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7、来世(三) ...
-
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锅里的汤底见底,碟子和杯子都空了,剩下几粒花生米躺在盘子里。
几个喝得多的已经差不多醉倒了,随歌喝得不算多,但酒量差,三罐啤酒下肚,脸就红成了柿子。他摇摇晃晃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子扫视一圈:“阿山呢?”
景明垂不明所以,但还是指了指角落。
阿山正趴在暖气片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随歌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在阿山面前蹲下,一把抱住阿山的脑袋,忽然哽咽道:“阿山啊——你是我的好兄弟。”
阿山被吵醒,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随歌也不介意,又站起来转向冬逢初。
冬逢初正端着杯子喝可乐,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怎么了?”
“冬逢初!”随歌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来来来,咱们三个——”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阿山,又指了指冬逢初,“桃园结义!”
冬逢初:“……”
“冬逢初你愿意吗?”随歌一本正经地说,“你是老大,我是老二,阿山是老三。咱们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停停停!”冬逢初赶紧打断他,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我愿意我愿意。”
随歌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搂住冬逢初的肩膀,又踉跄着蹲下来,拍了拍阿山的屁股:“好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看到这一幕的初与序:“……”
另一边,苏叶也醉了。
他整个人挂在江意身上,像一只大型树袋熊,两条胳膊紧紧搂着江意的肩膀,脸埋在江意颈侧,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意哥……意哥……”
江意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坐在那里。他试图动了动,发现根本动不了:“……叶子,你压着我动不了了。你先起来。”
苏叶搂得更紧了,他在江意身上蹭了蹭:“我不嘛!”
说着,他抬头就要去亲江意的脖颈。江意连忙伸手去拖住这只树袋熊。
景明垂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人,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片刻后,江意终于将苏叶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他站起身,拖着还在往他身上靠的苏叶,看向冬逢初:“你们把随歌送回旅馆?”
冬逢初看了一眼一手搂着自己,一手搂着阿山的随歌,一头黑线:“能……意哥,你就把叶子送回房间吧。”
“这里我和初与序来收拾。”景明垂费尽全力把自己的狗从随歌手下救出来,端起碗筷,朝着江意点了点头,“明天见,意哥。”
“明天见。”江意回了一句。
冬逢初叹了口气,将瘫在地上的随歌拖起来,朝着初与序和景明垂打了声招呼,也拖着随歌走下了楼梯。
两人收拾完碗筷,景明垂把最后一块抹布挂好,和初与序道完别后,便从侧门走了出去。
初与序走正门,她下楼梯来到二楼。二楼走廊很安静,暖黄色的壁灯亮着,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影子,走廊尽头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台灯灯光,是江意和苏叶的房间。
他们俩不仅在枕水望山有房间,在其他地方也有住处,平时都住那里的,但今晚苏叶实在醉得厉害,刚才住客又发消息来说晚上不回去了,江意就干脆带他暂时在这里休息下来。
初与序走过去,打算打一声招呼。
到门口,她抬起手准备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苏叶含糊的声音:“意哥,让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江意极力压制的低呼,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床垫轻微的响动。
初与序猛地反应过来这两人在干什么,脸腾地红了,连忙悄摸摸朝着楼梯走去。
刚到楼梯口,就撞上也打算上来打声招呼的冬逢初。
冬逢初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疑惑地眨了眨眼,开口刚要问些什么,就看见初与序伸出食指挡在唇前,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冬逢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初与序拽着手腕带下了楼梯。他茫然地跟着她走,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将枕水望山的大门锁好,两人才敢大声呼吸。
冬逢初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初与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能胡扯道:“那个……苏叶喝醉了,难受。别去吵他和意哥了。”
冬逢初愣了一会儿,看着初与序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恍然大悟。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几秒后,冬逢初的注意力忽然就从“那对小情侣到底在干什么”转移到了“初与序好好看”上面。
