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Day1 久违的，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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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雨之后的那个夏天》
招羽/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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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萱听到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于是正说着话的时候，她却忽然就卡了壳，住了口。
微微侧目，她视线循大致的方向看去，入眼一片葱郁。是隔壁同她们这桌做隔断的绿植。
在叶子与叶子疏密的缝隙里，勉强可见一截背对着她的后颈，其上是白金色的短发发尾。
她目光定在那里，静听几秒。
通过传过来的流动西语判断，那浅淡的发色应该是原生。
隔壁桌坐着两个外国人。
……刚才那声音大概是她的错觉。
“然后呢？你怎么回的？”
她这短暂的沉默，引得坐在对面的周倩忍不住开口追问。
正听梁萱说到“在短信收件箱里看见未婚夫和陌生女人的亲密照”时，便见她忽然就停下，半晌不说话了。
就像是看小说看到精彩处作者忽然断更，周倩好奇心被勾起，却得不到满足，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梁萱讪然，将思绪拉回来，回归她们的谈话。
聊到哪里了，哦，亲密照。
想起当时的情况，她垂下眼，拿吸管搅着玻璃杯里的漂浮的冰块，语气淡着，模仿着那时的口吻：“没回啊，我直接去找徐绍白说了分手。”
得到她这样的回答，周倩啧了一声，明显对这处理方式不太满意：“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女的？”
“什么叫便宜了她？”
梁萱抬头看她，纠正她的用词：“名贵的货，白白送人，那叫便宜了别人。但是像徐绍白这种出轨的烂货，早放手是叫便宜了自己。”
话虽如此，但是还是有点恶心。
说完梁萱皱眉喝了一口杯中的冰茶压压火气。
冷泡乌龙，味道很浓郁。
她定了定神，不知道是宽慰自己还是什么，笑了一声：“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她，在结婚之前捅破，不至于让我刚领完结婚证就去办离婚手续，届时涉及到婚房分配和财务纠纷，一时半会还断不掉呢。”
“我还是觉得太忍气吞声了。”
周倩有点惋惜：“要是我，直接就把照片传到那男的单位去，还要到他家小区楼下拉横幅，大喇叭三天三夜广播不停说这玩意是个马上要结婚还出轨的渣男。”
听她这么说，梁萱试想了一下那场面，觉得有点丢人：“不想浪费时间，何况真没那闲工夫。”
周倩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但梁萱没这魄力也没这精力，做不来这事，再加上……想起自己这混乱的一个月，她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叹了声气：“你也知道，我当时官司都没打完，天天跟公司扯皮。”
说起这些，梁萱不免有点头昏脑胀。
她讨厌一切发生在计划之外的变故。
但是这整个六月，发生的在她身上的，都是变故。
站在28岁的现在往回看，她的前半生是一条明晰笔直的轨道。
整个人生简单，规矩，安稳。离不开她每一阶段的步步规划。
每一个重要的节点该干什么，每一个阶段该有什么样的目标，她都计划得明明白白，并按照这个计划，有序执行。当然结果也不错，一个接一个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完成，所以无论是考学，工作，还是恋爱……她都顺风顺水。走到现在，就如她设想的那样——在合肥，有体面且赚得多的工作，有存款，还有个准备结婚的对象。
下一步，就是在离自己和男友单位都不远的好地段找个还不错的楼盘，和男友一起全款买个婚房，装修。然后领证结婚，两年后婚姻稳定下来，她也到了岁数，再要个孩子。届时由工作清闲的在公家做文员的男友，哦不，丈夫带。她则更好地继续工作，那个时候，她手上至少应该有着几个不错的项目成果和科研专利，再依靠实绩不断晋升，目标是分公司研发部的核心位置……
