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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仲夏 “所以我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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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江意等人发现,初与序的状态变得很差很差,非常明显。过往所有的压力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将她彻彻底底淹没。
除了不得不去便利店赚点生活费,她几乎不出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吃饭。烟瘾越来越大,像在抽烟的那几分钟里麻痹神经。开始耳鸣,严重到她不说,旁人都能直接察觉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短短几周,她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体重瘦到七十多斤。
景明垂去找她时吓了一跳,以为她身体上生了什么重病,二话不说将她拽进了医院。可一顿检查下来,除了严重营养不良和贫血,没查出器质性问题。
医生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让她去精神科看看。景明垂立刻就要拖初与序去精神科。初与序这下死活不乐意了,景明垂没拗过她。
于是她和随歌、齐无尽商量了一下,轮流守在初与序家楼下,怕她做些什么。
有时候初与序出门上班,就看见他们中某一个蹲在路灯下,朝她弯起眼睛笑。
她望着他们叹了口气,让他们别管她了。几个人上一秒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就躲到远处,继续守着。冬逢初不像他们,他倒是言出必行。自从那天说“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就真的再也没有来过初与序梦里。
江意知道这事儿后,认为随歌他们天天这样守着,初与序压力更大,她没办法承受任何人因为她而疲惫,她会觉得自己是负担,把五个人轰走,转头自己就去了初与序工作的便利店找人。
初与序的失眠像跗骨之疽,白天睡不着,晚上怕黑更不敢闭眼。于是她干脆选择上夜班,从晚上十点到七点。回家后累了,才能勉强睡着一两个小时。
便利店里只有初与序一人,她扎着松松的丸子头,此刻长袖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正在柜台后整理货架。
听到门口的“欢迎光临”,她把袖子拉下去遮住手臂,转过身和江意对上了视线。
“我让景明垂他们别天天蹲你家楼下了,你放心。”江意推了推黑框眼镜,“我们聊聊吧。”
初与序没有说话,将椅子推给江意,自己也坐了下来。
江意开门见山道:“你高考多少分?”
“四百九。”
“你很厉害,真的。”江意由衷地赞叹道。
初与序自嘲地笑了一下。
四百九,能上公办二本了。江意承认,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有很多像初与序这样,聪明顽强,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在崩溃中把自己拼起来。但很少有人如她那样,完全没有任何人托举,一个人摸爬滚打,从十四岁到十八岁,被困在善佑医院,被当作实验体,被抽取精神力,被用来建造一座城市。
她高中三年的知识都是靠着医院图书馆的书自学,没人教,没人问,也没有习题集。她只在离高考半个月时才被接出来,勉强去学校补了一点基础,然后考了四百九。
如果初与序像普通学生一样,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挨打,明天自己还会不会活下来,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卷子上,她会是一个非常开朗活泼的小姑娘。会笑,会话多,多在下课铃响起时和朋友去小卖部。
她的分数绝不是四百九。那些她本该考上的顶尖学府,那些她本可以去见识的广阔天地,那些她本应拥有却被夺走的平常明亮的青春,全都还给了寄养家庭,还给了善佑医院,还给了永冬之城。
现在,即使她愿意回去复读,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也绝对不允许。
她的一生很难再走上正轨了,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初与序有两个心结,第一个就是永冬之城。
即使所有玩家都安全回到了现实,那些曾被摧毁的家庭在新世界里重新圆满,那些死亡的人在新世界好好活着,可她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她始终认为,如果不是她,永冬之城便不会存在。
如果不是她,那些人不会被卷入无尽的轮回,不用死的死,痛的痛。
在这些玩家中,她尤其对江意最为愧疚。
江意在这个新世界里没有患癌,他继承家业,重夺公司控制权,把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一个个踹下去,他过上了所有人眼中“应有”的生活。
可即使在新世界,他其实也并不想像现在这么活。
苏叶没有复活,那个在旧世界里陪他走过一程的人还是死在了竹翰学院。江意在永冬之城被胃癌折磨了就寝多年,他得到的结局并不是他想要的。
初与序对江意道歉过无数次,江意都说没关系,他不在乎,可初与序在乎。
她无法原谅自己,身为妄主,身为这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她让江意从第零批玩家变成管理员,让他以长生之躯承受了九千多年的病痛和轮回,可江意最终并没有解脱。初与序放不下这件事,她是除江意和随歌之外,最希望苏叶回来的人。
第二个心结,就是寄养家庭和她的生母。
“我知道你想起诉寄养家庭。”江意平静地开口,“我能帮你。”
初与序抬起眼看向他,江意从背过来的背包里取出平板,划了几下屏幕,然后转过方向放到初与序面前。屏幕上是一份他整理的法律文件,条目清晰,证据完整。
“他们一家人犯了虐待被监护人罪,非法拘禁罪,诈骗罪,故意伤害罪。”江意字字清晰道,“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条,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百六十六条,第二百三十四条,数罪并罚。”
“我能保证刑罚上限为二十年左右。如果你想,可以无期,他们也会赔到倾家荡产。”
江意与初与序对视,一字一顿:“初与序,我公司就有分部在合肥,离这边只有一小时车程。我能留在这里帮你,直到这件事彻底结束,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你得到你想要的结局。”
“不要拒绝我们的帮助,你值得。”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一点你需要知道。”
