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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因纽特人的传说 以后我就不 ...

  •   初与序已经有八年没回过这里了。

      八年前,父亲去世,母亲出国,后来那些年,她辗转于寄养家庭、善佑医院、竹翰学院、永冬之城,辗转于九千多年的轮回与五百五十一次死亡之间。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条街的样子。

      可此刻开始回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还记得。

      那是那种很常见的小区,并不算老,水泥路面已修补过的痕迹,两旁种着遮天蔽日的香樟,枝叶在头顶交握。左侧那个修自行车的小摊子应该还在,铁皮棚子更旧了,遮阳布换成了军绿色的防水篷布,但摊主还是那个经常说笑话的老爷爷,正和几个老街坊坐在棚子下头,摇着蒲扇说笑。

      小时候她总跟着外婆穿过这条街去买菜,菜市场的叔叔阿姨会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小秘密地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或者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她就一边含着糖,一边帮外婆拎着布袋子。那时候天蓝蓝的,云白白的,风拂过脸颊,痒痒的。

      走到半路时,天开始下起毛毛小雨。

      雨丝很细,像雾一样飘着,落在睫毛上聚成小水滴。景明垂扣在她头上的棒球帽遮住了雨水,她便没有去买伞,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小区,路边的景色就越熟悉,也越陌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改革开放初期出了国的华侨,在国外待了十几年,那十几年恰好是中国发展最快的年代。再回来时,记忆里的街巷被高楼取代,老店铺换了招牌,连路口那棵歪脖子梧桐都不见了。眼前的一切既像故乡,又像异乡。

      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老棚子还在,那几个老爷爷也在。雨渐渐大了起来,斜斜密密地织成了水幕,像起了雾。他们坐在棚子深处聊天,没注意到外面这个戴着帽子匆匆走过的姑娘。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认不出来了。

      周围的同龄人,那些小时候一起跳房子,拍画片,玩捉迷藏的孩子们,有的搬走了,有的去了外地上学,有的暑假去旅游。这个时间点,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碰到任何熟人。

      初与序用钥匙打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同时还带来了干燥陈旧的味道。

      初与序抬手遮了口鼻,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水电早就停了,她按了几下开关,灯没有亮。只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家具都空了,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不在,墙上留着挂过画的痕迹,地板上全是厚厚一层灰。卧室也空了,床没了,一个小衣柜还在,里面叠着几套旧床单和被套,有樟脑丸的味道。

      雨在外面下得越来越大,敲打着屋檐,初与序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种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把卧室打扫了一下,草草打了个地铺,然后和衣躺下。

      也许是房子隔音不好,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屋檐下的积水从落水管奔涌而下,哗哗地响成一片。闪电是不是劈开夜幕,将漆黑的房间照成惨白,滚雷紧随其后,从远天隆隆碾来。

      初与序半梦半醒间思绪开始飘忽,混沌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先是模糊的轮廓,修长清瘦,然后是一点猩红的光。

      他站在深夜的南极冰川上,指尖夹着一根烟,姿态松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远处的天是难以形容的深蓝色,绿色的极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层层叠叠,横贯了三分之一的天穹,边缘渐渐渗进深蓝里,温柔地晕开。冰面反射着绿影,风削过雪脊,细雪轻飘飘落下来。

      凌冽的寒风划开初与序混沌的大脑,她朝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看去。

      那人也侧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初与序神色一怔,下意识匆匆朝他走去。

      可刚迈出两步,那人却向后退去,直到他们之前的距离恢复到五米左右,他才停下。

      “冬逢初!”初与序站住不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我不走了,你别往后退,求求你。”

      冬逢初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没有再退。他只是淡淡地笑,看着他的目光缱绻眷恋,身上沾染着一点悲伤的味道。

      “你要去哪?”初与序深吸一口气。

      冬逢初默然抽烟,立在恒古的冰原上,万古长夜竟也矮了几分。脚下蓝幽幽的千丈寒渊映得他肤色发冷,眉眼却依旧是温柔的。

      少顷,他侧过身,用烟头点了点远处的天际线,云淡风轻道:“因纽特人说,人死后,灵魂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路上要穿过一整片永夜的冰原,没有星,没有月,只有雪。走得太冷了,太久了,就会忍不住跑起来。跑得越快,灵魂就越轻。轻到浮上天空,就成了极光。”

      “他们怕活着的人找不到路回来,就在天上用极光烧一把火,照着他们回家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着那道横贯天际的光带。

      “可我还听过另一版。”冬逢初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让活着的人找到自己。”