月光与远处红灯笼的光交融着淌过来,她站在夜风里,咖色的风衣宽松地笼着瘦削的肩身,长发乌黑,衬得侧颊瓷白。立在那儿,犹如一触即碎的温玉,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
冬逢初白皙的脸颊上染成一丝殷红,不好意思地侧过头:“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初与序抬起头,春水般温润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他,无声询问。
“就是……我今天下午新做了一款咖啡。”冬逢初不好意思道,“想问你接下来还有没有事。如果没事的话,能不能帮我去一水间尝一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初与序听完,点了点头,弯起眉眼:“好,我跟你去。”
夜已经深了,山塘街安静下来。红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地挂在檐下。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都是在收拾准备关门的店。店主们打着哈欠,把门口的盆栽搬进去,把招牌翻过来,然后门一关,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河水还在紧紧地流,灯影碎在水里,被波纹揉成一片一片,晃悠悠地往远处淌。空中偶有夜鸟掠过,影子在水面上一闪,就不见了。
初与序走在冬逢初身侧,不远不近,正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那花香混着一点咖啡的气息,清冽又暖融,让人觉得安稳。像走在一片开满花的林子里,走着走着,就忘了时辰。
“你平时都这么晚在店里?”她问。
“也不是,新品调试,有时候会多待一会儿。”冬逢初侧过脸,眉眼柔和,“今晚本来打算早点回去的,被随歌拉着喝了酒。”
初与序想起刚才随歌搂着他叫“老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喝醉了就那样,你多和他喝几次,习惯了就好了。”
“行啊,那以后多聚餐。”冬逢初也笑了。
不得语在前面不远,那扇隔壁就是一水间,也是木制门框,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在冬逢初掏出钥匙推开门的动作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初与序跨过门槛,暖气扑面而来。店里被冬逢初提前打开了暖气,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气。
店铺有两层楼,一楼布置得很用心,放着几张原木色的桌子,配着同色的椅子,椅背上搭着软垫。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水彩,画的是苏州的街巷和河道。最后一张却是一片雪原,角落点缀着几朵蓝色小花,朦朦胧胧的。
吧台在最里面,深色的木质台面。后面是一整墙的柜子,摆满了各种咖啡豆罐子。
店铺里放着一首熟悉的英文歌,旋律缓缓的,柔柔的,初与序听出来了,是《time machine》。
“坐吧。”冬逢初把风衣挂在门口衣架上,只穿着那件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走到吧台后面,初与序也在吧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胳膊放在吧台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是什么新品?”
“浅烘的埃塞,花香比较重,果酸也明显。”冬逢初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罐子,“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请你帮我尝一尝。”
他开始取豆、称重、研磨。
豆子被磨成粉,香气一下子散开来。热水从手冲壶里缓缓流下,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咖啡粉被浸润,膨胀,冒出细密的泡沫。那香气里有茉莉,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把整个吧台都包裹起来。
初与序双手托着脸颊,安静地看着吧台对面的冬逢初。
——冬逢初低着头调着咖啡,昏黄温和的灯光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一路滑进衣领的阴影里。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腹温温地贴着杯壁,腕骨一转,水流便柔柔地落下来。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觉得他在笑。
“好了。”冬逢初两指稳稳托出杯身,推到初与序面前。
白色的陶瓷杯,薄薄的杯壁透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香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花香和果酸的气息。
初与序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液滑过舌尖,先是微微的酸,像青杏和晨露。然后是花香,茉莉的香,铺天盖地地漫开。再然后是一点回甘,像走在路上忽然闻到的一阵风。
“味道怎么样?”冬逢初有些紧张地站在对面,歪着头看着她。
“很好喝。”初与序放下杯子,先肯定了一句。然后想了想,慢慢地说,“花香很足,果酸和后段的回甘也刚刚好。但确实少了点什么……”
“清冽一点的,但又不能太冲,带着一点点苦涩。”
她收回目光,看向冬逢初。两个人对视几秒,忽然同时开口:
“勿忘我。”
初与序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片雪地,一望无际的苍白。蓝紫色的花一丛一丛,在风里轻轻摇着。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一种说不清的苦涩香气。
她愣了愣,那画面一闪而过。
女生回过神,说道:“野生勿忘我冬天不开花,但我店里有园艺的,也有干花。等一会儿我拿给你,下次你可以试一试。”
冬逢初轻轻荡开笑容:“那就谢谢你了。”
他说着,又动起手来,给自己做了一杯简单的拉花拿铁。接着拉过椅子,在吧台后和初与序面对面坐下。
初与序双手捧着陶瓷杯,轻声问:“你平时都是一个人试吗?”
