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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祝二位欢度良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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雎小山不相信口头的承诺。
人要么会死,活着的也会随时消失不见,无论哪种,他的承诺会跟着一笔勾销,一如从未出现。
讽刺的是,这正是眼下抱着他不肯撒手的人当年亲手教会他的。
窗外雨声逐渐震耳,雎小山听不见何屿的呼吸声,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胸口传来的起伏告诉他,何屿在紧张。
可能怀抱实在太紧,听到何屿的话,雎小山自己也有些喘不上气。
为什么放弃了学术,为什么非要来南都,为什么这些年找到他却不相见,又为什么突然跳出来和他似近似远。
他实在有太多想立即纠着他领子逐一讨问个清楚的问题,它们如同窗外瓢泼的雷雨让他头脑清醒,不敢轻易沦陷在这个怀抱中。
但如果所有问题答案是他雎小山自己——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他又该如何面对他?
唯一让雎小山不解的是,当年亲手参与伤害又转头不告而别的人,会有如此深重的悔恨和愧疚吗?
当他边倒酒边把这个问题抛给胡彬,老人的表情瞬间变幻,一口闷掉杯中酒,半晌还是欲言又止。
“我们当年没能带走真正的答案——它其实一直就在歙远。”
“小山呐,如果你还在介意,那么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有能力探查出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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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漆黑一片,只有闪电不时照亮屋里的两人。
怀里的青年既不挣扎也不出言嘲讽,何屿的心逐渐沉下去。
“你刚才的话,我先寄存了。”雷声间隙,他忽然听见青年说。
雎小山把抱着自己的胳膊推开,又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大概是因为眼镜被摘了看不清楚,他干脆凑上去,径直与他对视。
“我现在没法做到完全相信你,但也确实拿不出证据实实在在地踹你扇你。”
“嗯。”
这个距离,青年的眼睫毛纤毫可见,何屿舍不得逃开,只好屏住呼吸。
“我今天先放过你,不是为了给你喘息编故事糊弄我的机会。”
“嗯。”
“从屿哥到何总,何屿,你欠我很多很多个解释。”
“...我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被雎小山用眼神打断:“你欠我的,我当然会一笔一笔理出账单。”
“至于我至今没敢直面作答的题,”他眼神黯淡了一瞬,倔强道,“我自己来解。
“当然,我不介意有辅导老师在旁监督,但再多的,请你不要插手。”
何屿愣怔住,半天想起来点头:“....没问题。”
雎小山松弛了表情,终于把何屿放开,向后仰躺进枕头:“那就说好了,成交,哦,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
“....?”
什么情况这是?
听这尾音,敢情这人一卸力,又醉回去了?
何屿愣愣起身,纠结了许久是听话滚蛋还是再上前看看雎小山的状态。
一直没听到何屿离开的动静,青年眼皮缓缓掀起一条缝,勉强举起几根手指朝床前的身影摆了摆。
“...屿哥?今天的补课结束了,我先...回了,你...你不用送...”
得。
何屿叹口气,选择从醉鬼的嘟囔里倒走出门退场,免得这人睡也睡不安生。
门轻阖上,他背倚住休息室的门,任凭额发遮住神情。
雎小山刚才实在太像当年少年深夜揣着课本从他的房间溜走的模样,晃得他心跳狂飙。
也把他今晚从见到句小时内就有的幽暗想法给压了下去。
算了,不急。
反正无论如何,他既然选择在他的面前重新出现,端的就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人虽然十成十当年记忆中的模样,怎么房间和两人角色莫名其妙易了主。
吴会计叶果果他们喜欢喊雎小山老板娘,个中责任也许真不全在他何屿身上。
男人掩面低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还好,听房内的动静,他应该睡得还好。
几小时后,当雨势终于停息,走廊隐约漏进几缕晨光,男人默默爬起身,下楼去寻在门外躺了一宿的行李箱。
·
第二天中午,宋过白推开事务所的大门,里面好不热闹。
叶果果:“哟,小宋来啦,快来帮忙!”
“你们出差回来了?”
“那当然,公司是我家,我们可是直接从机场赶回来的!”
宋过白有点蒙蔽。
看得懂的是眼前热火朝天、人来人往,看不懂的是——
这群人怎么正在把雎小山座位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何屿办公室门口搬,还特意在那儿给安了张桌子,布置出一个VVIP专属工位。
环顾四周,正主和何屿都不见踪影。
转眼间,雎小山的家当已全部迁建完毕,一群人又叽叽喳喳吵起来。
“应该摆这个!吉祥物不是盖的!”
“嘿,给吉祥物放席卡,亏你想得出来?”
“这把我站小吴啊,有台牌才好立威,不然外面来人谁知道咱小雎真正的地位?”
