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Day2 “抢个地主 ...
-
认识陈叙，是在大一。
那个时候梁萱在北京上大学，争强好胜。早早开始刷绩点，报名各种项目和比赛，没有给自己留过空闲。
忘了是哪次科创竞赛，她因为操作失误扣了点分，与第一名失之交臂。
她准备了很久，将自己忙成了一个从不停下的陀螺，从未预设过失败。
颁奖典礼结束后，大家都走完了，她一个人偷偷躲会场楼道里抹眼泪。
陈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穿着红马甲，是比赛的志愿者，手上拿着一摞名牌往下走。
楼梯很窄，梁萱哭得太专心，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人。
陈叙应该是在她身后站了挺久，看她哭得太忘我，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终于忍不住开口：“同学，借过一下。”
冷不丁地，梁萱被这声吓了一跳，哭声都止住了。
反应过来后，满脸烧得慌。
一个人躲起来哭很丢脸。
还被人撞见。
更丢脸。
不想让身后的人看见自己的样子，梁萱囫囵地拿袖子蹭着眼泪，把头埋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个虾蛄，往扶栏边上蹭了蹭。
“抱歉。”
她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细若蚊呐。
而后，身边有人侧身过。
“没关系。”这话响在她的头顶。
再随着他的走动远去，渐渐消失。
梁萱听着动静，抬头，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吸了吸鼻子。
情绪这个玩意的倾泄，要一气呵成，中间要是有什么插曲打断，再想续上就难了。
那个路过的人走后，她找不回了刚刚的难过，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尴尬，尴尬到整张脸都在烧。
刚想抹抹眼泪起身离开，却听消防门开合，脚步声去而复返。
从楼梯转角拐上来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人，走到她面前稍下几层台阶上，站定，伸手。
手上拿着包手帕纸，新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我不是故意撞见的，就是碰巧经过，”那人开口，和刚刚一样的音色，只不过有点尴尬。他视线不敢对着她，朝着旁侧瞥了瞥，语气也有些许不自然，貌似没怎么安慰过人，话一出口，干巴巴的，“……总之就是，对不起，别伤心了。”
梁萱愣愣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脸。
他递过来的纸，还有他轻声的解释都被她过滤掉，虽然不合时宜，但是她脑海中此时只充盈着一个想法。
——怎么有人能把这件土到爆的志愿者制服穿得那么好看。
后来，梁萱知道了他的名字，还打听到了一些信息。
陈叙。
经管的，同个校区，和她一样是大一。
没什么兴趣爱好，比较宅，不上课的时候就睡觉或者去健身，日子过得悠悠闲闲，只在期末前卡着时间去做志愿服务补专项学分。
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但是梁萱决定追他。
她之前没喜欢过人，追人的方式也很朴素。上网学了两招就开始实践，每天道声早安晚安，偶尔有空闲，就翻他的课表守在教室偶遇。
几次三番下来，两人也算相熟。
然后，某天课后。
陈叙拦下她，好奇问她是不是接了代课。
梁萱摇摇头，大大方方地表示：“不是啊，我是来追你的。”
“我喜欢你，陈叙。”
陈叙闻言，笑了，气笑的。
他问她：“哪有人追人是你这样的？”
梁萱不懂：“我这样是什么样？”
她是真不明白。
陈叙敛了笑，板着脸。
“来追我，为什么不坐我旁边？”
“我先到的教室，我又不知道你要坐哪。”
好，好。
陈叙点点头，又问：“那我要坐你旁边的时候为什么赶我走？还让别的男生坐你旁边？”
“那是他自己占的位置，不是我让的。还有就是，你不是说过你早八容易困，我坐第一排，你坐我旁边的话，我怕你睡觉被教授发现。”
说完，梁萱讨巧地弯弯眼：“我贴心吧。”
她凑身上前，问他：“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啊？”
陈叙垂眼，静静看着她。
一秒，两秒。
然后，他硬着声转身：“不要。”
梁萱追上去，跟在他身侧：“为什么啊，你不喜欢我吗？”
“哎呀你看看我嘛，我条件还不错呀……”
陈叙不理她。
