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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驾鹤西游(一) ...

  •   人死后是真的会下地府的,过了鬼门关,便会来到黄泉路。

      路是土路,泥土潮湿阴冷,寒气从鞋底钻上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四周飘浮着幽绿的鬼火,两旁开满了只见花不见叶的彼岸花,一簇一簇沿着路铺开,那就是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孤魂野鬼游荡其间,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惊胆战。

      路尽头就是忘川河,河水浑浊深沉,偶尔翻滚时会露出水下的白骨。奈何桥横在河上,刚死的亡魂们脚不沾地往前飘,肩上还压着没散尽的人间气,排着队往桥上走。鬼差立在边上看着,有哭泣的亡者,他们就上前安慰几句。有闹事的魂魄,他们就束缚住,重新拉回队伍里。

      桥上支着一口铁锅,冒出的热气是青绿色的。孟婆地坐在那里,神情怜悯,拿着勺子慢慢搅,偶尔抬起头扫一眼桥下的黄泉路。

      ——有一个刚死的亡魂没有跟着队伍走,混在游荡的孤魂野鬼之中。

      她蜷缩着坐在角落里,靠着路边一块石头,捂着胃部,紧皱着眉,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还在承受着死前的痛苦。

      如果亡魂是死于自戕,那么他们在到达地府后,可能还会继续承受一段时间的痛苦。

      比如说,跳楼者浑身疼,割腕的手臂疼,服毒的五脏六腑疼……疼痛的程度和时间与他们生前的求生意识挂钩,意识越弱,就越疼,疼的时间也越长。

      不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很少,千年间不见一个。自戕者在人间已经受尽折磨,终于来到了阴间,总不能让他再痛苦下去。这是规矩,也是慈悲。

      但那亡魂已经在原地停留了半个钟头还没缓过来,看来她生前实在是不幸。

      黄泉路那头忽然传来了锁链拖拽的声音,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两顶高帽,一白一黑。亡魂们纷纷循声看去,就见两个不同于亡魂,穿着长袍的男子沿着路往这边走。

      黑无常走在左侧,手里攥着勾魂锁,面色冰冷,嘴唇乌黑,周身阴气沉沉地往下坠,压得这边一排亡魂喘不上气。有胆小的已经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看。白无常温和笑着在右边,扛着哭丧棒,上面缠着白纸,风一吹,纸便窸窸窣窣地响。

      他们俩一路走过,鬼差们纷纷自觉地站到两侧,低头恭敬让路。白无常随意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自便,那些鬼差就又四散开来,继续干着自己的事。

      两位无常一直走到黄泉路前头停下,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角落里的亡魂。

      那亡魂应该意识清醒,但却并不像其他魂魄一样,胆怯黑白无常身上自带的威压,反而仍然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的打算。

      她穿着深色大衣,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又低着头,让黑白无常一时看不清她的外貌。

      “这魂魄为何停留于此,不去桥头排队?”白无常微微弯腰,伸出手探了探亡魂的额头,便明白过来了,“原来是还有余痛未消,是自戕者。”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亡魂:“你是何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逐一道来。”

      那亡魂没有搭理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黑无常等了片刻,耐心耗尽,抬手就朝着那人伸去,打算直接掐起她的脸来看个究竟——就在手即将碰到她皮肤时,那人微微侧头,躲开了他的手,然后抬起头,视线冷冰冰地扫过来。

      看到那熟悉的面容,两人心头一凛!

      “初与序……是你?!”黑无常一惊,手腕一翻,漆黑的勾魂锁便露出。他厉声喝道,“你生为活人,闯入地府一次不够,竟还敢再来?!”

      勾魂锁眨眼就扑向了初与序,初与序下意识要躲开,但刚死的魂魄本就虚弱,哪里躲得开?锁链直直缠上她的腰部,猛地收紧。

      黑无常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初与序整个人就被锁链轻轻松松提起,凌空被甩向不远处的一堵墙!

      周围的亡魂吓得发出一阵惊呼,忙往远处躲去,就见初与序重重撞在墙上,又跌落下来,摔进潮湿的泥土里,用手肘撑着身体,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黑无常在提起她的时候就愣了一下——记忆里的初与序,还是当时能独自一人在万鬼深渊活下来的人,可此刻为何轻轻松松就被偷袭?

