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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断弦 苏叶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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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我的身体不再是我的身体,它开始发抖抽搐,肌肉痉挛。
然后才是疼,像一万根针同时扎向我,从皮肤钻进去,钻进肉里,钻进骨头里。电流在我的身体里崩腾,所到之处一切都在燃烧。我的脑子里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还有我发出的惨叫,我能听见苏叶也在隔壁凄厉地的骂着什么。
大概过了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刘教官松开了开关。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就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狂跳。
“看到了什么?”刘教官又问。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他问的是办公室的事情。我抬起头,透过被冷汗糊住的眼睛看他。他站在灯光下,影子投在我身上,像一座山。
“你们……卖人……”我断断续续地回答。
第二次电击,我能感觉到电压加大了,像有人用烧红的钩子勾住我的五脏六腑,然后往外扯。停下时,我已经叫不住来了。喉咙完全哑了,只能发出气音,视线模糊。
“你应该说,你什么都没看到。”刘教官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应该说,对不起,你们不应该晚上离开宿舍。”
他走近,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说啊,随歌。说了就结束了,说了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底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张开嘴想骂人,但嘴里干得厉害,只有血腥味。
他皱着眉松开手,走回铁皮桌边。
第三次按下开关时,这一次我彻底失去了意识。没有疼,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我在那里面一直下坠,一直下坠,没有尽头,就像在竹翰学院的日子。
好像过了很久,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从椅子上解下来了。我躺在水泥地上,脸贴着地面。我试着动手指,但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试着抬头,脖子像断了一样,使不上劲。
视野里,刘教官的靴子停在我脸前。
“知道错了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说话。
他蹲下来,抓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把我的脸从地上拉起来。
“问你话呢。”他说,“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我知道只要我点头,只要我说“知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这一切就会结束。他们会把我拖回宿舍,或者医务室,给我水喝,让我睡一觉,明天继续当他们的“进步之星”。
真的到了这种时候,我反而理解了苏叶之前不认输的行为。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气音。
刘教官凑近了些:“什么?”
“去你……妈的……”我挤出这四个字。
他松开了手,我的脸又砸回地上,鼻子磕到水泥,温热的血涌了出来。
接着我又被几个助教拖回椅子上,刘教官走回铁皮桌边,开始转动旋钮,咔哒,咔哒,一格,两格,三格……
“看来力度还不够。”他说。
第四次电击,我没有疼的感觉了,不过应该也没晕过去。身体像飘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下面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我看着他惨叫,然后越飘越高,穿过天花板,穿过楼顶,飘到夜空中。下面是一片漆黑的大地,只有竹翰学院那几栋楼亮着灯,像墓碑前的长明灯,孤零零的,鬼气森森。
再往上飘,飘到了云层上面,看见了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了下来。
如果能一直飘着,不回去了,该多好。
不过那也不行,他们至少没把我的双手怎么着,我还是得回去,我还想念李腾他们呢。紧接着,我就感觉猛地一沉,意识回到了身体里,被人从地上粗暴地拖了起来,拖出这间电击室。
拖行了大概几米,停了下来,一个助教伸手推开门,门开了,首先涌出来的是血腥味,直冲鼻腔,呛得我想吐。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去看,眼前模糊了好一阵子,才看清这里是另一间电击室。比我待的那一间大一点,墙边摆着同样的电击椅和铁皮桌,但桌子上放着镊子、钳子,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的工具。
苏叶靠在墙边坐着,没被绑,但左边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我看到他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没了,被硬生生拔掉的。指端血肉模糊,血还在一滴滴往下落。
但他还在跟面前的黄教官对骂:“……黄狗……他妈的……等以后查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时,拖我的人把我往前一扔。
我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撑不起身体。
苏叶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剩下了恐惧:“随歌?!”
“你们他妈干什么?!”他冲着那几个教官吼,“是我!是我主动要去办公室的!和随歌没有任何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他妈让他回去!”
院长走到苏叶面前,低着头看着他:“好啊,既然你承认是你带的头,那受罚的就应该是你。”
他挥了挥手,两个助教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苏叶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苏叶挣扎起来,但没有力气,身体软绵绵地靠着墙,瞪着他们。
另外三个教官都围了上去,手里拿着实心的木棍,手腕粗。
第一个教官举起棍子,抡圆了砸在苏叶腹部,苏叶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墙上。他没叫出声,但第二个教官的棍子落在了他的背上。
我听见了很轻的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苏叶的身体软了下去,但被两个助教按着,倒不了。他低着头,血从口鼻流出来,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滩。
第三个教官的棍子落在他腿上,又是咔嚓一声。
我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脑子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举动,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地面爬起来,扑过去挡在苏叶面前,嘶哑地喊道:“别打了!求你们了!别打了!再打他就死了!”