走了一段距离，他们的影子在树荫下躲躲藏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叙余光停在她身上，看她嘀嘀咕咕的模样，忍不住勾勾唇，小声说了一句：“笨。”
“梁萱，你真笨，都看不出我也喜欢你。”
这是他们确认关系的第一句话。
而后时间忽而跳跃。
剪切，再拼接。
略过了中间两三年。
分开时，陈叙对她说：“梁萱，你真的很自私。”
语气凉薄。
-
梁萱被电话吵醒。
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开着睡眠柔光的吊顶，灯带藏在檐里，晕出淡淡的暖光。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清醒。
是梦。
她已经很久没在梦里看见陈叙了。
还没做好陡然再遇见的准备，醒来后，心口还留着慌乱的余悸。
来电铃声响了一通，没人接，安静下去。
梁萱终于坐起身，捞过来手机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电话是周倩打来的，问她起了没，要领她出去吃饭。
地点离梁萱住的酒店不远。
知道周倩刚下班，梁萱没叫她过来找她，自己沿着定位过去。在卓越中心楼上的一家粤菜，排队人不少。
好在周倩提前约了位置，两个人没怎么等就落座。
“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周倩点菜的时候翻着茶水单，看出她脸色有点差，随口问道：“昨晚没睡好？你几点睡的？”
梁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很明显吧，看起来困困的。”
说完，周倩想起她昨天从茶室走后脸色就不太好，又关心了一句：“昨晚回酒店吃药了吧？”
梁萱没回，只是慢吞吞地点点头。
实际没吃。
昨晚她从茶室离开后，明显恍惚，周倩带她去吃潮汕牛肉火锅，那么鲜嫩的肉，她也没吃几口，整个席间欲言又止。周倩主动问起，梁萱犹豫再三，只说自己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而后在周倩的陪同下买了一点药，她早早回了酒店。
但毕竟不是真的水土不服，梁萱把药收了起来。
现在重新提起昨晚，梁萱怕她多问，将这个话题模模糊糊略过。
旧事不需要重提，反正已经过去。
和陈叙分手那么久了，之后估计也不会再见，那就当作从不认识，她也没必要和周倩说太多。
好在周倩似乎想和她说点什么，见她没有大碍，便新换了话题。
点完菜，餐厅先上了茶，败火的菊花。
梁萱小口小口抿着，有点心不在焉地听周倩说话。
她们打算去旅游是临时起意。
官司打完，为了躲避徐绍白的纠缠，也是为了缓口气，梁萱不愿在合肥多待，想着随便出来逛逛，去哪都行。
正巧最近周倩手上一个项目也忙完，还有着十几天的年假没休，也想着去哪里玩一通放松一下。
两个人一拍即合，周倩给她叫来深圳，说要带她在大湾区好好玩一转。
毕竟夏天嘛。
海岛，暴雨，椰子树，白沙滩，狂肆生长的植物在潮湿溽热的天气蒸腾……这里有着最经典的夏日模样。
梁萱立即飞过来。
但是周倩还有点手续要处理，休假申请递了上去，要老板审批。
周倩担心因为昨天的事情，陈叙会和她计较，万一给她穿小鞋什么的。所以今早看见陈叙时，她还主动打了招呼，试探他的态度。
陈叙则跟平常一样，不咸不淡地点点头，丝毫没提起关于昨天的事情。
甚至她上午开会汇报工作的时候说错了一项数据，陈叙也只是平平静静地指出来，没有刁难。
大概昨天她们吐槽陈叙的那些话他没听见，会帮忙买单就只是认出来了而已。
毕竟做老板的嘛，有钱，体贴下属。
……
菜一道道地陆续端上来。
听周倩说着陈叙的一件件事情，梁萱听在耳中，很难不分神。忍不住想起几小时前她梦里的见过的那个陈叙，拿来对比。
她默默无言。
努力敛思绪，梁萱拿筷子戳自己面前的菜，滑滑的，半天夹不上来。
周倩说话之余，看见了，拿勺子给她挖了一块，放到她面前的碗里：“小管筒，这个好吃，你尝尝。”
说了声谢谢，梁萱举着筷子咬了一口。
嫩嫩的，有点脆，还带着些微微的韧。菜里加了黄黄灯笼椒酱，微辣，口味适中，但很鲜。
“确实还不错，”梁萱点点头。感觉这口感又熟悉又陌生的，好奇问她，“不过小管筒是什么？”
“鱿鱼，好像是身子部位。”
周倩说着，给她添了一块，刚巧叉烧也上了，又给她夹了块叉烧：“这个也好吃，酱调得很不错。”
看梁萱举起筷子吃得认真，周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点犹豫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她继续刚刚的话题：“然后嘛，我就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就提交了我的请假申请。”
“……但我老板，没批。”
嗯？
梁萱一口叉烧还没咽完，疑惑抬眼看她。