      “那些不肯走的,就把灯举到天上,日日夜夜照着。照到极昼来,照到极夜去。活着的人在冰原上走啊走,怎么走也走不到他跟前。不是灯不够亮,是举灯的人往后退。这样你就永远看得见他,永远找不到他。这样你往前走的时候,就能一直一直看着他。”

      他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初与序,面容在袅袅烟雾中朦胧不清。

      冬逢初轻声说:“可是阿序,这样你会很痛苦。”

      烟雾散开,露出他唇边一点笑意。

      “所以,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他说着,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初与序猝然睁大眼睛——她看见冬逢初身后,那片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悬崖,暗蓝色的深渊在下方涌动。他的半只脚已经搭在崖边,脚跟悬空,只要再退一步,就会踩空,坠落。

      “别走!”初与序忙道,想冲上前将冬逢初拉回来,可不敢动,只好伸出手,掌心向上,“冬逢初,你要放弃我吗?你要丢下我一人?”

      冬逢初静静地望着她,极光在他身后流转,绿与蓝交织,漫过天穹。

      他轻轻摇了摇头:“阿序,你的未来没有我了。”

      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了雷声,初与序浑身一僵,紧张地看向冬逢初:“我知道,冬逢初。这件事我们日后再说,你先回来,你不要站在那里。”

      冬逢初的瞳孔里倒映着深蓝苍穹里无比宏伟的极光,那里面还有一丝水光,眼睫被寒气浸染得湿润。他不舍地望着初与序,动了动唇,看口型是——对不起。

      随即,他留在冰面上的那条腿忽然向后一迈,整个人直直坠下悬崖!

      初与序倒吸一口冷气,扑向悬崖,伸手去抓冬逢初。

      上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她脚下一空,失重感裹挟住身体,天旋地转。

      她看见极夜墨蓝的天穹正在急速远离,一缕冰蓝光带从尽头朝着她的方向垂落,像谁伸出手,却够不到她。群山静默,冰原退后。

      轰隆隆——!!!

      初与序骤然惊起,猛地转过头看向卧室玻璃窗。

      暴雨毫不留情地狠狠敲击着玻璃和屋檐,噼里啪啦。闪电再次劈开黑暗,将整个房间照成惨白。所有破败和腐烂都在这一瞬暴露无疑,又迅速融进黑暗。

      初与序脸色惨白,乌黑的鬓发被冷汗浸湿,张开唇微微惊恐地喘着气。

      少顷,她勉强呼了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脏才缓缓平复下来。

      手机屏幕收到了某条不要紧的软件消息,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初与序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放下。

      那一声闷雷过后,雨就渐渐小下来了,没再像夜里那么暴烈,变成了绵密持久的沙沙声。地板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薄被褥,硌得肩胛骨和胯骨都在疼。大夏天的她却觉得冷,干脆没再躺下,随便找了件旧外套披着,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天快亮时,雨停了,她收到了景明垂发来的消息,说六点在公园见。

      于是她拿起钥匙,现在就出门,沿着湿漉漉的小路走出小区。

      清晨的公园,天还没亮透,是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大雾浓得化不开,从湖面升起,漫过石桥和亭子,让人感觉自己升到了仙境。

      石板路是湿的,昨夜的雨没走干净,洼处积着浅浅的水镜,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树影。街边两侧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叶子坠着水珠,半天才啪嗒落下一滴。

      还没到晨练的时候,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景明垂来到湖边时,雾散去一点,就看见初与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捧着一杯咖啡,换了件稍微厚些的外套,抵挡着微凉的风。

      “吃早饭了吗?”景明垂在她身边坐下。

      初与序把另一杯咖啡递过去,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吃了。”

      景明垂接过咖啡,没拆穿她的假话,朝着湖对面抬了抬下巴:“随歌他们在那里打乒乓球,一会儿过来找我们。”

      湖对面种了一排柳树,枝条软软地垂着,雾里看过去影影绰绰。即便如此,还是能隐约看见随歌那一团张扬的黄毛,在柳树丛里蹦来蹦去,大概是和向枝冥打球输了,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初与序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

      景明垂垂了一下眼睛,微风拂过她的发丝。片刻,她再抬起眼,说道:“冬逢初给你留了一封信,在永冬之城交给我了。”

      初与序一愣,转头看向她,就瞧见景明垂从身后取出一封浅蓝色的信封。

      信封更干净,没有任何褶皱。左上角和右下角各贴着一朵压干的勿忘我,带着永冬之城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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