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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暮秋 “初与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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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世界,时间似乎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夏末了,天气不再闷热,雨也下得少了。傍晚的风里开始带上一点点凉意,拂过皮肤时是清爽的疏朗。
暂时待在安徽的朋友们也一个一个离开这座城市。
第一个是景明垂,她的分数足够上中央戏剧学院,录取通知书早到了,开学前两周便买了回江苏的车票。九月份她会去北京上学,去努力实现她的梦想——成为一名话剧演员。
初与序去车站送她。临近开学,站台上四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离家的大学生,广播里不断重复着列车信息。
景明垂站在检票口前,对着初与序千叮咛万嘱咐:“好好吃饭,知道吗?不能一整天只喝几口水。我到时候会给你寄蛋白粉和维生素,你得按时吃。好好睡觉,每天保持联系,有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能自己扛着。”
阿山坐在一旁,被负责宠物托运的工作人员牵着。它吐着舌头,两条前爪直起来,扑到初与序身上,不断用脑袋去蹭她,好像想把什么潮湿哀伤的东西从她身上蹭掉。
初与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山的脑袋,又站起来,给了景明垂一个拥抱。
“你去中戏,也照顾好自己。”她说,“生病就了马上吃药,别再像在善佑医院那样,不喜欢吃药就偷偷扔掉。”
景明垂拍了拍初与序的背,单薄的衣服下面是更瘦削的背脊,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所有人都在生机勃勃地往前走,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只有初与序一个人停留在原地,浸润在绵延与她整个人生的雨季里,湿冷阴郁,等不到放晴。
她想起很久以前所有人对冬逢初的印象——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并不真实。
此刻这个印象,转移到了初与序身上。
最终,景明垂把所有难言之语,所有对初与序的期望、祝福和担忧,都塞进了“再见”两个字里。
初与序轻轻地笑了笑,她站在月台上,目送景明垂走进车厢,就像在永冬之城里,目送她登上D019次列车进入副本时那样。
第二个离开安徽的是随歌。
九月中旬,他买了回北京的票。乐队的成员还在北京等他,等着录《Bitter Dawn》的专辑,还要准备十一月二十二号的演唱会。
临走前,他塞给初与序一张演唱会的门票,眼巴巴地瞅着她:“初与序啊,我给你留了位置,给意哥留了,给景明垂留了,给向枝冥和安楚留了,给那个红毛也留了。你们都得来啊,机票我包了!你可一定要来啊,我在台上弹吉他,你们得在下面给我鼓掌!”
初与序收下了门票。
第三个离开的是江意,他是在九月底走的。那时候的天气已经不热了,风吹过来让人觉得凉嗖嗖,早晚温差开始拉大。
他需要去美国继续管理公司的生死,他不在的日子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十一月份之后,他会尽量回国,只在北京待着。毕竟随歌和景明垂都在北京,苏叶的墓碑也在那里,他的父母从葬礼结束后就没去过扫墓。
江意就像一棵扎根北京的大树,离开北京,离开苏叶的墓地所在处,就是把他整个人连根拔起,迟早有一天会枯萎。
上飞机之前,江意站在安检口,垂眸静静看着初与序,淡淡开口:“初与序,人生没有哪条路是一定正确的,后悔也是常事,你大胆去做。”
“以后很难经常见面了,希望你每晚都能睡个好觉。”
最后离开的就是齐无尽。
齐无恙在九月中旬开学前被莫楠接回了里斯本,小姑娘走之前,给了初与序一个熊抱,仰着脸说“初姐姐你要好好的”,然后被莫楠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过了安检。
齐无尽暂时没跟着他们一起走,他仍然留在安徽,陪了初与序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是他不放心让初与序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硬要留下来,即使向枝冥和安楚就在不远的玄机观里生活。
十月中旬时,他快走了。
那时已经暮秋,温度直线下降,白天还有一点阳光,早晚冷得需要穿厚外套。取代虫鸣蛙声的是寒风的呼啸。街边的枫树红了,金红的叶片堆在树底下,风卷过去沙沙作响。便利店的冰棍换成了关东煮,冒着热气的咖啡和豆浆开始售卖,店员的工服也加了一层内衬。
初与序不再担心穿长袖会不会热,也把低丸子头改成了在永冬之城时的披发,这样能暖和一些。
其实安徽的秋天并没有多么冷,只是她越来越瘦,便越来越怕冷。
她的状态没有比夏天时好多少,反而更严重了,尤其是失眠和胃疼,她只能慢慢熬,熬不到头。她在手机上从来不跟景明垂等人说这些,他们不知道,但留在安徽的齐无尽能看出来。
就比如今晚,齐无尽站在街对面,看着初与序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盯着手里包子看了半个小时,都没吃下一口,最终只是端起水抿了一口。
初与序没有选择去上大学或者复读,这几个月她找了很多兼职,便利店上夜班、给小学生当家教、写短篇文章赚稿费、偶尔去拳场凭身手赢钱。她不再像小时候在寄养家庭里那样,没有钱,那家人不给饭吃就只能饿肚子。
但即便这样,她也几乎不花钱。
还有能穿的衣服,就从来不买新的。稍微贵一点的菜舍不得买,生病了就硬抗,从不去医院。她拼命地把钱存起来,就好像这些存款能穿透时光,转移到小时候的自己身上,把那个不存在的小孩重新养一遍。
而现在,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是再不穿厚衣服就会被冻死,不得不买,在网上花十几二十块买的,特意买大一码的款式把她清瘦的身体裹住,昏黄的路灯映着她清秀却冷淡的侧脸,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生人勿近。
她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延伸到马路中间。偶尔有车驶过去,车灯一闪,那影子就消失几秒,又重新浮现。
齐无尽在街对面站了一会,随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穿过街道,走到便利店门口。
初与序恰巧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算往店里走。
“还有工作?”齐无尽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心情不好?”
