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0、凛冬 演唱会 ...
-
后面的日子日复一日地平淡流过去。
初与序继续一个人生活,赚钱,每天和朋友在手机上聊几句,报个平安。初母从来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偶尔会给她的账户上打一笔钱,足够她生活半年,但没有留言和备注。初与序不动这笔钱,捐给孤儿院和小猫小狗救助站。
善佑医院和竹翰学院的事似乎彻底结束了,舆论的热度渐渐褪去,人们开始关注下一个热点,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的新闻慢慢被时间抹去。
白闽和陈秋天还在追查,她们追查这些机构背后真正的势力,但线索断断续续。
而那群势力没有来找初与序的麻烦,这让她有些意外。不过有时候,她会在自家楼下看到一闪而过的黑衣人影,应该只是为了看守她,防止她做点什么,但不会主动攻击,甚至靠近。
但每时每刻都在被无处不在的敌对势力盯着,说不好还会被一颗子弹打死,这种感觉总归不好受。
于是,初冬的某天晚上。
那个时候的天气已经变冷了,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初与序裹紧连帽卫衣,出门上班。
当时,恰巧有一个人跟着她,却发现她走的并不是上班的路。那人顿了顿,跟了上去。半小时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死胡同,初与序消失不见,而在胡同墙壁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龙飞风雨写着几个大字:
「别跟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黑衣人:“……”
从那天起,初与序确实没再看见那群人。或许是真的不跟了,又或许是换了一种方法。但只要看不见他们,初与序就无所谓,反正她也没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了。
冬逢初给她的那封信,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柜里,用一本书压着,不让它落灰。
她也仍然没有再梦见冬逢初,冬逢初身上淡淡的花香,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和温润礼貌的动作,她都快要忘记了。
唯独她的脸,刻在了初与序的脑海里。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照镜子,就能看见。他们长得太像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细节,只是冬逢初的更柔和一些。每次照镜子,仿佛就是透过镜子,看自己的爱人。
冬逢初,你离开后冬天还是那么冷。
十一月七日,立冬。
那天天气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市的上空。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便利店的关东煮卖得特别好,热腾腾的白气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玻璃窗。
也是在那一天,身处五湖四海的朋友们忽然发现——初与序消失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和痕迹。手机号注销了,身份证没有使用记录,银行卡停掉了,任何出行记录上都没有她。她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一月六日的晚上,回复景明垂的一句“晚安”。
他们没打算报警,怕初与序是因为某种可能违反法律规定的事而暂时离开。她身上有太多不能对警察解释的秘密,报警只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江意派人去寻找初与序的踪迹。以他的人脉和资源,想在国内找一个人,不是难事。但初与序的反侦查能力太好了,没有任何线索。她就像以前在永冬之城每次轮回末尾那样,彻彻底底消失不见,像人间蒸发。
向枝冥和安楚去了初与序的家,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一脸茫然。
问她话,她说,上一任房主已经把房子低价卖给她了,前两天刚办完手续,那笔钱似乎又被前房主捐了。但前房主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那个人。
但这至少可以证明,是初与序自己离开,不是被人绑走的,她还活着。这让江意他们稍微放下一点心来,也就那么一点。
十一月二十二号,小雪节气。
今年的气温降得格外快,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真的落到了北京,而“苦咖啡不加糖”乐队的演唱会也开在这一天。
雪是从下午开始落的,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飘在半空就化了。后来渐渐密起来,落在地上能积住薄薄一层,踩上去有咯吱声。
体育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排队入场的观众们跺着脚,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升。体育馆外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今晚乐队的logo。那是黑色的剪影,五个年轻人站在某个废弃的烂尾楼里,身后的生锈的钢架和沉下去的夕阳。
下方缓缓浮现一行字:苦咖啡不加糖——首场演唱会。
门开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检票口的工作人员被挤得站不稳,笑着喊:“慢点慢点!今晚时间还长!”
