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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苦黎明 苦黎明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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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挂在架子上,管子连着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看见我爸妈站在窗边,眼睛红红的。李腾也在,还有乐队其他三个人。李腾看到我睁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随歌!随歌你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我看着他们抹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星竞晚会那天,他们没有去。李腾说,主唱都不在,去什么去。他们自己找,一家一家戒网所、特训学校问,从北京找到河北,找到山东,找了整整一年,才找到了竹翰学院。
他们租了一辆面包车,叫了十几个朋友,拿着钢管就冲进去了。刚好撞见我昏迷被拖出来,说什么是要“转院治疗”。
竹翰学院的人本来还没把当时的事告诉我父母,我只是昏迷,他们打算把我丢善佑医院偷偷治疗,好了再回去。但李腾他们人多,硬是把我抢出来了,直接送到北京。
我的右手彻底废了,五指全部骨折,虽然接上了,但神经受损,永远不能再弹吉他了。
苏叶确实死了,尸检报告上写着的是“多脏器破裂,大出血致死”。竹翰学院赔了他家里人一大笔钱,又随便从善佑医院找了个“精神病患者”顶罪,说他是“意外伤人”。
苏叶的父母拿了钱,没再闹,给苏叶办了简单的葬礼。
葬礼那天,我去了。
墓地很小,很偏僻,墓碑是简单的青石板。来的人很少,基本都是苏叶的家人。
我还看到了一个人,他很瘦,很苍白,穿着一身黑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走到墓碑前,他蹲下来,把花放下,似乎是想伸手碰一碰苏叶,但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时,眼眶是红的,但没哭,但我能看出来他很难过很难过。
葬礼结束后,我走过去,问:“你是……江意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就是江意啊,苏叶对象。真正看到苏叶时常挂在口边的爱人,我一时间有些恍惚,总觉得那段与苏叶在竹翰学院谈天说地的时光还没过去。
“我叫随歌。”我说,“在竹翰学院和苏叶睡隔壁床的。”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向我打听了一下竹翰学院里的事,我讲了一半,讲不下去了,他也听不下去了,放在桌上的手都在抖。
我想,苏叶最后应该是要跟江意说点什么的,但他没说出来。我就很冒昧地帮他说了吧。
他对江意说:“叶子最后对我说:‘告诉江意,对不起,等不到他了。’”
江意沉默了很久很久,我觉得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说:“我要回美国了,下周的飞机。”
“还回来吗?”
“不知道。”他说,“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这里没什么值得我回来的了。”
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他说如果我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找他帮忙。
他出国了,我也出院了。我的人生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子,捡都捡不起来。爸妈没给我道歉,只是给我办了退学,说先在家休息吧,他们也不反对我搞音乐了。
但我不想搞了,手都废了,还搞什么音乐。
乐队解散了,李腾他们来看过我几次,但我觉得对不起他们,很对不起。我们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他们就不怎么来了,忙着高考,我也没脸,没勇气再去联系他们。
互联网账号一年多没更新了,粉丝从一百多万掉到了十几万,最后只剩几万死忠粉还在偶尔留言,问随歌去哪儿了,乐队是不是解散了。
我没回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也试过举报竹翰学院,但没用,警察说证据不足。竹翰学院和善佑医院背后势力太强大了,照样开着,照样有家长把孩子送进去,估计初与序还在善佑医院待着呢,生死不知。
出院第二周,趁家里没人,我从床底下拖出吉他箱。灰尘扬起,打开箱子,吉他还躺在里面,枫木面板,琴弦已经生锈了。
我把吉他抱在怀里,左手按和弦,右手去拨弦。
手指不听使唤,食指和中指勉强能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完全动不了。我用力,再用力,没有声音,只有疼。
终于,我松开手。吉他掉在床上。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看,它抖得厉害。我伸出左手去掰右手的食指,想把它掰直。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疼得我倒抽冷气。
那天下午我妈回来,看见我坐在地板上,右手红肿,吉他扔在一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在她怀里抖得像筛糠,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时那样。她说:“小随,不弹了,咱们不弹了,啊?”
