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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偏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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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雎小山愣怔看着手指上的咬痕,还没来得及再追问,何屿便被一个电话匆匆叫走了。
敢情这人真的是以为他生病,临时脱逃来探病的。
他刚走不久,雎小山的电话也响了起来,是严松茯。
学校里的事儿碰巧后脚撵上来,雎小山挂了电话便给何屿发了条微信,没等回复就收拾收拾东西飞回南都。
反正前日何总召唤他来这里的关键目的已经达到了。
雎小山只是不太确定,何总这关键目的里除了让他搞定赵总监,是不是也有找机会向他坦白的意思。
“你好奇的问题,只要你问,我都会答。”失重感腾起,雎小山垂眼望着山川道路在脚下越来越小,耳畔响起何屿那句承诺。
呵,谁知道这场‘意外’重逢背后,你到底藏着多少蓄谋已久?
直接问你,那我不就输了。
况且当年歙远的账,休想一笔勾销。
他撇撇嘴拉上遮光板,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看清现在的何屿。
不是屿哥、不是何总,就是何屿。
南都的暑气比西南更早到来,雎小山最近的重心更多扑在事务所的酒店项目上,回到师门的工作室,这才发觉已经到了空调不能停的时令。
系里的学期末汇报下月在即,在此之前师门得先把内容集中过一遍——雎小山很清楚,眼前又即将是一轮地狱熬夜期。
他之前分给了何总那边太多精力,看来短时间内不太有时间再去所里了。
宋过白也在工作室,看见他背着包进来:“这么急,回来都没去宿舍放包?”
“包里也没啥,先来看看师门有没有急着要弄的。”
“你出差还顺利?”宋过白没提报销的事。
“放心吧,不然何总的财迷脾气能愿意放我回来?”雎小山刻意笑道。
宋过白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昨晚严老师和你打过电话后,也和何总那边打了个招呼,咱俩乐意暂时从实习那边脱出来,先忙这边。”
雎小山点点头,拉开椅子正准备坐下,目光忽然被桌角的一大簇绿色吸引。
“....?”
一大把长得无比旺盛的....韭菜...花?
好像不对,再看看。
但好像就是。
“哟,雎师兄回来啦?”一个师弟刚好进来,看见他困惑的表情笑开了花,“洁师姐博士毕业了呀,她今晚答谢宴,这可是我们精挑细选的贺礼!”
“你们....在花店还是菜场买的?”雎小山难以置信,看着包装无比精美的“花束”,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晚上,饭店包间。
“你们不会是在菜场买了,去花店来料加工的吧?”师姐哭笑不得,抱着韭菜花发出了同样的灵魂疑问。
“害,计较这些细节干啥,师姐,祝贺你毕业脱离苦海!”
“土木建筑,鸡狗不如,师姐以后发达了记得带带小弟们给口饭吃!”
“是啊是啊,记得带带我们!”
蒋洁看着上座不动声色喝茶的严松茯,飞快摆手:“哎哎哎你们瞎说什么呢,我这也不是完全转行了呀,只是不在一线搞设计出图...”
蒋洁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走名校优选,据说去的单位工作内容上多少和专业有点联系,但不多。
严松茯一口茶喝完,眉眼不恼:“现在这行情确实性价比不高,小蒋既然想回家,这工作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获得的,老师祝贺你呀。”
蒋洁眨眨眼,眼角微红,怀抱韭菜花向导师微微一鞠躬。
业界不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U大建筑系从全校入学分数最高的专业跌落到只能接受别的专业调剂,期间区区不过七八年。
这把韭菜花,大概是师门所有人心底不安的映照。
跳槽、转行、考公,毕业的师兄师姐们纷纷用脚投票离开了业界,作为一份工作,这里并不再适合死磕去谋求高薪或者所谓的前途,更别提比黄金还稀缺的双休或者不加班熬夜。
桌上的氛围一时间有点沉闷,雎小山偷偷侧眸去看宋过白,那人目光清亮,毫无迷茫。
在疗养院的时候,他曾经拉着宋过白问过,他知道这位室友兼好友正在艰难地从谷底爬出,也知道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坚定。
他有属于他自己的锚,那,自己呢?
