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1、初春 ...

  •   安徽的气温简直是个谜,今天一两度,明天二十多度,羽绒服和薄外套换着穿,出门前得先看天气预报,当然天气预报也没个准的。整个冬天只下过一场不大的雪,第三天就化得差不多了。

      2026年的春节来得晚,初春的二月十六号到除夕。

      傍晚时分,街道里空荡荡的,往日车水马龙的马路此刻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高楼大厦的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阖家团圆的人们围坐在饭桌前碰杯,欢笑声和春晚声漏出来。

      远处传来人们偷偷放烟花的声音,紫色和金色的光在夜空炸开,璀璨夺目。但没过一会儿,就有警笛声由远及近,那偷偷摸摸的烟花也就偃旗息鼓了。

      玄机观内,大多数道长和弟子都回了家乡过年,整座道馆比平日里安静很多,只有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

      向枝冥随意穿着一套灰色棉睡衣,屈起一条腿窝在屋檐下的藤椅上,一只手捏着护身牌一角转着圈,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剥橘子的安楚:“诶,师哥。你说这么几个月了,人初与序还没消息,春节会回来不?”

      “她可能不会回来。”安楚也不太确定道,“初与序能一个人消失四个月,她此刻干的事一定很危险,至少没这么快处理完。”

      向枝冥懒洋洋地看着椅背,仰头望着墨蓝的星空,长叹一声:“说实话,还是舍不得她和冬逢初的,还有D19他们。要是那个傻面包在现实,刚才年夜晚能吃好多好吃的了。”

      安楚将剥好的橘子塞进向枝冥手里,长发顺着他伸手的动作滑到身前:“他们前脚来现实,后脚就会被抓起研究。再通过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几个,到时我们俩就和初与序他们在实验室见面吧。”

      向枝冥笑了一声,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不过随歌今天怎么没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有没有看见初与序?他以前一天至少问一次。”

      话音刚落——

      “随歌!安楚!”不远处传来安阳的声音,“外面有人来了,黄头发的,说找你们俩!”

      向枝冥和安楚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紧接着就看见一个穿着夹克衫,戴着花里胡哨耳钉的黄毛青年,一手提着背包,另一只手拿着杯草莓牛奶,从道馆门口晃悠悠地走过来。

      安楚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来他不打电话过来,是因为他亲自来了。”

      随歌走上前,震惊地看着向枝冥:“你这什么雷霆穿搭?”

      向枝冥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棉睡衣,棉拖鞋,头发随便往后一捋就出来了。他抬起头瞪着随歌:“这他妈不好看?这是我们安徽省服好不好?保暖又舒服,你要是来安徽了,也得这么穿。”

      随歌一脸嫌弃:“你好歹也是个二十三岁小伙子,穿得和我奶一样。你学学我穿的,帅不帅?”

      “不讲不讲。”向枝冥无语地扫了一眼他骚气哄哄的夹克衫和带链条的阔腿裤,然后看向旁边穿着正常卫衣的安楚,“师哥!我穿得丑吗?!”

      安楚看向向枝冥,灰色棉睡衣和同款拖鞋要是穿在别人身上,确实像刚从炕上爬起来准备去赶集的。但向枝冥肩宽腿长,再配上一张风流倜傥的脸,硬是把这一身给撑出了几分慵懒随性的味道。

      安楚扶额,叹了口气:“……不丑不丑。”

      向枝冥转头朝随歌一挑眉:“你看。”

      随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

      “你大过年的来安徽干什么?”安楚问道,“除夕夜,你出来玩,叔叔阿姨不肘你?”

      “我爸和我妈今年过年要去海南度假。”随歌说到这个就来气,“我不想去海南,他们就让我自己待北京。我说我来安徽玩,他们鸟都不鸟我,恩恩爱爱的,就让我报个平安就行。”

      向枝冥顺手塞给他一个橘子:“啧啧啧,这么可怜?”

      “怎么说呢。”随歌的表情变得有些惆怅,“你们也知道,在旧世界里,我爸妈将我送到了竹翰学院。现在到了新世界,他们俩突然变好了,但我还记得当初那些噩梦。和他们相处起来,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也不是恨他们怪他们,我说不清,你们懂吧?”

      “所以过年,我还是很乐意独自来安徽找你们玩儿的。”随歌笑道。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怒道:“向枝冥你他妈别顺我草莓牛奶!”

      向枝冥的手刚探进他背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缩回手:“不拿不拿行了吧!”