“是个人要想见何总都得经过他这儿批准,地位还不是明摆着?”
“哎呀别吵了,要我说桌子这么大,两个都摆不就行了?”
“对对对我赞成!”
宋过白费老鼻子劲扒开人群,只见桌上左边坐一只招财猫,正笑意盈盈朝他摆着爪子;右边杵一硕大金属台牌,“老板娘”仨字方正仿宋,一号字体加粗。
“....”
小山你在哪,这里有一群人疯了。
“吱嘎——”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从内推开,何屿狠狠揉着太阳穴,伸出脑袋满脸不耐烦:“看你们出差辛苦给放一天假,都跑过来闹什么?赶紧走,别烦我睡觉!”
叶果果跳起来:“卧槽您居然在啊?啥情况咋睡这了?”
“啧,老叶,这事务所谁开的你是不是忘了,我特么爱睡哪睡哪,”何屿强忍怒气强行睁开眼,瞬间如遭雷击:“这?你们???”
众人霎时安静如鸡,只听见招财猫爪子轻微摇晃的声音。
叶果果咽了口唾沫,敢为人先:“吉祥物搁门口对您事业有好处。”
吴会计紧跟其后:“有老板娘坐镇更靠谱。”
何屿:“....”
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脑残把这么一帮没正形的招进来。
...罢了,好像正是自个儿。
前面连日应付甲方,现下又守到早上才睡,被强行吵醒后后脑勺钝痛,他实在懒得和这帮货纠缠,不耐烦道:“弄好了?弄好了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赶紧给我滚,1分钟后还在我眼前晃的,假也别休了给我去干活...”
众人正准备鸟兽散,“啪”,楼梯口一声脆响,循声望去——
雎小山揉着眼、抱着枕头站在二楼,手机掉在脚边,拖鞋只穿了一只,脸上满是宿醉的潮红,看样子还没完全醒。
正午的光从天窗洒下,偌大的工作室光天化日一片死寂,懵逼的眼神在楼上楼下来回穿梭、在他的她的无语间交相辉映。
当线索的碎片拼凑齐活,当反射弧重新降临智商的高地,叶果果狐疑的目光缓缓挪向何总:“这就是你非要改签航班提前飞回来处理的‘要事’?”
何屿难得语塞。
笑容逐渐绽放,叶果果朝何总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您!”
“?”
眼瞅着雎小山揉揉眼睛,即将开机完毕,叶果果当机立断振臂高呼:“何总!您交代的事情我们都办妥了,祝二位欢度良宵!小的们!撤!”
宋过白走在最后,还想说点什么,被叶果果一把薅走:“哎呀姐请你喝奶茶,别耽误人家办‘要事’!”
“砰!”大门重重阖上。
“.....”
“.....”
相对无言最是尴尬。
“你...再回去躺会儿?光着脚别下来了。”
无人看见的角落,雎小山揪紧枕头。
他确实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但并没有宿醉的难受。
上一次的黑甜乡是什么时候,已久远到记不清。
明明昨晚第一次走进何屿的休息室,明明房间里的每一处对他而言都完全陌生。
明明昨晚的雨那么吵,总能让记忆回转至离开歙远前无数个难眠的夜晚。
明明...昨晚缺了顿的助眠药在包里,而包——正躺在何屿面前的桌上。
“你要不要上来?”话语先于顾虑说出了口。
两个人都微微一愣,雎小山连忙找补:“办公室应该休息不好吧,我我我把床让给你...”
“你确定是‘让’给我,不是‘还’给我?”
何屿把披在肩头的外套扯掉,大步走上楼梯,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另一只手搂住还有些迷糊的青年往屋里走。
雎小山“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意识到失言还是被何屿的动作惊到。
房门被轻踹开,床铺没有整理,有些凌乱,雎小山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视野旋转,人已经被囫囵塞回被窝,身体斜侧,被身后的长臂稳稳扣进怀里。
“闭眼,回笼。”耳边有人吹气。
不属于自己的热度从腰腹处透过来,雎小山红了耳朵,试图把他的手臂扯下去:“你这样不行...”
“为什么?”
“....你会被我压麻。”从对面的角度讲话也许能劝得动?
“不麻,只要你不嫌硌。”
“好吧其实我嫌硌。”
“哦,”腰侧的手臂缓缓抽出,雎小山还没暗喜,脖颈和枕头之间的空隙又被手臂填满。
“诺,这样就不硌了,我累了,睡吧。”
胸口横过来的臂膀毫不客气,雎小山稍微挪动了一点儿,背后的人瞬间贴得更紧。
雎小山无望挣扎几下,耳畔的呼吸声已经沉了下去,成为世界唯一的声响。
唯一的演员不接戏怎么办,着急,在线等。
等着等着,困意袭来,雎小山不知不觉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