冬逢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有些怅然道:“有时候店员在,会让店员帮忙。但他们喝多了,容易尝不出来。”
初与序朝着他腼腆地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亮:“冬逢初,以后如果有新品,可以叫我来试一试的。”
“你做的咖啡很好喝。我白天就待在隔壁不得语,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来尝一尝咖啡。”
冬逢初莫名有些恍惚地看向面前的女生,从他的方位看过去,初与序后头就是落地窗。窗外灯火阑珊,打着红灯笼的船只从河面晃悠悠经过,她坐在那里,轮廓被窗外的光叠上一层柔光。空调暖风微微吹过来,发丝被撩起几缕,缠在素白的脸边,被她伸手轻轻勾到耳后。
冬逢初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忘了移开目光。
初与序见他愣神,微微倾身,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冬逢初忽然条件反射地抬起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扣住了初与序的手腕。
初与序一愣,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时没有动。但被扣住的手腕已经无意识地暗暗发力,像是随时准备挣脱。
只要是稍微懂一点格斗的人在场,就能一眼看出,他们的举动是一种长期处于生命危险状态,慢慢养成的下意识习惯。
而此时做出这个举动的两个人,并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们隔得太近了。
呼吸轻拂过彼此脸颊,带着相似的勿忘我花香。一个清冽如晨露,一个柔和似暮雾,互相交缠着,分不清是谁的先融进谁的呼吸里。只余花香丝丝缕缕地缠绵,像无形的藤蔓,把两个人缚得更近。
冬逢初握着对方手腕的五指松了些。但又没松完全,像是不舍。
他颤抖着缓缓呼了口气,脑海里某个意识叫嚣着让他抱上去,让他再近一点。他强压下心中疯狂的念头,薄唇轻启,吐出几个无声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字。
就听初与序清晰的声音响起,无比坚定:“我早早就认识你了。”
乍然间,冬逢初轰地一炸,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与她对视。
耳边的英文歌还在缓缓流淌着歌词:
“Each time I fall asleep,”
(每当我睡着时)
“I always see you there in my dreams.”
(你总是会出现在我梦里)
“It's like going back in a time machine.”
(那感觉就像乘坐时光机回到了过去)
鼻腔充斥着花香的清冽和咖啡的醇厚,冬逢初眸色忽然暗了暗,缓缓靠近。气息先一步覆上来,拂过她唇瓣,吻便试探着轻轻落了下来,像一片花瓣飘进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
初与序没有立刻退开,就那么贴着,呼吸交缠,温热而潮湿。
他们清楚,自己有可能一见钟情,但从来不是能第一次见面就立刻亲吻的人。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牵引。这个吻落下来,不像吻,像在苦尽甘来终于重逢的那一刻,给彼此烙上独属于自己的记号。从此之后,再也分不开。
那此刻,这个吻就别分开了吧。或许呢,或许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或许在宇宙还未成形,他们还是散落的星辰时,就曾一起聚在月亮之下。亿万年的漂泊,只为这一刻的重逢。
那这次的亲吻,就不算什么了,不过是找回罢了。
可能不会再有雪在这个冬天落到位于南方的苏州,在这里,雪就是稀罕物了。他们再也不会看到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永远不会浮上来的雪原。也再体会不到出生入死的瞬间,不会再有人挡在身前,不会再有人把生的希望推给另一个人,不会过上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
可这已经够了。
这个冬天,窗外有河水静静地流,有红灯笼暖暖地亮。隔壁的花店和咖啡馆挨着,门前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朋友都在,吵吵闹闹的,喝醉了就抱着阿山叫兄弟,挂在自己对象身上耍赖不撒手。
某个挚友不会再像转瞬即逝的雪花,看得见,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消散在风里。某个爱人不会再站在五米开外,不会往后退,不会说那些温柔又残忍的话。他会走过来,走到触手可及的地方,伸出手握住。
亿万年的漂泊,五百多次的轮回,九千多年的守望。所有的苦都吃过了,所有的路都走过了,所有的离别都尝过了。终于可以停下来。
在这个很少见雪的冬天,在这个温软的小城,在咖啡香和花香的包围里,在朋友们闹闹哄哄的笑声中。
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地,慢慢地,过完这一生。