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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来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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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七里山塘。
山塘街的初冬微凉,是江南特有的凉法,不似北地寒冷。是软润的,像浸了水的丝绸,缠绵地贴在皮肤上。
午后的日光薄薄地敷在粉墙黛瓦上,将整条街都染成旧画里才有的色调。风从前方中央的河道上来,有船只慢悠悠地从桥下钻出来,船娘穿着蓝布袄子,轻声唱着吴歌。船舱里坐着几个年轻游客,谈笑着看着两岸的店肆人家。船娘自顾自唱完了,就指着前面说:“呶,那就是通贵桥,乾隆皇帝走过的地方。”
店铺沿街排开,卖糕团、绸扇、碧螺春的,也有开甜品店、面馆的。冬天来的游客少,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吴侬软语四处柔柔响起,买菜的讨价还价,喝茶的闲话家常,连吵架都是软的,像被这里的水汽泡软了,吵不出火气来。
就在这一片温软里,街边悄没声地多了一家花店。
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女老板手写了三个字:不得语。
字是瘦瘦的隶书,瞄着淡淡的青。不张扬,却自有一种端然,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店铺不大,有一扇擦得很亮的木格落地窗,窗里窗外都是花。
几枝白梅斜在素净的陶瓶里,瓶是龙泉的青。墙角一捧洋桔梗,淡紫的边,粉白的心,挤挤挨挨地插在粗陶罐里。案上有菖蒲,有南天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肥润润的。它们就静静待在那里,呼吸着从河面飘来的带着水汽的空气。
年轻的女老板立在店里,正垂着眼修剪梅花。咖色毛衣宽松地笼着瘦削的肩,长发齐肩,柔顺地贴着侧颈,线条一路温吞地没进衣领,周身气息清冷又软和,像窗外那几多浅蓝的勿忘我。
就在花店隔壁,开了好些年的“一水间”咖啡馆里有人影晃动。
里面开了暖气,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把里头的人影晕得模糊了。隐约能看见男老板高挑修长的人影端着咖啡,轻声细语地为客人介绍最近的新品。
咖啡醇厚的香味隐隐从内飘出,吸引的游客犹豫几秒,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用干勿忘我串成一串的风铃就轻轻地响了起来。
往对面看,是一家名叫“枕水望山”的民宿。
白墙黛瓦,木格窗棂,三层小楼,临河而建。两个男老板站在门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毛衣,另一个披着外套,耳朵上是花里胡哨的耳钉,笑嘻嘻地与对方说些什么。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花叶上,落在那只趴在门口休息的伯恩山犬身上。狗胖成瓦罐,懒洋洋地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砖,对来来往往的行人熟视无睹。戴眼眶眼睛的男人蹲下来摸了摸它,它便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
两个站在民宿门口的男老板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江意便朝着门内探身说了句什么,几秒后,一个黄头发,穿着蓝色夹克,背着吉他的青年从侧门冲了出来。
他路过伯恩山犬时还俯身顺手飞快撸了一把,又直起身,穿过街道,跑到不得语花店门口,扶着门框往里面探头,清清凉凉地喊:“初与序!”
初与序停下修剪梅花的动作,将剪刀轻轻搁在桌上,转头去看。
随歌一手攥着吉他背包带,另一手扶着门框,笑嘻嘻地说:“意哥让我顺路来传话,等今晚景明垂回来,我们六个去枕水望山楼顶吃饭,大概……六点半左右。”
“六个?”初与序扬起眉毛,问道,“除了苏叶,还有谁?”
随歌朝着隔壁一指:“你刚来山塘街开花店不知道——你隔壁的一水间咖啡馆老板,长得老帅了!意哥和叶子跟他认识好久了,他人蛮好的,晚上也一起来吃饭。”
说着,他朝着初与序眨了眨眼,促狭道:“序啊,你二十五了,有没有兴趣找个对象啊?本帅哥之前见过那老板一面,说真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当然只比我帅上那么一丢丢吧哈哈。而且人家超温润礼貌,又会做饭又会做咖啡。他做的手冲比外面那些网红店强多了,拉花也好看。他还会做奶茶什么的吧,我还喝过他的……”
他簌簌叨叨地堵在门口:“哦还有,你猜我发现了啥?特别惊奇的事儿,人家长得和你很像,简直是男版的你吧,他叫啥来着?也是三个字,我想想……”
话说到一半,初与序就懒得听了,伸出手将随歌往外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什么,你不是要先和李腾创新歌吗?快走吧,晚上见。”
随歌被她推着往外推退,还回头喊:“喂!我真没骗你!你晚上自己看就知道了!”。
他被推出了门外,站在青石板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转过身,朝着街对面枕水望山门口的江意挥了挥手,示意完成任务。随后便背着吉他,朝着远处跑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初与序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稀薄的阳光照过来,在她清晰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长发垂在肩侧,被穿堂而过的河风吹起几缕。
她朝着街对面并肩而立的江意和苏叶弯了弯眉眼,轻轻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有对年轻小情侣正好走过来,小姑娘挽着男朋友的手,在不得语门口停下脚步。她探头往店里看:“老板,有没有什么适合冬天情侣的花呀?”