      他讪讪地坐回藤椅上,装作无事发生:“那这几天你干脆直接住玄机观,当然打扫院子也有你一份。”

      “也行。”随歌点了点头,“顺便再找找初与序的下落。”

      “我们没必要去找初与序吧。”安楚忽然开口。

      随歌愣了一下,看向他:“……没必要?”

      安楚点了点头,摊开手,认真地看着他:“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不告诉我们,独自离开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我们得尊重她的选择。如果我们在找她的过程中打扰了她的行动,让她这么多个月的准备付诸东流呢?”

      随歌瞪大眼睛,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安楚,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向枝冥,不可置信:“所以我们不该去找她?你们俩都是这么想的?”

      向枝冥耸了耸肩,表示他赞同。

      随歌猛地站起身:“那如果初与序有危险呢?如果竹翰学院背后的那群人要找她麻烦呢?”

      “那你就不会在之前演唱会上看见她了。”向枝冥坐直身体,“初与序要么就是去找冬逢初的下落,要么就是去搞垮那群人,或者是想办法让D19他们来现实。这三个中但凡实现一个,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我不在乎!”随歌站在台阶上,严肃地看着两个人,快速说道,“我现在不在乎他们那些人会不会再创造出第二个永冬之城,不在乎冬逢初和D19他们能不能回到现实。事实上我们管不了这些事,我只在乎初与序!”

      “你们把她当可以结束这一切的神,可她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神。无论是在现实还是永冬之城。我不想她为了救我们,救其他所有人而死,因为她已经死过无数次了但到底有多少人跟她说一句‘谢谢’?甚至在永冬之城结束时,那群只会抱怨,不知道思考的玩家还在不明真相地骂她。”

      “她长这么大太不容易了,她的亲人不要她,她的爱人也无法陪伴在她身边。她只有我们,我们也离不开她。这个世界太大了,她到底在哪里?我们不找她,谁还会找她?我不能再失去她了,我希望我们能和她在一起过年。”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安楚和向枝冥缓缓对视一眼,陷入沉默。

      半晌,向枝冥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师、师兄!”

      一个小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馆门口来了个……血人!”

      “什么雪人?”向枝冥扫了他一眼,“师兄忙着呢,没空陪你玩雪。再说都初春了,哪来的雪?”

      “哎呀不是!”小弟子急得一拍大腿,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外冲,“是鲜血的血!他满身都是血!问他名字,他还说没有,只有代号,是什么……C13!”

      三个人脸色猝然一变,蹦起来跟着他往外冲!

      离道观门口还有老远,三个人就看见了安阳。

      他正扶着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孩,弯着腰,又疑惑又焦急地询问着什么。那小孩瘦得厉害,面色惨白,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望着安阳的眼神都是散的。

      “你、你不知道……我要找安楚和向枝冥……”小孩哆嗦着嘴唇。

      “C13!”安楚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C13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大冷天他只穿着一件类似于实验室里被研究人员穿的那件白色T恤,薄薄一层,上面沾满了鲜血和脏污,还溅起一些银蓝色凝固液体。

      他忽然扑进安楚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安楚连忙紧紧搂住他,拍着他后背安慰:“没事啊,十三,没事。我们都在呢,随歌也在,有什么事你别怕,你现在很安全。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向枝冥和随歌也团团围上来,向枝冥几句把安阳和小弟子支走,几个人把C13带到道观无人的西厢房,让他坐下,忙给你倒了杯热水。

      C13惊魂未定,捧着杯子的手抖个不停,水都差点洒出来。安楚抱着他,三个人轮番安慰了他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稍微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D19……我们几个一醒来……就……初与序……”

      三个人纷纷对视一眼,随歌连忙凑上前:“D19在哪?初与序在哪?他们在同一个位置吗?你们什么时候醒来的?”

      C13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面前随歌的袖子,眼眶通红地盯着他:“初与序把我们四个和面包都带回现实了!袁曼带人要杀她!他们有枪!全是死人!我们必须去救她!”

      随歌一个激灵,二话不说抄起C13,把孩子团吧团吧塞进了自己大码夹克衫里,就朝着玄机观外面冲去,不忘回头交代:“你们俩联系景明垂他们,现在就去找初与序!”

      “我先回屋换个衣服!”向枝冥连忙朝着自己房间冲,“师哥你先跟他们俩走,我后面再打车去!”