嚼巴嚼巴吞下，又送了一口茶，她感慨一声：“陈叙那么小气啊。”
没有注意梁萱熟稔地用名字代替了“你老板”这个称谓，周倩又是点头的又是摇头的：“不是小气吧，是说打算让我去欧洲谈个业务，提成最少应该能有十几个……”
话落，她顿了顿，眼见梁萱摆出副了然的表情，周倩怕她误会，连忙接上：“不过我当然是拒绝了。”
“为什么要拒绝？”
梁萱惊诧：“那可是十几个。”
“不是要跟你一起出玩嘛。我问了一下，后天就要去，还要在那边待一个月。时间不允许，你大老远过来一趟，我们都约好了，我肯定要尽一下地主之谊。所以我说了我有事，我老板让我先考虑一下，下午再和他聊。”
周倩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到时候我态度强硬一点，好好争取一下，他应该会批的。我老板虽然龟毛讨厌了一点，但是挺人性化的。”
梁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倩说得不错——从前她眼中的陈叙处事态度就比较随和，没见过他强硬的模样，确实蛮人性化的。
不过，她隐隐有点奇怪的感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吃完午饭，暂时告别了梁萱，周倩回去继续工作。
一路不断预设着话术，等到了公司，看见陈叙在办公室，周倩想着快刀斩乱麻，直接略过自己的工位，去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进。”
门内传来陈叙平静无波的声音。
周倩推门进去，刚想说话，却见陈叙正在和电话对面聊着合同，她便噤了声，悄悄背手关了门，在门口等着。
等了几分钟，她这直挺挺的一条人在门口干站着有点尴尬，便轻咳了一声，状似提醒。
陈叙抬眼看她。
周倩刚要开口，他朝着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行。
等就等会。
周倩无所事事地拧着衣角，等他电话打完。
但是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刚刚在路上酝酿出来的气势便在这两次欲言又止中偃旗息鼓了。
等陈叙终于挂了电话，得闲问她：“什么事？”的时候，周倩心中想着那十几万的提成，有些犹豫。
所以开口时，语气都变弱几分：“是这样的，你上午和我说的出差那件事，我考虑好了……”
“嗯，”陈叙目光移向旁边的电脑屏幕，随口应着，“确定好要去了？”
十几万，好多钱。
可是朋友过来找她玩。
但是十几万，好多钱。
但是朋友。
十几万……朋友……
周倩有点艰难地摇摇头，心一狠：“我还是打算休年假，最近工作太累了，需要放松一下。”
陈叙点点头，又嗯了一声，没有着急回答。
看着他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周倩揣度着，应该是同意了？
刚打算趁着她现在还没开始后悔速战速决，抓紧把假条发给他审批。
却听陈叙又开了口，轻飘飘的声音随着鼠标清脆的咔嚓声传到她耳中。
“但是现在全公司上下，就剩你这个有能力的人持有长期签证。这样吧，谈下来之后，在原本的提成之上，再给你开三万奖金。”
他前面的话周倩全都自动过滤，注意力定在末尾：十几万提成加三万奖金。
好多钱。
可是朋友。
但是真的好多钱。
但是朋友真的需要陪伴。
不过真的好多钱……
深呼吸一口气，周倩定了定心神。
她咬着牙，语气艰涩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其实吧，我休不休息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朋友大老远过来找我玩，我要尽地主之谊招待……”
“再加两万。”
陈叙打断她。
周倩默然许久。
她很难拒绝，在心里算着账。
不怪她吧，是个人都很难抗拒钱的诱惑。
但是刚要软下骨头答应的一瞬间，她又想起这次看见的梁萱，瘦弱苍白，精神恍惚的模样。
周倩啊周倩，好朋友又失业又失恋，你给人家叫来玩，说要好好安慰她，结果转头为了钱把她抛弃。
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心再次一狠，她再次开口拒绝。
但是心都狠累了，所以拒绝也显得无力：“不行，我肯定不能让我朋友一个人……”
“八万八，凑个吉利数。”
陈叙继续加码。
闻言，周倩彻底放弃挣扎。被钱收买之余，也生出一丝疑惑。
与陈叙共事也有个两年，他的处事风格她再清楚不过，不是会刻意利诱且故意为难人的。
这次怎么？
还没想明白，陈叙的目光终于从显示器移开，放到她身上。
眼见收网，他终于露出真实目的。
一向淡然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
“抢个地主。”