“有紫罗兰,山茶花,腊梅等。”初与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轻轻的,“园艺品种的勿忘我也有。二位可以进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拉着男友的手就往里面走:“终于有卖勿忘我的了!宝宝我们快进去看看!”
青年被她拽着,笑着回头看初与序,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乖乖跟着自己的爱人走进去。
初与序正打算跟进去,却不知为何,下意识朝着隔壁的一水间看了一眼。
——刚好有几位客人推门出来,门开了又合的那几秒,能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针织衫外套,浅棕色头发的男人站在吧台后方,正和店员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愉悦的事,男人垂下眉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门被关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初与序看着那个方向,在原地站了两秒,就又转过身,回到了不得语。
晚上六点半,天黑了下来。
山塘街两侧店铺外面挂着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这头望到那头,像是两条红线,沿着河水静静地烧。初冬夜晚的风凉嗖嗖地对着人吹,游客比白天少了,缩着脖子走着,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夜色中。
河上的船也泊了,摇橹靠在船边,船娘不知去向,大概也在吃饭。河水静静地流,流过船底和桥洞,流过那些红灯笼的倒影,一直绵延地往远处去。
店铺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葱花酱油,还有一点酒酿的甜。有的店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隐约听见碗筷的声音。店主们这时也歇下来了,围着桌子吃饭,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住客们都去了外面吃饭,枕水望山此刻没有多少人。楼顶亮着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三四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初与序轻轻将不得语的木门合上,挂上“马上回来”的小牌子,转身朝着街对面的枕水望山走去。
大门特意虚掩着,推门进去,一楼没有人,昏黄的灯光照亮拐角的木质楼梯。走上三楼,是大概两百多平的客厅,装修得雅致舒服。落地窗对着山塘街的方向,能看见那些红灯笼的光远远地亮着。
客厅里摆着长桌、布艺的沙发、几株绿植,墙上挂着几幅画,角落还有一架钢琴。能明显看出来,枕水望山的江老板金玉满堂,开民宿只是喜欢,副业罢了。
客厅中央有一张大长桌,中间架着一口锅,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辣油的红和骨汤的白泾渭分明,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周围摆着小碟子,粉丝、年糕、丸子、白菜、藕片、牛肉卷、羊肉卷……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厨房里隐约传来人声和切菜声,听着热闹。
初与序刚绕过沙发,就看见景明垂从厨房那边走出来,捧着一摞青花瓷的碗。
“这么快就来了?”景明垂看见她,脚步不停,走到桌边开始摆碗筷,“还以为你要再等一会。”
初与序刚要说话——
阿山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朝着三楼外面的院子冲去,在客厅里刮起一阵风,尾巴扫过茶几,差点把一盆绿植带倒,眨眼间就消失在通往院子的拐角处。
初与序:“……”
景明垂:“……”
下一秒,
“我操啊——!”
房间里传出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撞倒家具的声响,然后是更加混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声音凄厉,像是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
“景明垂你的狗把我吉他拨片叼走了!!我最爱的拨片!!那是我用了一年的拨片!!是我开过光的拨片!!是我和我吉他的定情信物!!!”
随歌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脚下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滑,一屁股坐在了瓷砖地板上!
景明垂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双没放下的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随歌仰起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老天爷是不是在玩我。”
初与序走过去,忍着笑将他扶起来,问道:“阿山叼走的是你的吉他拨片?”
“是!”随歌半坐着靠在墙壁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试图站起来继续追回自己的拨片。可刚才那一下摔得确实有些狠,半边屁股都是麻的,得缓好一阵子才能爬起来。
他抬头看着初与序,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郑重,眼底燃烧着熊熊光芒:“序姐,你听我说。”
初与序挑了挑眉。
“序姐,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随歌双手合十,眨巴眨眼眼睛。
“……谢谢?”
“序姐,你身手矫健,你英明神武,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随歌一字一顿,语速飞快:“我的吉他拨片,是我这辈子最爱的拨片。它陪着我走过无数个夜晚,见证了我所有的灵感与崩溃,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它是我最后的愿望。”
初与序:“……”
随歌继续抓着初与序的手臂,眼眶里仿佛有泪光闪烁。那眼神,那表情,活脱脱一个临终托孤的悲壮模样:“序姐,找回我的拨片。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只要你能把它带回来,我……”
“我帮你追回来。”初与序没忍住,轻声笑道,“努力在饭前让你最爱的拨片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朝着阿山消失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随歌还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她的背影,感动得语无伦次:“序姐——你是我的神——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