      安楚应了一声,已经跟上了随歌的脚步。他掏出手机,飞快在群聊里发了一连串语音。

      无论是正在与家人吃年夜饭的,处理工作的,放烟花的,所有人都在收到消息的这一刻蹭地站起身,抄起旁边的外套,来不及穿好就朝着门外冲。

      门被撞开,夜色涌进去,远处还有璀璨的烟花,把夜空染成一闪一闪的颜色。他们将沿着既定的路线从四面八方再次涌向这座吴头楚尾的城市,加入这场可能会持续到等他们到来的战争。除夕夜的夜空上将盘旋着正义吗,又或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车子驶入那片郊区时,远远就能看见三十里之外火光冲天,仿佛近在咫尺。

      火舌一卷一卷地往天上蹿,浓烟翻滚着升上去,里面的火星噼里啪啦往下掉。隔着这么远,竟然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穿透玻璃窗,扑在脸上。

      那是地下观测站的爆炸,似乎早早就已经炸过好几轮了。

      火光把半边夜空染成了暗红色,和另一边正在绽放的烟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罪恶,哪个是团圆。星星和月亮都被烟遮住了,血腥味渗过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废墟深处不断传来模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随歌握着C13手的手指紧了又紧,心像是被人攥着往上提。几个人试图在那片混乱的声响里找到初与序的声音,又不希望能听到。

      前方的汽车猛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安楚和后排领着C13的随歌都冲了下来,顾不上扑面而来的热浪,朝着火光的方向就跑。

      后面跟着的汽车也连忙停下来,司机在前排大呼小叫:“小伙子!让你那几个朋友别过去啊!那边危险!消防车和警车马上就到了!”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向枝冥推开后排车门,头也不回朝着那边冲,只留下一句:“别说你见过我们,赶紧走!”

      司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调转方向,一踩油门,赶紧离开了这里。

      四个人朝着那边冲过去的半路上,地下又炸了一轮。这回声音比较轻,闷闷的一下,火光里腾起一大团蘑菇云,向上翻滚,慢悠悠散开。

      看到这里,几个人就确信初与序一定在里面了。

      她最喜欢干这种事了,在永冬之城,他们亲眼见证她放火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等一切烧完了,她才从灰烬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随性。

      这个世界上罪恶深重,即便是迎来四海八荒的水,浩浩汤汤冲刷上去,也只不过是让它换一副嘴脸,继续存在。而水会与罪恶混在一起,变成污水,最后不知流到哪里。

      可火不同,它肆无忌惮地烧,什么罪孽善行,什么因果报应,在这一刻都化作灰烬,风一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像天地初开时那样。

      初与序怕火又喜欢用火,或许就是因为烧完了就真的完了,没有后果和证据,没有人能顺着那一片灰烬找到纵火犯。火可以将她内心的愤怒和厌恶烧掉,将让她痛不欲生的人或事毁掉,没有人知道是她放的火,就没有任何人责怪从小就没有人撑腰的她。

      火多好,连随歌他们都觉得这把火放得太好了,让那些拿小孩子做实验的恶人全死在冲天大火下吧,让初与序好好活着出来吧。在这场大火下,他们一定不会让她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通往地下观测站的是一个地面上的小房子,此刻小房子已经被炸毁了,只剩下一堆钢架和碎砖,看不清那一片废墟下到底有什么可以进入的通道。

      远处围着一大群住在附近的居民,火光在他们错愕惊慌的眼底跳动。

      人群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四个人从外围冲了进来,朝着那堆废墟狂奔。

      “你们四个!”有人连忙呼喊,“别过去啊!爆炸着火了!危险!”

      四个人不管不顾,扑到废墟上开始徒手扒开那些钢架和土块。浓烟直冲鼻腔,呛得眼泪直流,没有人停下。他们凭着在永冬之城训练起来的体力和不要命的劲,很快就扒开了最上面一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底下漆黑一片,落满了各种杂物和碎块。一些火焰在上面噼里啪啦地烧着,被向枝冥用外套几下扑灭。

      “安楚,你和C13在上面等着景明垂他们,我和向枝冥下去。”随歌指了指自己和向枝冥,不等回话,就用力将下面挡路的一大块石头拨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朝着下面就跳了下去。

      “我操!”向枝冥低低骂了一句,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个人落地翻滚,快速爬起身,借着上方洞口的火光辨认了下方向,就往深处跑。

      通道比想象中宽,两侧是混凝土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炸碎了,剩下几盏忽明忽暗地闪。

      刚跑出十几米,身后左侧突然“砰”地炸了一声,声音不大,就像小孩子喜欢放的那种摔炮。碎石块溅过来,打在随歌小腿上,他低声骂了一句,继续跑。

      又跑了几步,右边也炸了,这次更近,火光一闪,热浪扑过来,燎得向枝冥后颈一阵刺痛:“我操!到底是谁在这放小爆炸?不像是初与序啊!”