我跪下来给他们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求你们了……放过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看……求你们了……”
棍子停了,我抬起头看见刘教官的脸,他低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不耐烦,也有玩味。
“你的错?”他说,“那你替他受?”
我点头,拼命点头。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能不能撑下那些棍棒,但我知道苏叶撑不下去了。
刘教官笑了:“好啊,既然你这么讲义气……”
他话没说完,一个教官的棍子就朝着我抡下来,棍子砸在我背上,我向前扑倒,嘴里全是血腥味。我蜷缩成一团,将双手护在怀里,这个动作才能让我稍微安心下来。
混乱中,我听见刘教官说:“听说你以前是弹吉他的?手很重要吧?”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两个助教冲过来,一个按住我的肩膀,一个抓住我的右手,用力掰开我蜷缩的手指,把我的手掌按在地上。
苏叶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扑上来一把撞开他面前的教官,上前想护住我,但很快又被一棍敲了回去。
刘教官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的手,那双手曾经能按住琴弦,能拨出和弦,能写出五线谱上的音符。现在它们沾满了血,在微微发抖。
“可惜了。”他微微一笑,“以后弹不了了吧?”
他高高举起棍子,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骨头断裂的清脆一声,很奇异,像折断一根树枝。然后是剧痛,从指尖一直炸到肩膀,我发出哀嚎,痛得抽搐!
刘教官没停,每一根手指都砸了不止一次,直到它们全部变形,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指骨。
我疼得眼前发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痛,无边无际的痛。
“放开他!”
苏叶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一点点,我睁开眼,看见他挣脱了按着他的助教,整个人扑过来,将我护在墙角,背对着那些教官。
棍子落在他身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每一次棍子落下,他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发出闷哼。但他仍然有力气死死护着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他怎么能那么有力气,留着力气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养好伤再回来砸学院窗户不好吗?
“苏叶……”我哭出来,“你他妈走开,你还要活下去……”
“对不起。”他咬牙说,“是我……连累你的……”
我伸手去推他,但使不上劲:“你让开……让开啊……”
他不让,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便用膝盖顶着地,撑着,但撑不住了,一点一点矮下去。血从他后背的伤口涌出来,流到地上,漫到我脚边。
苏叶终于撑不住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倒下来,倒在我身上。我感觉他身上很冷,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我抱着他,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弱。
“随歌……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他嘴唇动了动,整个人看上去迷迷糊糊的,“还,还有……告诉意哥……我……”
他的身体突然在这时僵直,又彻底软下去,呼吸停了。
“苏叶……?”我去推他的手不动了,颤抖着试探地喊他。
他没反应。
“苏叶……!”
他还是没反应。
教官们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停下来,有些茫然地互相看了一眼。院长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苏叶的鼻息。他皱起眉,又摸了摸苏叶的脖子。
“没气了。”他直起身,淡淡地说。
我僵在那里,我感觉苏叶的心跳没停,是我的停了。世界变成一片死寂,只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
我低下头,看苏叶的脸。他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散了。嘴角还在流血,但流得很慢,一点点,落在我校服上,晕开两朵红色的花。他右手死死攥着,里面好像握着一张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上面隐隐约约有两个字,是个名字,我看不清。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最后炸开了。
我听见一声嚎叫。
那声音从我喉咙深处冲出来,撕心裂肺,像野兽垂死的悲鸣。我抱着苏叶的尸体,跪在血泊里,一遍一遍地嚎叫。
有人来拉我,很多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我的腿,把我从苏叶身边拖开。我挣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在地面上抠。
“松手!”刘教官走过来,抬起脚想要踹我,但又不敢,转头看院长,“弄不开。”
院长叹了口气:“给他打一针。”
一个白大褂走了进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抓住我的胳膊,将针尖刺进皮肤。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抱着苏叶的手臂在发软,肌肉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地松开。我想收紧,但用不上力。我听见他们在说话,但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苏叶的身体从我怀里滑出去,滑到地上。我伸手想去抓,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眼前彻底黑掉之前,我看见他躺在地上,耳朵上的耳钉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芒,满是血的脸朝着我的方向,那一双涣散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像在看我。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