后台,随歌站在幕布后,透过缝隙往观众席上看。
场馆里几乎坐满了,一万二千个座位,此刻亮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棒。后面有几个大灯牌特别闪,上面写着“苦咖啡不加糖”,还有乐队五个人的名字。
李腾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瞟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操,这么多人。”
“一万二。”随歌紧张地咬着牙,“我滴妈,几乎全坐满了。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咱们这么火了?”
李腾的声音也跟着飘:“随~队~啊~我~们~真~的~能~唱~完~所~有~歌~吗~”
“相信自己,腾儿。”随歌强装镇定,拍了拍李腾的肩膀,然后转头朝同样紧张的键盘手小胖抛了个媚眼,把小胖恶心地直打哆嗦。李腾在一边哧哧地笑,后台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随歌收回视线,又看向台下。
VIP区有一整排座位坐满了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永冬之城相熟的激进派住户,能来的都来了。可边上那三个座位是空的,分别留给了苏叶、冬逢初和初与序。前两个来不了,第三个不能来,此刻空荡荡的,在满长挥舞的荧光棒中格外刺眼。
随歌掏出手机,聊天界面停留在今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祝演唱会开得顺利。」
这一看就是初与序发的,但那个号码大概在发完消息后就又注销了,随歌发了一连串消息,都没有任何回复。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手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伸展,弯曲,再伸展。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七点三十分,灯光准时暗了下去。
整个体育馆陷入黑暗,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只有荧光棒照亮一小片区域,看不清台上任何景象。
咚——
一声鼓响,闷闷的,像心跳声。
咚——咚——
又是两声,紧接着,舞台后方,紫红混合的烟雾袅袅升起。
第一束光啪地从台上打下,照亮了正中央那个人。
灯光太烈了,照得那头灿烂的黄色短发像最耀眼的太阳。随歌低着头,一只手搭在麦克风上,骨节分明。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半旧的Stratocaster,那是个随意又蓄势待发的姿势。
台下瞬间爆发出欢呼,他们叫着随歌的名字,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台上涌。
第二束光芒照亮了左侧。
李腾张手张脚,挂着贝斯。他单手抚着琴颈,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着脸咧开嘴笑。
第三束、第四束光同时打下,右侧的键盘手和采样一坐一站,坐着的小胖面前是层层叠叠的按键与锥子,站着的抱着小型控制器,她朝着观众席挥了挥手。
第五束光照亮正后方的鼓手小周,他高高坐在平台之上,穿着束腿裤,手中灵活地转着鼓棒。微微仰着头,看着漫长的荧光棒,嘴角勾起。
每一束光打下来,观众席就爆发出一阵尖叫,五个人的名字被反复呼喊。
随歌朝台下笑了笑,凑近话筒:“各位,晚上好啊。”
尖叫声再次响起,快要把屋顶掀翻。耳膜发麻,心脏也跟着发麻。
“等了这么久,终于能站在这里,给你们唱歌了。”随歌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有些抖,但还是带着笑意,“冷吗?”