后来吉他被收走了。我不知道收去哪儿了,也没问。
偶尔我翻手机,会翻到我们乐队的账号主页。最后一篇动态停留在一年半前,是我发的排练视频,配文是:“新歌《Bitter Dawn》,快好了。”
下面有三千多条评论,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随歌去哪儿了?乐队解散了吗?《Bitter Dawn》还会发吗?」
苦黎明。
在竹翰学院的时候,我经常在心里默念这首歌的歌词,怕忘了,怕有一天出来,连这首歌都忘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最冷」
「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影子拖得最长」
「长得像要断裂你说等太阳出来就好了」
「可太阳出来前」
「还有一整片灰蒙蒙的天」
「像永远洗不干净的脸」
「街道空空荡荡」
「风从尽头吹向尽头」
「我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Counting all the nights I've waited」
「Counting all the tears I've tasted」
「黎明前的每一秒」
「都像一生那么长」
「苦黎明苦黎明」
「等得太久的人」
「已经忘了」
「天亮是什么样子」
写的时候我十七岁,以为最苦的不过是天快亮还没亮时的等待。以为只要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好。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黎明永远是苦的。
我确实出来了,我活下来了。
然后我想起苏叶,他死了,这不对,这不公平。
随歌,随歌,我跟着歌走了十七年,最后歌断了,我也迷路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活到二十岁,我整天在家待着,看天花板,看窗外树叶绿了又绿,黄了又黄。爸妈禁止我出门,怕我去自由落体,我倒也想过,但死相有些难看。
我觉得我像一具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忽然有一天,李腾又来找我。这次他一个人,提着一把吉他。
“随歌,”他说,“我给你弹首歌。”
我坐在床上,没说话。
他把吉他拿出来,调了调音,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开始弹。
前奏很简单,四个和弦循环。是我写的和弦,我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然后他开口唱:
“天快亮的时候最冷
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Bitter Dawn》
他唱得很认真,眼睛看着琴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他的嗓音比十七岁的时候沉了些,但还能听出少年音。吉他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听着,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橙黄色的光,很温暖的样子。
他唱到最后一段:
“苦黎明苦黎明
等得太久的人
已经忘了
天亮是什么样子”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李腾放下吉他,看着我:“随歌,这歌真好。”
我点点头。
“我们……”他顿了顿,“我们想把它发出去。就发这一首,纪念……纪念以前。”
纪念什么?纪念以前吗?纪念那个弹吉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随歌?纪念那个以为音乐能拯救一切的少年?
纪念……那个已经死了的我。
“发吧。”我说。
他眼睛一亮:“真的?你同意了?”
“嗯。”
“好!”他笑了,露出虎牙,“随歌,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一直没散。我们每周还聚一次,在老地方,就那个烂尾楼,我们还写新歌,等你……”
“李腾,”我打断他,“你们别等我了。”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说,“考大学,找工作,谈恋爱。别耗在我这儿。”
“可是……”
“没有可是。”我摇了摇头,抬起手,“我废了,但你们没有。别跟我一起废了。”
李腾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我:“随歌,那首歌……发出去之后,你会听吗?”
“会。”
他转身下楼,我关上门,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找到我们的账号。刷新,刷新,再刷新。
终于,一条新动态跳出来。
是《Bitter Dawn》。只有音频,没有视频。封面是我们乐队的logo,黑色的剪影,五个人站在夕阳下的烂尾楼上。
我戴上耳机,点开播放。前奏响起。吉他,贝斯,鼓,键盘。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更成熟了,更完整了,更是一首真正的歌了。
然后是我的声音。
三年前录的,那时候我的嗓子还能唱高音,声音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我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竹翰学院的操场,想起苏叶。
歌播完了,自动跳到评论区,新的评论一条条跳出来:
【用户A】:天啊!你们回来了!
【用户B】:这首歌太好听了,等了四年终于发了
【用户C】;随歌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哭了
【用户D】:苦黎明,苦黎明,等天亮的人最勇敢
苦黎明之后,是苦白天,苦黄昏,苦长夜。
我把颤抖的右手贴在窗户玻璃上,冰凉的。透过手指的缝隙,我看见外面的灯光,看见夜空,看见这个庞大又冷漠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从家里翻出吉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仿佛那样就能回到从前。擦着擦着,我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银杏叶会继续往下掉。
明天李腾他们会在烂尾楼排练,明天《Bitter Dawn》的播放量会增加,明天会有新的评论,新的感动,新的回忆。
明天苏叶还是不会醒来。明天竹翰学院还是开着。明天还有孩子被送进去,明天还是有黎明变苦。明天的初与序还会困在善佑医院吗,明天的江意还会自责忏悔吗?
明天,再醒来时……我看到的不是我家卧室的天花板,是列车车厢。
我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腿上还放着吉他。车厢在晃动,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原。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车厢里零零碎碎坐着几个人,大部分人都还没醒,安静地沉睡。我看到了一个棕色头发,长相温柔的小白脸,也看到了初与序,她正笑着与旁边的人搭话。
车厢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我抓住座椅扶手,稳住身子。旁边座位上的男人动了动,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那张脸,待着黑框眼镜,苍白,瘦削,眉眼冷淡。
他也看向我,我挤出一个微笑:“意哥,你也来了。”
“这辆车会去哪?”车厢里有人开口。
列车长没理他。
随便吧。
随便去哪,哪里都行,我已经无所谓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