      初与序两眼发黑,心中感叹这缕魂魄真虚弱,下意识以为会咳出血沫之类的,但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死人了,哪来的血。

      这么一折腾,或许是被摔懵了,她倒感觉五脏六腑不那么痛了,便翻身扶墙站起,咬着牙看向走过来的黑白无常,无奈道:“范无咎,你看我这样子像活人吗?”

      初与序的身体呈现着半透明的魂魄状态,周身环绕着专属于逝者的阴气,和其他亡魂别无两样。

      黑无常抱着胳膊,冷冷扫了她一眼:“谁知你是否又使了什么法子,将自己扮作死人,潜入地府行事?”

      初与序被气笑了:“我到底是死是活,二位大人查一查《生死簿》便知。”

      白无常默然不语,片刻后伸手一挥,生死簿在他面前凭空展开,纸页哗啦啦自动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行字:

      【初与序】
      「阴册癸字号」
      「坤造丁亥年九月十六日卯时生(2007年10月29日)」
      「卒于丙午年孟春(2026年春)」

      【批曰】
      「鸩毒自戕,红颜薄命。十九殒落,哀哉。」

      黑白无常看了看这几行字,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刚被甩到墙上,还扶着墙面色苍白身体虚弱的初与序,心里又尴尬又惊讶又无助,脸色青红交错十分精彩。

      半晌,黑无常吐出两个字:“……抱歉。”

      初与序呼出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挥了挥手示意无事。

      能理解,能理解。如果她是黑无常,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死了。

      “跟我们来吧。”白无常朝着初与序淡淡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在对待一个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随后转身朝着忘川河走去。

      周围的鬼差齐刷刷投来震惊的目光,能在黄泉路上被黑白无常亲自带着走的亡魂,他们活了几辈子都见得少。初与序没理会那些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奈何桥上,亡魂仍然排成一队,男女老少都有,一个接一个往上走。他们来到孟婆面前,犹豫片刻后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黑白无常没让初与序跟着他们一起排队,反而领着她继续向前走,在桥中间放缓了脚步。白无常转头去看身后的初与序,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初与序看着孟婆手里那碗汤,脸色微微一变。

      下一秒,她突然转身,伸手在奈何桥边的石栏上一撑。

      黑白无常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她翻身跃过高高的石栏,朝着忘川河跳了下去!

      “!”周围的亡魂再次发出一声惊呼。

      黑无常立刻甩出勾魂锁,锁链再次缠住初与序的脚踝,猛地一拽,硬是把即将落入河中的她拉了回来。

      初与序落回桥上,踉跄了一下,被锁链拽着站不稳。黑无常看着她,眼睛都睁大了,怒气上涌:“初与序!你疯了不成?可知那忘川河里都是甚物?!”

      他指着桥下那条暗沉的河,怒道:“忘川水蚀魂销骨,你若跳进去,便得受那千年煎熬!千年!你当是闹着玩的?这里是阴间,你已经是魂魄了!”

      黑沉沉的奈何桥上,初与序被勾魂锁束缚着动弹不得。她脸色异常苍白,发梢和眼睫被忘川的水汽浸染得湿润,站在桥边,静静地望着桥下翻腾的忘川河水。

      听到这话,她转过头来看着黑无常,幽幽道:“我不会喝那碗汤,宁愿跳进忘川受千年煎熬。”

      黑无常愣了一下。

      “谁道你现下喝汤了?”白无常叹了口气,走上前,语气暖和了些,“你能否投胎,尚在两可之间。你须先去阎罗殿,将生前善恶核查分明,方知是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是送往轮回。”

      他伸手一指,忘川河的另一侧,赫然是半隐在雾气中的阎罗殿。黑沉沉的殿宇,和初与序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门口也排着长队,牛头提着钢叉把守殿门,一个一个放行。

      初与序正愣神,就被黑无常拽着继续往桥下走:“你先前闯入阎罗殿,那罪业大得连孽镜台都照得碎开。此番要验你善恶,孽镜已是使不得,须得判官亲自动手,仔细查验。”

      一路朝着阎罗殿走去,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青黑色的石砖,上面洒着白色的纸钱。四周立着十几根粗大的石柱,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殿宇前檐两侧还各挂着一盏大红灯笼,像是在庆祝人间的新年。

      周围看守的鬼差站成两排,有一大半都是曾经和初与序交过手的。此刻看到她被黑白无常领着走来,齐刷刷一僵,下意识抽出武器。

      当时初与序和冬逢初进入阎罗殿,孽镜台炸裂,他们可都是在场亲眼见证的。那场景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初与序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黑白无常挥了挥手,那些鬼差如蒙大赫,又收起武器站回原位,但还是忍不住往这边看。