所以，在预计的轨道上，这个六月末的夏天，她应该是忙碌的，要一边操心公司研究所的项目、一边选择合适的楼盘和婚纱的款式。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半吊子水平的关系户空降进来当了研发室主任，不止夺走了她马上就要晋升的位置，还导致她全权负责的、马上要验收成果的项目就这么异了手。
没办法忍受，她提了离职并和前司打起官司。
各种材料的准备和不断地扯皮导致她精疲力尽，发现短信收件箱里那张亲密照时，都是在对面发信的一个星期之后。
那个时候，梁萱刚打完官司，徐绍白和她一起出去吃了个饭庆祝。
饭桌上，她清理手机里堆积的信息，看见了那张照片。
彼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有任何情绪。
她把照片拿给徐绍白看，没管他的各种解释和忏悔，梁萱平静地和他提了分手。
再然后，就得到了目前的结果——在28岁的夏天，她失业又失恋。
人生难免遇到变故，计划偶被打乱也是常有的事。从前，梁萱都能懂得取舍，及时修正，将人生列车安稳秩序地规划在轨道上。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
如果说之前面对的变故是轻微的磕绊晃动、或者要抉择方向的岔路口。
那么现在，就是这辆稳定按照规划运行了二十八年的火车毅然决然地冲出了铁轨。
她翻车了。
周倩对此颇为唏嘘。
但毕竟再难都是过去了。
记起这次给梁萱从合肥叫过来的核心目标，她宽慰她：
“没事，过两天我们去海南，度假酒店一躺，海风一吹，一切不开心就烟消云散了。”
“工作什么的不用愁，你履历那么好还愁找不到好工作？”
“渣男掰就掰了，你这样的条件什么男人找不到，之前还谈着恋爱呢不还有不少人追你，现在单身了不成把成把地示好。”
听她说得夸张，梁萱忍不住笑。
笑完了，倒有点惆怅：“但是像徐绍白这样符合标准的不好找。”
周倩诧异：“什么标准？”
“……稳定的标准。”
梁萱想了一会，这样回她。
在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梁萱就为自己未来的伴侣拟了个画像。
之后她遇见任何的人，都把他们同这个画像比对，完完全全符合标准的不多，她愿意让自己勉为其难喜欢上的更是只有徐绍白一个。
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一早就规划完备，她其实不愿意同徐绍白结婚。
但是，但是……
种种背后缘由，她也无法对周倩说太多，她也不一定能理解。
梁萱没有解释。
以为她是不想回忆难过的事情，周倩没有继续追问，毕竟这次见面，她的目的就是带她爽玩一圈，散散心。
一切都要以让她开心为前提。
而当对方开始为她的生活难过的时候，最好的宽慰方式就是说起自己过得也很艰难。
或许会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何况周倩的生活也确实，有点辛苦。
她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干总监，公司规模不算太大，跟大厂比不了，但是胜在老板厉害，听说身份不普通。手上资源很多，背靠好几家大厂，业务分支非常多。
这两年，周倩各地飞了很多次谈商单，赚了不少，但是几乎没有休息，今年过年都没回家。
工作压力不小，再加上老板尤其龟毛：合约要一遍遍核对，报价要紧跟税-务政-策和外汇波动调整。
每次拿合同给他过目，都免不了被他一顿唠叨，揪各种细节让她去改。
偏偏周倩性子急，忍不了这种吹毛求疵到极致的行为，几次想发火，几次又想起自己的提成和奖金，便忍了下去。
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个人吐槽，原本只是想宽慰一下梁萱，但开了闸就开始泄洪，十几分钟滔滔不绝，愣是一口水没喝，给她老板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批了个体无完肤。
……
“陈？”
不久前梁萱看见的那个金发外国人此时依旧坐在那里，对对面的人说着合同里的一些事项。
说着说着，却见对面的人明显出了神。
他用着蹩脚的中文发音叫着他名字。
“怎么了吗？是我们的合约有什么问题吗？”
他问他，是流淌的西语。
坐他对面的、被绿植和重重人影挡住的人敛目，看回来，刚刚还平淡的眉目舒展着，似乎还隐隐带了点……愉悦？
这神情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究。
陈叙神色如常，也用西语答他：“没，没什么问题。”
他说外语的声音比中文更沉更柔一点，词句排列组合像缱绻缠绕的丝带。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提的价太低而生气。”
“怎么会呢？我们是朋友，我会给你最好的优惠。刚刚是……”
陈叙话说一半，顿了顿。
他又听到隔壁桌没什么掩饰的对话。