      “余波。”随歌喘着气说,“炸完了就这样,时不时来一下,没事儿。”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往地心深处走。空气越来越烫,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前面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像是说话声和呻吟声,但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两侧开始出现房间,门都被踹开了,里面全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大部分已经被烧毁,或者被人为破坏了。

      再往前,又是一个房间,墙上挂满了裂了的屏幕,只剩几个还在闪,闪出来的都是雪花。

      又一个小爆炸,这次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轰”的一声,火光一闪,浓烟涌过来。两个人弯腰躲过,等烟散了一点,他们朝着左边拐去,来到了另一条较窄的通道里。

      这里两侧也是房间,其中有一扇门半掩着,随歌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地上躺着个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胸前有一大片血迹。他的脸朝着墙,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那只垂在地上的手惨白,没有血色。

      “应该死了。”向枝冥拍了随歌一下,朝着前门尽头一扇大门一指,“那里有门!”

      那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扇门都大。门紧闭着,越往前走,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就越清晰,语气焦急愤怒,似乎还带着一点哀求,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随歌加快脚步冲过去,一把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环形研究室,如果随歌和向枝冥看过之前相机上初一拍摄的那段视频,他们会发现眼前这个研究室和善佑医院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两倍。

      两边整齐摆放着大型培养皿和培养舱,爆炸竟然没有摧毁他们。玻璃壁完好无损,里面仍然装着不同颜色的浓稠液体,缓缓流动着,在火光的映照下放着诡异的光芒。

      其他一切都被炸毁了,桌椅器械散落一地,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金属,几处还燃烧着小火。

      正前方散开站着三个人——是同样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的J23、D19和S23,甚至S23肩膀上还坐着那只面色严肃的火腿面包。他们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和灰烬,连一向最暧昧的J23脸上也沾着尘土,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惨败的战斗。

      他们背对着大门,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听到动静,齐刷刷转过头。在看见随歌和向枝冥时,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凝重取代。没有打招呼,他们又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那个。

      随歌和向枝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一眼,就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前方墙壁上有一圈栏杆,上面挂着一副手铐,初与序就被铐在那里。

      她跪坐在地板上,右手被死死锁在手铐里,手腕处的皮肉已经被勒得渗出血丝。左手垂在身侧,肩膀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子弹贯穿伤。低垂着头,鲜血从嘴角顺着下巴滴落,看不清是死是活。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站在她身侧,右手握着一把锐利的手术刀,抵在初与序的脖子上。刀尖已经刺入皮肤,一点血迹溢出来。只要她的手稍微一抖,就会割破大动脉。

      女人死死盯着闯进来的随歌和向枝冥,握着手术刀的手指更紧了一步,咬牙道:“你们再进一步,我就刺进去!”

      说着,她作势要用力划下去!

      “别别别!”随歌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我们不动了!不动了!你冷静点!”

      向枝冥也举起手,两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女人一发怒,就那么划下去了。

      “你绑初与序干嘛啊?”向枝冥怒道,“你是女同?你要囚禁她?我告诉你啊,人初与序是有对象的,都结婚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玩囚禁play,你赶紧放开她!”

      女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让出一步,也没有说话。

      从随歌和向枝冥破门开始,初与序一直垂着头,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到她的胸膛在呼吸起伏。J23试探地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只能看见初与序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分不清她是眨了下眼,还是只是被外面扑进来的热浪掀动。

      “袁曼,我劝你现在放了初与序!”D19盯着女人,一字一句,“那些研究人员全都死了,即使你侥幸带走初与序,也不肯再创造出第二个永冬之城!你背后的人也不可能让你这个失败者负责创造第二个新世界的工作!”

      “我是失败者?”袁曼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只有我才能用她的精神力创造出第二个城市。即使我是失败者,他们也会求着我继续进行实验。”

      她低下头,看了毫无反应的初与序一眼:“只要初与序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我们都可以让第二个永冬之城出现。到那时,你们所有人都会回到那里,并且永远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见到现实。”

      “怎么?”她看着面前几个人一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嘲讽道,“你们难道还想将初与序活着带回去吗?”

      “给你们两条路。”她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我带初与序离开。你们装作不知道,以后我们也不会让你们再进入永冬之城,你们可以在新世界好好生活。”

      “要么——”

      她忽然抬手一挥,下一秒,身后那扇双开门被“砰”一声踹开!