初与序侧过头望向他,脚步没停:“如果有五十箱水,五十框日配和十五箱非日配等着你一个人验货上货,你心情也会不好。”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便利店边上那堆积成山的箱子。齐无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纸箱堆得比人还高,把便利店侧面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各种饮料、牛奶、速食产品的logo。
他笑了一声:“我帮你吧。”
初与序下意识想说不需要,但又看向那堆山。这些工作量她自己一个人得不眠不休干一整晚,还不一定能完成,于是便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
齐无尽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长椅背上,挽起袖子朝着那纸箱走去,初与序也开始行动。直到凌晨四点,最后一箱货才终于被整理好放上货架。
两人重新回到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齐无尽额角渗出点汗水,被冷风一吹就蒸发了。初与序倒是被风吹得更冷了些,把手缩进袖子里,懒懒地倚在椅背上,面色苍白,精神不足,只有鼻尖和眼尾被夜风刮得微微泛红。
齐无尽侧过身看着她,少顷沙哑道:“你能不这样吗?”
初与序微愣,故作茫然:“我怎么样?”
齐无尽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你的状态很不对劲你知道吗,我懂一点心理学知识,你不说,我能看出来。”
话落,他忽然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初与序的左胳膊。初与序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效果甚微。衣袖滑下来,露出细瘦的手腕。
齐无尽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并排放在一起。他的手腕明显比初与序粗了将近一倍,骨节分明却并不嶙峋,覆盖着一层有力的肌肉。
“我的手腕差不多有你的两个粗了。”他松开手,皱起眉恳求道,“去看医生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初与序打发式得挥了挥手,重新缩回袖子里,懒洋洋地说:“无非就是让我吃药吃药再吃药,或者电击疗法。我在善佑医院已经体验过无数次了,真的不想再感受一遍。”
她偏过头,对上齐无尽黑幽幽的眼睛:“我也求你了,齐无尽,放过我呗。”
齐无尽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再掀起眼皮看向她,眼神变了一下:“我早上九点的飞机。”
“你终于愿意回里斯本了。”初与序收回视线,扬起眉,平淡道,“我送你去机场?”
“我不是要你送我去机场。”齐无尽直直地望着她。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铺展开,把他清晰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
“初与序,跟我去里斯本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初与序愣了一下,笑着再次转头去看齐无尽——
齐无尽正垂着眼眸认真地望着自己,瞳孔里倒映着天边的星光,额前的红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遮住一点眼睛。那双眼一眨不眨地和她对视。
良久,初与序从长椅上慢慢坐直身体,收起那点懒洋洋的姿态,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静静回望着齐无尽。
“齐无尽,我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初与序一字一顿道:“但也许这只是我将你拉入永冬之城,你因此救下了无恙,从而对我感激、敬佩、同病相怜、信任和暂时的依赖,被你误以为是其他的什么情感。”
“如果你想回报我,你在安徽陪了我这么久,已经够了。”
齐无尽眼眸里的光暗了一点,脸色有些沉下来:“我们都在永冬之城活了九千多年,你觉得那种地方,那种活法,能让人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吗?是不是误以为,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初与序微微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朦胧,一闪而过,“你清楚什么?”
“你好不容易有了新的人生,你的未来光芒万丈。你不能继续和我留在原地,或者带着我一起走。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只把你当朋友,和你去里斯本也只会拖累你。”
齐无尽沉默了几秒,从长椅上起身站到初与序面前,挡住了身后的路灯。便利店的白光透过来,照亮他挺直的脊背和肩线,鼻梁投下立体的阴影。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拖累,你也不能认为我不是真心。”他沉声道,“我……”
“你不明白。”初与序打断他,她仰起头看着齐无尽的眼睛,轻轻开口,“等你回到里斯本,和我分开一段时间,你就不会再想着我了。”
“与序……”
“总之谢谢你,齐无尽。”初与序对他轻轻一笑,笑容很温柔,像秋天的最后一阵风,带着凉意,也带着告别,“你走吧,好好陪无恙长大,过你喜欢的生活。别再担心我了。”
齐无尽站在原地没动,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打着旋飘向马路对面。那些落叶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看不见,跨不过。
“……我知道了。”齐无尽哑声道,“你不用来送我了,回家早点睡。”
初与序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齐无尽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最终都被他压了下去。他转过身,朝着街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