台下有人喊冷,有人喊不冷,有人喊随歌我爱你。
“北京,十一月二十二号,下雪了。”随歌稳稳当当说着,“我刚从后台出来时,小周和我说,今天卖热饮的摊位排了长队,队尾都拐到马路边上去了。我就想,这种天气,应该喝点什么。”
他顿了顿:“你们也知道,我最爱喝草莓牛奶。但我乐队里那四个嘴挑的,非说太甜了。那我想,就喝热可可算了,加棉花糖的那种。”
随歌垂下眼,轻轻扫了一下弦。
“第一首歌,就叫《热可可》。”
“这首歌是我和李腾在还买成立乐队前就写好了的,写的那年,北京也在下雪。我和李腾窝在他家那个没暖气的卧室里,写了四个小时。”
李腾闻言,抬起头,对着话筒无语道:“写完之后,随队非要喝草莓牛奶,我上哪搞去?于是我就偷了我妈的可可粉,煮了两杯热可可。就是那种最便宜的,九块九一袋。”
“我妈知道了,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全场爆笑,随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片荧光棒上,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笑意和一点别的声音。
“所以说,《热可可》对于我很特别。”他说道,“也希望你们听完这首歌,能在今年的冬天暖和一点。”
话落,键盘手按下第一个音,温柔的和弦被一只手轻轻托起。
随歌低下头,开始唱:
“这个冬天太长太长
我已不记得春的模样
当我捧上一杯热可可
苦的甜的都忘了……”
十六岁的随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白月光,现在他的声音比那个时候低沉醇厚,但还是很干净晴朗。
白闽坐在VIP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禾说:“没想到人黄毛唱歌这么好听?在永冬之城都没听过他唱歌。”
李腾的贝斯滑过一个低音,键盘铺开长长的和弦。随歌的声音渐渐放开,不再紧绷:
“热气模糊了整个世界
我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喝完这杯热可可
能不能把冬天都麻醉……”
唱到副歌部分,全场开始大合唱:
“你说离别是加多了的糖
我说重逢是忘了搅拌的可可……”
“晚风啊晚风
你吹走了我的少年
晚风啊晚风
你何时再吹他回来……”
一万二千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在穹顶下回荡,在灯光里流转。随歌闭上眼,让这条河托着自己走。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看向台下那三个空位,没有人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坐下。他左右转动视线,试图在某个没人注意的阴影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是没有。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眼神不好,初与序肯定来了,只是躲在某个角落。
他们唱了很多歌,一首接着一首。台下经常爆发出激烈的欢呼,荧光棒挥舞成海,灯牌被高高举起,那些名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唱到某首歌的时候,随歌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总是恨铁不成钢的两个人此刻正举着儿子的闪光名牌,面带微笑地朝着自己挥手。曾经一起在凛冬下出生入死的同伴们也在为他欢呼,举着手机拍摄他的帅照,发到群聊里,给因为忙碌没法来看演唱会的朋友分享。
随歌有一瞬间鼻子发酸,湿润的泪滴从眼尾滑下一点,他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擦去。
这结局太不容易了,原来“苦尽甘来”这个词不是骗人的。
事已至此,该唱最后一首歌了。
灯光缓缓温柔地暗下去,像黄昏退去,夜幕降临。最后只剩下几束暖光,从不同角度笼罩着舞台中央的五个人,给他们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随歌扶着话筒,安静地站了几秒。台下的呼喊声也弱下来,一万多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随歌轻轻开口:“最后一首歌,是在场格外包括台上的我们五人今晚最期待的。”
台下有人抢先喊了一句:“苦黎明!”