      几个持枪的保镖直直冲进室内,迅速散开,将五个人团团围住。枪口已经抵上了离他们最近的D19后脑,其他人也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无处可逃。

      “要么,你们全跟着我回去,毕竟你们体内的精神力也都还有大作用呢。”

      五个人不吭声,站在原地瞪着她。

      S23忽然微微侧过头,低声问旁边四个人:“所以说,初与序现在还活着?”

      几个人一个激灵,纷纷转头看向初与序,初与序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当然没死。”袁曼抬起腿,对准初与序的侧脸,随意踹了一脚,“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初与序,我们可好好保护着她呢。从爆炸到现在,她可没受多少伤。”

      初与序被踹得偏过头去,手铐随着她的动作哗哗作响。她闷哼一声,吃力地掀起眼皮,看向面前五个人。侧脸线条绷紧,嘴唇紧抿着。

      不知为何,随歌忽然觉得初与序不像是“没受多少伤”的样子。她此刻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剧烈到渗入骨髓的痛苦,刚才的一动不动,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力抵抗那股剧痛。

      可她身上确实没看到除了肩膀枪伤之外的任何伤口,也没有多余的血迹?

      莫非是内伤?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所有人看见初与序缓缓抬起了左手,手指还有些颤抖,轻轻抚上右手的手铐,拇指一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铐直接自动弹开。

      她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取出右手,扶着墙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丝毫不在乎抵在自己咽喉上的手术刀。

      初与序垂眼看了看那把刀,又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袁曼,冷冷开口:“你可以抓我回去,可你不能杀我。别用我的死亡威胁他们。”

      袁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持手术刀仍然比在她脖颈上:“必要时刻,我也能杀了你。只要你的内脏没有任何问题,你体内剩余的精神力就还能再次被提取,哪怕只有零点几毫升。”

      似乎是火光映照的问题,她苍白的脸上漫开柔和的神态,像流水漫过,荡开浅浅的笑容来,让身处危险之中的五人莫名在此刻感到安心。

      随歌再仔细观察她,发现她周身包裹着的气息不只是温柔那么纯粹。反而像大局已定,无法挽回,对此遗憾,站在终点回头看,又并没有后悔的。

      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隐隐约约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不仅是袁曼和她的人,随歌等人也齐刷刷脸色一变。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其实和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没什么区别。不赶紧把初与序带走,等警察来了,初与序是纵火犯,D19等人是来自神秘世界的半机器人,火腿面包出现是灵异事件,随歌等人是带走纵火犯的同伙,袁曼等人是杀人犯。一圈看下来没一个算无辜的,都得在监狱或者研究室见面。

      初与序似乎是体力不支,只能后退几步靠着墙勉强站立。

      她虚虚握着胃部,乌黑的鬓发被冷汗打湿,脸色青白。随即她抬起另一只手,朝对着持枪指着随歌等人的保镖,简单地向下挥了挥,那是个下令行动的手势。

      随歌等人被她这动作吓得不轻,已经做好了躲子弹的打算。却见那几个保镖纷纷放下枪,越过五个人,直直朝着袁曼走去。其中两个人笔直地站在她身后,将挣扎的她胳膊架住,另外几个人站成一圈围住她。

      随歌等人:“?!”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修长的身影就从天而降,单膝跪地,稳稳落在几人面前。等那人站直,几个人定睛一看——

      “蒋川?!”向枝冥震惊道,“你他妈怎么在这?你是哪一边的啊?”

      毕竟蒋川是永冬之城著名的倒戈小能手,谁给她好处她就跟谁跑,没人比她自我保护意识更强了。

      蒋川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要是袁曼那边的,现在早就一脚给你踹飞了。”

      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大,似乎已经有一两辆警车开到了这条路上。红蓝的灯光从远处一晃一晃地透进来,投下诡异的光影。

      蒋川顾不上再和他们寒暄,转头看向初与序,眉间萦绕着担忧和一丝不知所措:“初与……”

      话没说完,初与序猝然弯下腰,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溅在地板上触目惊心。随即,她整个人就朝着一侧脱力地软倒下去,被离得最近的J23一把接住。

      一到手,J23就感觉她这个人轻飘飘的,手臂肌肉不知为何在轻微痉挛,呼吸浅慢。

      “初与序!”火腿面包吓得大喊,从S23肩上跳下来,跟着他们几个人就冲了出去。

      只要不是瞎子,此刻都能看出来初与序身体状态不对了。

      几个人围上来,随歌半跪在初与序边上,去触碰她冰冷如尸体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初与序?你……你没受重伤吧?你怎么……”

      话没说完,几个人就看见大汩大汩的鲜血从初与序口中溢出,带着血块,转眼就把她和随歌的衣袖染红了,血量惊人。

      一边的袁曼看到这一幕也傻了眼:“我没伤她!她确实没受伤啊!她肩膀的伤口早就止血了,你们也知道初与序不可能死在那么一个小枪口上吧!”