      白无常朝着初与序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和道:“进去吧。”

      阎罗殿的正门是两扇巨大的黑木门,门上嵌着铜钉,排成几排。门半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初与序跨过门槛,跟着黑白无常走入。

      似乎是特意交代了,殿内暂时没有其他亡魂。阴气森森,寒冷刺骨。四壁挂着暗红色的布幔,两侧排列着数十根柱子,柱上燃着青色的火焰。

      正前方是一座高台,有三层石阶。最上层摆着一张案几,两旁站着两排鬼吏,个个面色青白,穿着深色官袍,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一动不动。判官就穿着红色官袍坐在案几后面。他低着头,手里握着巨大的朱笔,正在翻看些什么。

      黑白无常领着初与序走到案桌前,白无常拱手道:“判官大人,人带来了。”

      判官抬起头,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用“怎么又是你”的眼神看向初与序。

      “孽镜台当年被你和你的同伴照碎,你这魂魄,寻常法子验不得。”他放下朱笔,“只能我亲自查验你生前善恶。”

      说着,他翻开一本厚重的册子。

      “初与序,生于丁亥年九月十六,卒于丙午年孟春。”

      “你这一生,倒是……一言难尽。”

      束缚住初与序的勾魂锁已经被黑无常解开,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默默听着判官接下来的话。

      “你算来不过十九载,寻常人这年纪,不过是读书、长大、懵懂、熟识愁滋味。”判官抬起眼,看了初与序一眼,“你呢?”

      又低下头,继续翻开册子:“十岁丧父,被送往寄养家庭,此后八年挨打受骂。十四岁被送入善佑医院,成为实验对象,历时四年。十八岁被拉入永冬之城,此后九千余年,用玩家之身,行妄主之责,最终以一己之力终结永冬之城,使几百万玩家回归现实。”

      判官把册子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案桌上,目光冷硬地看向初与序:“初与序,你可知你这一生杀过多少人?”

      初与序没有说话,判官也没指望听到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死在永冬之城的玩家,以百万计。死在善佑医院的研究人员,以数百计。死在昨夜观测站的,又是数十人。”

      “这些,都是你亲手所为。”

      初与序平稳地回答:“是。”

      判官盯着她看了片刻,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红袍轻轻晃动:“你可知,按阴律——杀一人者,入地狱受刑百年。杀十人者,千年。杀百人者,永世不得超生。”

      “你杀的人早已过了百数,你需在十八层地狱轮转过十七万三千年,从拔舌到刀锯,一层不少。十七万三千年后,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殿内一片死寂,黑白无常闻言,脸色齐刷刷一变。

      十七万三千年,还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刑罚之重,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纷纷转头看向初与序,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初与序点了点头:“哦。”

      判官挑了挑眉,话锋一转:“……当然,你也有功德。”

      “永冬之城所有玩家因你而返阳,善佑医院孩童因你而脱困,四名执行官因你而得新生。按阴律,救一人者可抵十年刑期。”

      “你救的人,足以抵消你所有罪业。你可以投入轮回,下一世去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寿终正寝。”

      初与序又点了点头:“哦。”

      判官愣了一下,他微微前倾身体,盯着初与序的眼睛:“初与序,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

      “入地狱也好,入轮回也好,对你来说好像都一样。十七万三千年刑罚,你不怕?投个好人家重新做人,你不盼?”

      初与序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开口:“大人,我这一生可不止活过十九年,我也死过不下五百次。入过地狱,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受过噬心之刑。我怕什么?”

      判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沉思。

      “至于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寿终正寝,这确实很好。”初与序轻轻笑了一下,“但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这些也配不上我如此精彩的这一辈子。”

      “说实话,我也不觉得我的功德能抵消全部罪业。死在我手里的人有一大半都该死,但他们的命也是命,我无权替他们决定生死,这也是为何我对入十八层地狱的罪行无所谓。”

      “我该魂飞魄散,那就散。我该入地狱,那就入。”

      初与序微微侧头,看向殿外。远处,忘川河在雾气中缓缓流淌,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偶尔露出水下的白骨。亡魂们还在奈何桥上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向她不愿意去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叹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可惜……”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抬起半透明的右手。

      手指微微弯曲,那中指上还戴着那枚勿忘我戒指。它没有被地府的阴气沾染,仍闪着亮光,宛如刚戴上一般。那光芒很温柔,像一片落在手中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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