随歌笑了,那是温和的,带着怀念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对,《Bitter Dawn》。中文名叫《苦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话筒:“写这首歌的时候,我们十六岁,个个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觉得最苦的事情,就是天快亮了还没睡,等着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后来才知道,有些黎明是苦的。有些天亮之后,比天黑还难熬。”
随歌停顿了几秒:“但这首歌也是甜的,因为是它让我们遇见你们,让我们走到今天。这首歌是写给过去的新,也送给我们所有朋友——”
他缓缓扫过台下VIP区那排熟悉的面孔,又落在边上那三个空座位上。
“送给今天没能来的人。”
“我知道他们能听到。”
随歌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人。贝斯手李腾,键盘手小胖,鼓手小周,采样月儿。他们都笑着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这么多年来一起走过的路。
他转回来,眉眼弯弯:“好了,煽情结束。”
“最后一首,《Bitter Dawn》。”
这首歌是相对温和的D小调,6/8拍。键盘手按下第一个音,温柔绵长的和弦流淌出来。鼓手轻轻敲击鼓边。贝斯滑过一个低音,沉沉的。
随歌握着话筒,低声跟着音乐哼前奏。灯光缓缓打在他身上,把他和那些空座位连成一片。
雪花还在窗外飘落,落在北京城的每一条街道,落在那些深夜还在赶路人的肩头,落在体育馆的穹顶上,落在那些没能来的人所在的远方。
随歌闭上眼睛,将话筒举到唇边:
“天快亮的时候最冷
路灯一盏盏熄灭
影子拖得最长
长得像是要断裂你说等太阳出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唱了几个小时后的沙哑,也带着点别的什么难以言喻的感情。追光慢慢扩大,把台上五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Counting all the nights I've waited
Counting all the tears I've tasted
黎明前的每一秒
都像一生那么长……”
台下那些也唱哑了嗓子的观众们又开始跟着唱起来,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向舞台。
“苦黎明苦黎明
等得太久的人
已经忘了
天亮是什么样子……”
随歌睁开眼睛,他看见台下无数张脸,在荧光棒下忽明忽暗。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台上,笑着或哭着,跟着一起唱。
恍惚间,他回到了旧世界。回到了竹翰学院的操场,冬天的冰水浇在身上,疼得喘不过气。回到充满血腥味的电击室,看见苏叶冰冷的身体被自己抱在怀里,怎么叫也叫不醒。回到了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唱着这首歌。
他听见苏叶的声音:“随歌,我还要听你的歌曲。”
现在,他真的站在了明亮的世界下,向人们唱着这首歌。
台上,小胖的鼓点再次进入,所有乐器都重了起来,像溺水的人猛地伸出手,把随歌从游离中拽了出来。
他站在灯光下,望着台下一片光海。
无论是苏叶,还是初与序,都是他生活里给他带来巨大转折的人。苏叶给了他坚定逃出地狱的信念,初与序给了他奔向幸福的机会。可此刻,他们都不在这里。
乐器忽然停下,只剩下了温柔的人声和吉他。
随歌缓缓开口,低声唱道:
“我见过最长的夜
见过最冷的风
见过一个人倒下
再也没能起身”
“Dawn is bitter,dawn is cold
But I'm still standing in the dark
Waiting for a light that never comes……”
歌曲接近尾声,所有乐器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有随歌缓缓低沉缓慢的嗓音在寂静中清晰无比。观众席上的人们默契地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最后的尾声。
“天快亮的时候最冷
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影子拖得最长长得像要断裂”
“苦黎明苦黎明
等得太久的人
已经忘了
天亮是什么样子……”
吉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余音在空气中飘动,被风裹着从观众席一直飘到遥远的天际,飘出体育馆,飘进雪里,飘向那些无法抵达的地方。
随歌睁开眼睛,顺着余音远去的方向,望向侧门。
他愣住了——
在怔愣的人群边缘,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静静地站在侧门阴影里。灰色的大衣,乌黑长发披散,一闪而过,消失在门后。
“初与序——!”
随歌的高喊被震耳欲聋的欢呼淹没。
彩带从天花板上飘落下来,上面点缀的亮片闪闪发光。提前设计好的庆典时刻到了,观众们拼命鼓掌,立起欢呼,光海沸腾。
随歌来不及多想,趁着观众们的视线被漫天彩带遮住,急急忙忙冲下台,朝着侧门跑去。一把推开门,昏暗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一闪一闪。
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四处张望,一个人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景明垂和江意跟了进来。随歌转过头,对上他们的目光,眼睛还亮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光,此刻已经开始黯淡下来了。
“初与序……她来了吧?”随歌焦急地问。
“来了。”江意淡淡开口,“她故意让我们看到她一眼,报平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随歌掏出来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恭喜」。附着一张从角落拍的落彩带瞬间。画面里彩带纷扬,人群鼎沸。随歌抱着吉他站在台上,垂着眸唇角带笑,是意气风发的状态。暖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束光。
随歌点了保存照片,笑了笑:“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