其是黄酒。”雎小山努力研读面前的七八九十种黄酒名字,但除了价格,真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就爱来口黄的?哦,得是当年在歙远就暴露了吧。”胡彬探身抽走他手里的酒单,招呼服务员点完,转头道:“过了这么久还记得别人的喜好,小山,你的记忆也很好呐。”

      “比起您能时隔多年在那么多学生里发现我,我才是更加惊讶。”胡彬当年来歙远搞田野调查是带队人,平时工作上都是和镇长、奶奶他们有交流,少年雎小山偶尔当面见到他,也多是在一些集体活动——例如众人皆醉的酒局上打打下手端个菜啥的。

      菜和酒上得很快,胡彬一边动手把酒温着,边感叹道:“当年小何那么冷淡的性子,整个组就他最老实最安静,结果这孩子居然愿意天天和你待在一起,老夫就算再怎么大条,也会记得你呀。来!和我碰一个。”

      “叮!”茶酒相碰,青年迟疑着没喝。

      “哟,怎么,是还在介意我下午挑你起来回答问题?”

      “不不不哪有!”雎小山顿时红了脸,“我明明是歙远出来的,结果您问的问题居然答不上来,我还真不知道...祠堂里有那条规矩。”

      一口酒下肚,胡彬舒畅得眯起眼:“没什么,偏门正门的用法也是我们调查期间从老人家嘴里逐渐挖掘出来的,事实上应该很少启用,你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也很正常。”

      他细细打量青年的表情,见对方依旧神色纠结,心下渐渐有了数。

      “所以你找我,是想问问小何?他人不是也在南都吗,有什么话非得要从我这里套?”

      这家店的包间隔音不错,门外来往的鼎沸人声只漏进点模糊的白噪音,雎小山甚至能清楚听见黄酒盖子不时被热气儿顶起的声响。

      “对不起,胡老师,我请您来确实是想问问....”他垂头看向茶杯,听见自己的声音滞涩得紧,“屿哥,呃,何屿他后来为什么不学民俗学了?”

      对面迟迟没有动静,雎小山忍不住抬头。

      ——胡彬端着酒盅停滞在半空,包间光线昏暗,也没能盖住他眼底的惊诧。

      看他的反应,雎小山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胡彬过了半晌幽幽道:“我不知道。或者说,他不肯告诉我理由。”

      “小何16岁上大学,按道理是应该读理工科的,他当初执意来跟着我读,不说我了,整个系里都很震动,大家面上虽然不说,但背地里,连院长都把他当个宝。”

      “这孩子话不多,但我能感受到,他心底其实一直以来有很多想法,能放着高薪专业不读,非要选民俗学,现在想想,他的犟脾气其实那时候就能看出点苗头。”

      看着胡彬沉浸进回忆,雎小山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屿哥初来歙远的样子。

      如果后来的一切还在原初既定的轨道,何屿现在估计是个很i很i的学者。

      “当年我们离开歙远之后没几个月,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交了一份退学申请。”

      “我当然问他为什么要退学,但他除了说自己打算去U大读建筑,其他的无论怎么问,都不说一个字。”

      包间陷入长久的沉默,雎小山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说辞。

      想到何屿退学的时间点,还那么笃定非要来U大,雎小山心底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年他确实一时热血上头对屿哥吹过牛,要努力靠中考走出歙远小镇,然后上大学读建筑,将来给奶奶他们建大房子住。

      “哦?读建筑?去哪个大学读?”土楼背后的溪流边,屿哥坐在河滩上望着他直笑。

      “哼!别瞧不起人,我可是专门研究过‘老八所’的,离我们这最近的那个在南都,叫...”

      “U大?”

      “哦,对!”

      “那你可得加油了,”青年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上的灰,淡淡道,“U大的分数线,可不是坐在河边吃冰棍吹牛皮就能考上的。”

      话没说完,“刷拉—”后颈猛然一凉,他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被人背后泼水了。

      一回头,少年挺胸叉腰杵在那儿,裤衩被主人连累也湿了大半:“少看不起人了,我雎小山一定要上,你们就等着瞧好吧!”