江意将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盖起来。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端正地坐着:“你母亲作为法定的唯一监护人,在法律上是第一责任人。”
“她当年并未通过民政部门,私自将你委托给无资质家庭,并在后期很长一段时间支付高额费用。这在法律上已经涉嫌长期主动的监护失职,她甚至可以涉及‘遗弃’的刑责风险。”
“你是受害者。”江意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出具书面的《谅解书》,当庭表示不希望追究你母亲的责任,那么阿姨将免于刑事处罚。”
“但她会留下案底,并且会在国内停留至少三到六个月,处理完所有司法程序。”
话落,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初与序。
便利店的冷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映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发冷。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江意说,“只要你说‘愿意’,甚至只要点一下头,我就去找律师。”
没等初与序有什么反应,他转身推开门离开,深夜的风涌进来,他笔挺的背影融入夏夜浓重的墨色里。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初母和夏先生已经带着小女儿离开了这座闷热的城市。他们似乎并没有直接回新加坡,而是去了三亚。
初与序是在第二晚便利店守夜时,刷到母亲朋友圈的,是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三亚的海,天空是通透的蓝色,云朵一团一团地浮着,被阳光镶上金边。海绵倒映着一切,波光粼粼,金色的光在浪尖跳跃。几只海鸥张开翅膀,从镜头边缘掠过。
初母穿着一袭白裙,戴着宽檐草帽,站在沙滩上,牵着小女儿的手。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眉眼弯弯。从沙滩上的倒影能看出,是夏先生拿着相机在拍她们。
最后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夏先生揽着初母的肩膀,小女儿被他们一人牵着一只手,站在海天之间。
初与序看着照片里母亲幸福的表情,少顷她也笑了一下。随即她点开母亲的主页,按下“不看她的朋友圈”选项,将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工作。
她不知道母亲现在还爱不爱自己,也许是爱的。母亲当年是真的毫无保留地爱她,一两百的补课班说报就报,饭桌上永远有她爱吃的菜。小时候放学回家,她喜欢叽叽喳喳跟母亲讲学校里的事。上午老师夸她口算得了满分,下午和同桌李得福玩翻花绳赢了。母亲就弯着眉眼认真地听,偶尔接几句话。
后来父亲病了,母亲开始变得很忙,忙着赚钱,忙着陪父亲去医院,忙着应付那些亲戚明里暗里的风凉话。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把初与序关在门外是常事。但那段时间,母亲还是在意她的。
母亲这一生也很苦,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要让着弟弟,要求着家里人给她念书。后来结了婚,丈夫又早早病逝。她无法带着一个才十岁的女儿去人生地不熟的新国家,只能用当时仅剩的一点存款给初与序找一个寄养家庭,至少那家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好。
然后她走了,一个人去新加坡,从零开始打拼,顺利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门当户对的丈夫,有的新的女儿。
于是第三天晚上,江意打来电话,问她考虑好了吗,她没有说“好”。
八月的夜晚比七月更加闷热,所谓的“秋老虎”盘踞在城市上空,把夏夜蒸得像个蒸笼。晚风裹着热气吹过来,卷着梧桐树叶从天穹飘落在水泥地上,吹得挂在楼外的百叶窗哗啦啦响成一片。
初与序举着手机站在自家楼下的路灯光晕边,没有走进去,隐在黑暗里。
“算了。”她苦笑一声,轻描淡写道,“我妈现在的丈夫对她很好,她刚过上好日子,如果我再给她惹出什么麻烦事,牵扯到官司,他们一家人得恨死我。她说的话是对的,我也得想想她,就算了吧。”
“算了?”江意没有惊讶,只是又确认了一遍,“初与序,是你母亲把你送到寄养家庭的。如果那家人没有受到任何法律追究,你很难走出这段阴影。”
初与序把手机换到另一边,仰起头看着楼上自己的那层,此刻拉着窗帘,看不见什么。
远处有小孩在哭,被家里人哄着,哭声渐渐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意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正准备拿下手机看一眼,才听见她用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浅浅鼻音说:“为什么我妈要送我去寄养家庭,而不带我走。我站在我妈的立场思考,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和亲戚们的讨伐吧。”
“当时她是真的想给我最好的,她不希望我跟着她去异国他乡吃苦。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自己都活不下去,怎么带着我?她家里的亲戚不喜欢女孩子,所以也不喜欢她养我。我爸刚病逝的时候,他们说是我拖累的,是我妈没本事。毕竟言语能压死人,我妈失去爱人很痛苦,还要被自家人这么骂,各种压力下才不得已如此,暂时抛下我离开吧。”
初与序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月光很淡,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几乎看不见。
“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没有让孩子束缚自己,毅然决然选择离开,去远方奔波,终于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家。如果没有我,她能更早离开这里,更早遇见夏先生,更早过上现在这种幸福的生活。”
“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初与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心疼她,我懂她做的一切。
“出问题的人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晚风又吹过来,四周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着一阵风声远去。
“我无法释怀我这么多年的痛苦,可我也无法让我唯一的亲人流泪。无论如何,她过得幸福就好了,我衷心祝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