      J23扶着初与序,茫然又惊恐地抬起头,声音发飘:“初与序确实没有受重伤,她中弹是我们亲眼看着的,前后一直都没受伤,也没人敢伤她。”

      五个人对视一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千万道电流穿过了神经中枢。某种毛骨悚然的可能齐齐出现在他们心头,寒意瞬间只蹿到头顶,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随歌死死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再那么剧烈地发抖,低头看向初与序:“……你干什么了?”

      初与序的嘴唇翕动几下,五脏六腑却痛得没有任何力气吐出清晰的字。随歌连忙俯身,耳朵贴近她的唇,听见初与序勉力道:“……对不起。大年初一死……挺晦气的。我没想……在今天的……”

      “死什么死?!”向枝冥一听就炸了,眼眶通红,“你死个屁,初与序!你也知道今天死晦气啊?给老子活下来,我们还要和你一起过年!”

      “不能……陪你们过年了。”初与序口中带着血沫,柔声说道,“别怪我呀……”

      她此刻已经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听力也逐渐减弱,耳边除了朋友们的说话声,就是持续不断的嗡鸣,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动了动唇:“……蒋川。”

      “我在。”蒋川走上前半蹲下来,垂下眸子面无表情,“放心,我会带他们离开,在警察赶来之前。”

      “太不容易了……初与序,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周围五人浑身同时一僵,大脑一炸,张开嘴就要吼些什么,却听见初与序又断断续续地说:“赶紧回去吧……我对不起你们,新年第一天的凌晨……你们还在外面……我……”

      “闭嘴!”随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恨不得伸手去捂初与序的嘴。可双手正在帮她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越擦越多,根本空不出手。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遗言吧,说完就死了的那种。初与序可不能说。

      他飞快抬起双手狠狠擦去眼泪,重新低头看她,咬牙切齿道:“初与序,你他妈太不仗义了!这次可是你不把我们当朋友的!我恨死你了!你,你……”

      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地胀着。他无法再狠下心来说些什么可以让几个人别在这种时候伤心的话。

      初与序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脸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甚至带着点腼腆和不好意思,千年难见,像普通年轻小姑娘在和朋友如常谈笑时露出的那种笑容。

      “你笑个鬼啊!”随歌的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下来,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初与序,你能不能不死啊……你怎么连死都这么痛苦啊……”

      “……”

      “新年快乐,长命百岁。”初与序弯了弯眉眼,轻声道。

      咻——砰!

      她的说话声与远处城东边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声融为一体。城东的人们在庆贺新年,烟火一个接一个地升起来,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那半边天连带着这一小片废墟都照亮了。

      J23和随歌感觉到初与序的皮肤一寸寸冷了下来,刚刚还上扬的唇角垂下,成一个安静的无法再改变的弧度。眼帘微合,遮住了早已涣散的瞳孔。胳膊无力地垂在地板上,手指微微蜷曲,还带着那枚天蓝色的勿忘我戒指,上面沾着一点点血迹,一闪一闪。

      所有人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喂……初与序……?”向枝冥试探地叫她的名字。

      D19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初与序的鼻息,没感受到任何,手在半空僵了好久都没放下。

      漫天花雨,流光溢彩。

      整座城市都在欢呼雀跃,远处传来人们的笑声、碰杯声、新年祝福声。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已经倒数完毕,在说着吉祥话。耳畔是经久不息的烟火声,热闹极了,震得人灵魂都在发抖。

      此时此刻大年初一的凌晨,万家灯火通明,举杯欢庆,迎接着新年。这个夜晚如此热闹,如此光芒,如此充满希望。而在这一片小小的废墟里,幸存的人们用汪洋般的泪水送别着旧日。那些潮湿的、阴暗的、痛苦的过往,那些用无数孩子的血与泪浇灌出的罪恶城市,都随着某个人的离去,被这场漫天烟火焚烧殆尽。后来那些人才恍惚地想,替初与序的逝去鸣响的礼炮,真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1章 初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