“我,雎小山,在此宣布,有朝一日要亲手给你们建一座大房子!地板不会吱嘎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厕所,最重要的是,晚上可以随便跑房间串门儿!”
年少时叉着腰充满豪迈向奶奶和屿哥宣扬的理想,如今,还算存在吗。
天台的影子在眼前恍惚,若隐若现,冷汗浮上鬓角,雎小山捏紧水杯。
靠着旧日的惯性继续行驶的车辆,总有最终停驻的时刻。
而终点站,不会有人在等。
不,也许...
何总离开酒店房间的身影闯进脑海。
雎小山记得屿哥读民俗学的大学不在南都,他为何后来跨界又跨城来U大读建筑?
他和他在这座城市的久别重逢,如果真的是这人的蓄谋已久,那他开始筹措这一切的时间点,大概比他之前的所有猜测都要更早。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接下来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雎小山再也无暇揣度何屿或者濒临破碎的梦想——但凡干建筑,地狱出图周可不是开玩笑的。
昏天黑地忙完定期汇报,雎小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出系楼,日头已经西沉,
手机震动,电话那头叶果果的声音活跃到刺耳:“嗨小山,南都热不热?”
“....啊?嗯。”
“怎么回事怎么有气无力的?你这学上得还不如过来和我们一起牛马呢!好歹有出差补贴额外赚啊!”
“可别取笑我了,叶总您到底有什么吩咐?”
“哎呦这就和我客套上了?我是想说这边项目收官啦,大家明天拔锚回来,所里好久没聚齐了,等我们回来的,咱下半年的团建可以提前走一波了,你和过白一定来呀!”
雎小山边听边走,正打算应下,忽然被路边学校的信息公开栏吸引了注意力。
“果儿姐?”
“嗯?咋啦,可别说你不来啊,项目功臣不在何总肯定不批经费!”
“没说不来,我系里的事儿忙完了没问题,就是时间上....”他走上前凑近展板,仔细端详其中一幅讲座海报,“嗯,没事,随时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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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大的阶梯教室,半环形的座位鱼鳞般向上层叠延展,堪比一座小型剧场,够容纳足足200人。
饶是如此,此刻也座无虚席。
雎小山刚才看到海报后立即赶过来,本来庆幸没迟到,没承想教室里早已座无虚席,只好和其他来晚的人一起挤在教室最后站着。
讲台上的男人衣着朴素,神情平和侃侃而谈:“田野作业作为民俗学安身立命的核心方法论,通过"参与式观察"让研究者直面民俗事象的"在地性",为揭示集体记忆的建构机制、文化认同的象征表达提供不可替代的经验基石,让民俗学从"抢救记录"转向"深度阐释"....”
他身后的PPT随着话语翻页,介绍演讲者的那一页一闪而过,满满都是说话这位的头衔和学术成果。
雎小山看着讲话的人,面容和记忆中相比沧桑了些,但某些时候的神情没变,和当年在歙远那个嘴有点碎的教授一模一样。
不过如今,人家已经成功晋级为社科院大佬。
胡院士演讲挺风趣,虽然开场的专业内容多少有些晦涩,后面讲到案例的时候,教室里不时响起笑声。
“正如我刚才说的,田野作业是咱们搞民俗学研究的究极武器,走进当地的风土人情,才能帮助我们从"文化持有者"的视角去更好地理解文本纸面上的民俗符号。”
PPT切出一张图片,圆形的土楼灰瓦黄墙配木廊,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古朴的质感。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叹惊呼,雎小山瞬间屏住呼吸。
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如果拍摄者的角度再稍微往左挪挪,甚至能把他从小长到大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门照进去。
“这地方叫歙远土楼,我想应该有不少同学很眼熟,”讲台上的目光有意无意往雎小山的方向扫了一瞬,“这里是很多电影的取景地,对,包括郝导那部前不久拿了奥斯卡的作品,在座一定也有人去实地旅游过,这张照片呢是很多年前我们去做田野调查时拍下来的,土楼开发前的样子。”
雎小山杵在人群中木然听着,无意识咬住下唇。
外姓人是不能到土楼楼上的,可看这张照片的视角,分明是俯视。
....是屿哥拍的。
想到何屿胡彬一行走后自己家遭受的一切,雎小山心底有火窜起。
他当年为什么要偷拍这张照片?为什么他不告诉自己?这张照片和后来土楼被强行征收开发成景点....会有关吗?