……
梁萱无所事事，也不想太早回酒店，上网查了下附近可玩的去处，打车去了深业上城。
这几年被工作塞得生活太紧绷，一直在考虑效率，没有好好放松过。
所以陡然闲下来之后，连休闲娱乐都不知道从何开始玩起，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逛逛商场，看看电影。
不过现在心里塞满了事情，看不下别人的故事，也没什么精神。
于是就在室内和室外商场随便逛了逛，消磨时间。
正逛到室外的一家民族手作店时，周倩给她打了电话。
梁萱一手划开接听：“喂？怎么样？”
这样问着，她随手拿起一个豆荚娃娃，晃了晃，豆子在干豆荚中沙沙晃荡。
“不太行，我老板说现在公司比较适合且有长期签证的人就我一个，我走不开，”周倩声音带着明显的歉意，和犹豫，“而且他还给我开了八万八的奖金。所以萱萱……”
豆子晃动的声音停住，旁边店员在招待另个顾客，有点吵。
梁萱走出店内，沿着路随便朝前，在周倩说出那声抱歉前打断她：“没事啊，你放心去处理工作，不用道歉，要是你为了我放弃那么多钱，我真的会唾弃你。”
“萱萱……”
周倩扁扁嘴，心软了很多。
刚想说些什么，身边传来一声轻咳。
她侧目看去，陈叙抱臂站在她旁边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想着刚刚答应陈叙的那些，周倩清了清嗓子，试探开口问道：“不过你一个人去玩，能行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导游？”
听见这话，梁萱定在原地，愣了愣。
她想起了陈叙。
这时，周倩也接着说：“就是我老板，他对这一块蛮熟的，说可以给你当导游。毕竟，你和他……不是认识吗？”
梁萱明白过来。
绕了一大圈，原来……
她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牵牵唇角，只扯出一个苦笑。
“嗯，认识。过去式。”
她应了一声，不过转口间，却是果断地拒绝：“不过没什么必要，我一个人也可以，帮我回绝你老板吧，谢谢了。”
说完，没等那边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
深吸了一口气，都是植物蒸腾的草木清香，梁萱环目半圈，发现眼前大片绿地。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商场走到了公园。
眼下午后将近傍晚，日头处于半倦未歇的时刻，她也有点累了。
往前走了一段，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她坐下，歇息，放空。
她抬头看茂密榕树的气枝连着叶，葱郁的绿色。
梁萱本就有点混乱的心思因着刚刚那通电话，更加杂乱。
八万八……
陈叙依旧那么舍得。
他没变，起码几年之后，挽回她的手段还是没变，处处砸钱。
但是用在她身上，全都是无用功。
毕竟不可能的事情再继续坚持，于两人而言都是负担。
所以。
为什么要再遇见呢？
为什么要让她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心再起波澜和愧疚呢？
为什么呢？陈叙。
就偏偏要提醒她，偏偏要报复她吗？
梁萱掩面，长长叹息。
来电铃声又响。
梁萱还没整理好心情，拿出手机接听时，刻意板着的声有点颤：“我说了不用。”
“什么不用？”
电话那头不是周倩也不是陈叙，因此，明显带着对她这话的莫名其妙。
梁萱拧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合肥。
“萱萱？喂？”
见她不应声了，电话那头叫她：“你把我拉回来吧，或者我们见一面，听我和你解释好不好。你躲我那么久，也该消气了吧，给个地址，我去找你，我们说开好不好？”
“徐绍白。”
梁萱扶额，调整了一下心情，叫他名字。她耐心告罄，和他再次明白说明：“我和你说得很清楚吧，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来一个拉黑一个。”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对面紧接着继续打来。
梁萱熟练挂断，拉黑。
手机终于消停。
她长吁一口气，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忽然有点想笑。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的。
她这是，犯前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Day2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