——下属对他毫不留情的吐槽，后面跟着的，是那道熟悉的声音在附和：“你们老板也太变态了。”
方才压下去的浅浅的笑意又浮在唇角。
陈叙同坐在对面的朋友解释：“是感觉好像碰见了认识的人。”
“在哪里？”
朋友环视，入目都是满桌的客人，这些黑发黑眸的中国人很难分清，于是他放弃寻找，正了身子：“要去打声招呼吗？”
“不了。”
陈叙摇头。
隔壁桌结束了对他的吐槽，切到下个话题，下属正炫耀着她还没休的、长达一个月的年假：“够带着你在湾区好好玩一圈的了。”
陈叙手捻着茶杯的外壁，慢悠悠地转着，若有所思，却还向朋友补了一句解释。
“她应该早就把我忘了。”
……
一杯茶喝完，看看时间，快到晚饭点。
周倩终于止了声，准备领她去吃晚饭。
只是两人刚起身，余光瞥见了一道人影，周倩猛地一屁股坐回去，又伸手把梁萱也按回座位上。
“怎么了？”
看她陡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梁萱被她吓一跳。
“完蛋了，我好像看见我老板了。”
？？？
梁萱抬了抬眉：“不至于那么衰吧。”
毕竟是刚刚周倩痛骂了十几分钟的人物，刚酣畅淋漓地吐槽完，却转眼遇见了本人。
——确实不亚于撞上鬼了。
梁萱为她默哀。
但见周倩的视线朝着一侧偏移，她也顺势看去。听了那么久这位变态老板的事迹，她免不了有点好奇。
不过视线还没彻底转过去，又被周倩拧着肩转回来：“别看。”
周倩埋下脑袋：“我们不看他就不会被发现。”
梁萱不理解，但是照做。
目光有些僵硬地放在面前空了的杯子上，等了一会，她问：“应该走了吧。”
“应该吧，”周倩抬头环视了一圈，没看到熟悉人影，但她语气仍旧有点虚，“好像走了。”
见她仍有后怕，梁萱安慰她：“也可能是你看错了，随便一个店都能撞见老板，还正好被他听见骂他的话，这几率也太小了。”
周倩希望是这个结果，也跟着一同自我暗示：“对，可能吧，毕竟这边离公司还有点距离……”
“那没事了，走吧，吃饭去。”
梁萱拽着她起身。
两个人去收银台结账。
报了桌号，周倩调出付款码，店员却告诉她们单已经买过了。
“哎呀，不是说我了我请客嘛，你手那么快，”周倩不满梁萱太过客套，闷头找她的支付宝账号，“多少钱，我转你。”
梁萱奇怪：“不是我。”
她一直都没离开座位。
店员见缝插针地解释：“是20桌的一位先生买的，在你们隔壁。”
“先生？隔壁？”周倩疑惑。
“对，刚出去没多久。”
店员说着，往正对着的玻璃大门外看了一眼。
两人随之看去。
只一眼，看见了外面的一道身影，双双愣在原地。
“……我艹！”
周倩爆了一句粗口：“真是我老板！”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身边周倩拽着她的袖子，绝望念叨。
梁萱却惶惶有些怔然，看清外面的人的那个瞬间，她隔离了全部的声音和来往的行人。世界都在她眼中慢半拍。
她全部的思绪都随着目光定在玻璃外。
为了看得真切，她一直没有眨眼，来往客人在她眼中穿梭，形形色色投在她眼底，积累太多，眼睛都有点干涩。
但梁萱还是看着他。
从缝隙里直直盯着。
他和身边的人说话，目送朋友上出租车，接着转身，拿钥匙解锁，开车门。
动作连贯。
上车前，却稍稍凝涩。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花园小路，玻璃，来往的人，沉闷湿热的空气，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那么多的阻碍。
梁萱同他对视。
然后“砰”的一小声。
可能是车门关闭的声音。
那么远，不知道怎么传到她耳边。
他上车离开。
梁萱闭上眼。
再睁开，干涩的眼又有点酸。
“怎么办，他是不是听见了，他肯定听见了，我骂他那么多，我还给他起外号，我还说了——我的奖金会不会没？我……”
周倩一直在耳边焦虑，梁萱没有心思管，叫她：“周倩。”
声音隐隐有点颤。
“其实也说不定没听到呢？毕竟我又没有指名道姓，那么多老板他又不知道我说……”
“周倩。”
梁萱又叫了她一声。
音量高了一点。
周倩终于停住，看向她，注意到了梁萱那比她还苍白的脸色：“怎么了？你……”
梁萱没有解释，问她：“你老板，叫什么？”
“陈叙，叙述的叙。”周倩不明所以地回她。
久违的，熟悉的。
不是错觉。
陈叙。
陈叙。
陈叙……
默念着这个名字，随之而来的一连串的记忆从某个角落奔涌而来。
她以为她都已经给他忘了，原来没有。
“怎么了吗？”
看着梁萱面色恍惚，越来越差，周倩搞不清楚状况，问她。
深呼吸，梁萱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强烈，于是定了定心神，勉勉强强勾起一个笑。
“没事，随便问问。”
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Day1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