刺痛传来,口腔里血腥气弥漫。
“这个案例很有名,所以我想提几个问题,看看有没有同学能回答出来。”
“土楼的墙体厚达1-2米,窗户却开得很小,这种设计是为什么?嗯,这位同学举手了,你来回答。”
“谢谢胡老师!是为了防御,夯土墙能抵御外敌入侵,小窗户又能在保证安全的同时观察外部情况。”
“很好。那有人知道土楼内部的房间通常是如何分配的?来,你来回答。”
“我去玩的时候导游说过,最底层是厨房和杂物间,二层有时候会用作粮仓,三层以上用来住人。”
“不错,看来你请的导游还挺专业。那么,最后一个问题。”PPT画面放大,满满都是雎小山家一楼的祠堂。“这座祠堂,有人知道有什么说法吗?”
“祭祖呗。”有人抢答。
“节日请人来表演?”
“据我们当年调查的实际情况,祠堂虽然有舞台,但随着宗族分家人数壮大,舞狮这类大型的活动后来都迁到了楼外面开展。”
舞狮?雎小山心头一动。
“还有什么功用?有同学知道吗?”胡彬循循善诱,但教室里没有人再出声或举手。他等了片刻,目光逐渐上移,落在教室尽头一角。
“我刚才看到那位同学举了下手,你来回答?”
“....”
“....”
“....?”
周遭忽然不再拥挤,大家自觉为他空出了一块地方,雎小山后知后觉抬眼望去,和胡彬的视线在空中准确交汇。
....好吧。
“呃,祠堂也会用作族人的婚丧嫁娶,当然,是不是在祠堂办也要看族长的意思。”
“不错,还有吗?”
即便隔着段距离,他在胡教授眼底还是十分清晰捕捉到一丝狡黠。
还有?
还有什么?
自己是歙远人,又是在土楼里长大的,问题的答案,在场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是...还有吗?雎小山迅速在脑海里翻过记忆,祠堂、祠堂...
祠堂其实平日已经很少使用,除了春节热闹些,绝大部分时候,他也只是和族里的孩子们绕着走——这里分明是土楼生活的圆点,但在十几年的回忆中,这里确实鲜少被正式使用。
家族小辈结婚,也需要奶奶和几位族里位高权重的老人商量后再决定是否用祠堂迎娶,事实上,真的有此“殊荣”的人并不多。
胡彬看雎小山脸上表情变幻,不再纠缠,接着道:“其实祠堂不仅用于家族内部的事务,但有重要的贵客到访时,族长也会亲自在祠堂接待。”
“某种意义上,这座祠堂其实更偏向是家族对外的象征。为什么这么说呢,刚才这位同学提到婚丧嫁娶,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婚丧嫁娶一般用的是祠堂的哪扇门?”
雎小山脑子光速飞转,举棋不定道:“偏门?”
“很好!就连族内大事比如结婚,新人也走的是祠堂偏门进出,和外界贵人来访的待遇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PPT再次翻页,教授终于收回目光继续讲了下去,雎小山偷偷松了口气。
一小时前,无意看见胡彬来U大做交流讲座的海报,一个冲动就赶过来了。
何屿放弃研究民俗学转学建筑,教授应该多少了解一些其中内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