      “咚咚咚”,服务员推门上菜打断了思绪,砂锅里的软兜油润透亮香气扑鼻,反倒勾出点喉头的苦。

      应该...不至于吧?那时候他真的只是姑且一说,后来也再没和屿哥提过。

      这句话从牛皮扭转为志向,得是他们从土楼里被赶出来,一家子流离失所的时候了。

      那时屿哥一行人刚从歙远突然消失,个中缘由他一个孩子,问了一圈也没拼凑出个完整。

      “小山,这是大人操心的事情,作业做完了吗?做完就去刷牙赶紧睡。”歙远镇上的招待所又旧又破,白炽灯周围满是飞虫在吵,雎小山皱着眉把目光移到脚下。

      水泥地粗糙干裂,无论怎么蹦跶都闹不出大动静。

      妈妈催促着他进厕所,但这里的门隔音很差,水流声盖不住爸妈的商讨,“要补偿”“上访”“出去找活计”,碎片断断续续传来,他举着牙刷盯着发黄的牙膏出神,心底乱成一团,脑袋却转不动一点。

      他得走。

      得离开这里。

      他要去...那里。

      少年彼时中二的野心被现实捶进土壤,大口饕餮着血泪,一呼一吸之间已经抓地生根,密密匝匝兜住行将崩溃的灵魂。

      从昏黄的厕所到站在U大门口,他花了七年多时间。

      敛起情绪、收了性子,头也不回考去镇上高中寄宿,又头也不回收拾行囊去往南都的一所普通大学,再到后来终于考研将将过线爬进这座学府。

      这一路的艰辛隐秘又彻骨,他沉默着伤口一路走来,族人和爸妈只当他是长大了,只有奶奶偶尔看着他直叹气:“小山,莫再生气了,心头的火会烧伤的只有自己。”

      雎小山摇摇头,通过努力收获回报的感觉很好,走出歙远见到更广阔世界的感觉也很好,他相信那个人来而又往的半年只是上天给予的试炼,为的是激发他的斗志破茧成蝶。

      而他确实成功了。

      所以当年这一切,应该都已经过去了。

      他没受影响,甚至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直到陈黎坐在他对面轻轻握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担忧:“同学,你真的还好吗?”

      “我是心理医生,这片迷雾已经困住你太久了,如果你愿意,我希望可以陪你一起走出来。”

      宿舍床头开始出现几个药瓶,他把包装撕掉,靠瓶子外形记住每种药需要的剂量和时间。

      这份梦想既是支撑他的支柱,也是逃不脱的诅咒,他靠着惯性去接近它、试图实现它,但心底另一个声音也在不断长鸣告警:梦想实现的那一刻,同样会是他这个人崩坏的终结。

      “.....”

      “....小山?”

      有人在唤他,雎小山猛然醒转,抬头撞进胡彬关切的目光:“还好吧?你怎么了?”

      “唔,我没事。”冷汗顺着脖颈一路下坠,雎小山拼命眨眼,把狂跳的心脏往下压。

      他没有刚刚接到奶奶的噩耗,没有徘徊在学校的十字路口,药也在手边的书包里随时可以来一片...而且,某个人重新出现了。

      想到项目组明天即将飞回南都,雎小山心头莫名松快了些。

      胡彬印象中的雎小山虎头虎脑,少年根本不是眼前沉静孱弱的样儿,下午听讲座时他戴着黑框眼镜仰头去瞅PPT,居然有几分当年小何的影子。

      酒气上头,他沉浸在回忆里,神情舒坦又落寞:“小何退学后,我们虽然联系不多,但我还是关注着他的情况,只要能帮得上的,我都会搭把手,但说实话,我们这些人能做的终究有限,更多靠的还是他自己。”

      “这些年...怎么说呢,你也看到了,他很成功,但确实变得也很多,是吧?”

      雎小山点头:“隔了足足9年见到他,我确实吓了一大跳。”

      “...嗝,9年?”胡彬一口酒没顺下去,“你是最近才又见到他的?”

      “是啊,这人还绕着圈套马甲试探我,一点重逢的诚意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胡彬掩面失笑,“他费了那么大劲找你,结果找到之后还不滚出来见你?你俩到底怎么个情况?”

      这下轮到雎小山愣住了:“他找我?你说的什么时候?”

      “哎呀,就算他以前是我学生,我背着他兜老底是不是不太...”

      “服务员!麻烦这边再上一瓶黄酒,对,最好的那种!”

      胡酒鬼顿时喜笑颜开:“太客气了嘿嘿,事儿也很简单,他刚考上U大的时候满天满地到处找你,哎我说你那时候是不是高中没在老家上啊?他好几次跑去歙远,结果因为当年的事,压根没人愿意理他,哎,这事我们反思也有做得不对....”

      这段话信息量实在有些大,雎小山选择直接跳到最关心的:“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吗?”

      “啊?具体的时间我不清楚,大概四五年前吧,他和我提过一次,说你也来南都了。”

      寒意隐约漫过心头,何屿在自己刚来南都的时候,就重新找到他了。

      他在他的注视中,已无知无觉走过了6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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